教與學

第二節 教與學

一、 第一站：花蓮縣 （一）初任教職

獲得國中代理教師的工作之後，收拾行囊準備真正走向東海岸夢土，第一次 接收到男友透露的不捨之情，但我不想放棄這樣的機會，決定踏上這個旅程一試。

這一學期，教學、班級經營、異鄉生活及同事互動等，對我來說都是挑戰。

雖然同事們都真誠相待，主動關心與協助，單身族下班後的運動、吃飯，放假時 的活動都會邀約我，有汽車的年長同事也不吝載送我處理生活上的事務，但是依 然想家、想被我留給媽媽照顧的狗兒，晚上經常抱著從家裡帶來的一隻布熊哭泣。

男友每個月一或二次搭火車到花蓮市再轉搭客運前來探望我，單趟將近兩個 小時顛簸的車程使他每次必定暈車嘔吐，有一次用登山背包架背著我在前公司尾 牙抽獎得到的除濕機前來，為我解決宿舍潮濕的問題，感動化成了夜夜潰堤的淚 水，他的探訪和離去都使我悲傷不已。

最感到挫折的是教學，缺乏學習動機的國二男生在我的國文課補眠，國一男 生以模仿我的表情取樂，他們班透露資深的阿美族主任的國文課很有趣，常常會 講他自己童年生活中好笑的事，雖然他很嚴格，大家還是喜歡上他的課。我的人 生確實乏善可陳，即使努力擠出一點趣事，也得不到回應。對學生而言，我是一 個都市來的溫柔女老師，唯一能引起學生注意的只有我的外在，已婚生子的資深 女老師笑中帶刺的透露，她的國三導生發現我變瘦了，因為朝會時她的班級排在 我們班後方，學生看見我長裙覆蓋下的屁股變小了。

家庭功能薄弱的偏鄉，家長對於學校的作為毫無意見也無力關心，學生的學 習完全依賴老師的魅力和手段，藤條或熱熔膠條變成有效的工具。有兩位以經常 小考要求學生讀書的男老師，小考後讓學生選擇要抄寫還是「修理」，長長的藤 條是所有學生毫不猶豫的選擇。兩位男老師都教社會科，常拿學生的懲處和進步 相互比較、說嘴，是互動密切的好夥伴。初次整理辦公桌時，看見抽屜裡有一根 熱熔膠條還十分納悶，後來我也學習大家板起面孔拿起「有效的工具」，試圖掩 飾我的無能與柔弱。

畢業典禮前夕，兩位男老師在辦公室互開玩笑說，明天典禮結束後，可能會 被畢業生蓋布袋。但是畢業典禮結束時，那些最常在他們面前展示手心的男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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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紛紛走上前擁抱老師，師生都熱淚盈眶。學生懂得老師對他們有期許，用責罰 督促他們學習的人，或許也是學生的生命中最在意他們的人。

畢業典禮後，我確定不想繼續留在花蓮，即使成為正式國中教師的機會就在 眼前向我招手。決定回家之後，才從最常在一起的年輕女同事口中得知，那兩位 適婚年齡的男同事，在我甄試錄取後滿心期待，但男友現身時，期待幻滅成為嘆 息：原來以為的機會已經死會。

這段聚少離多的日子，成為我和男友情感最真摯、美好的經歷。

（二）美麗又哀愁的回憶

1997 年 7 月 1 日離開這所國中北返，之後在嶄新的小日記本寫下：

七月一日下午，溫柔的送別停駐在光復火車站，和我的心底。

一站站遠離湛藍寬闊的海，氣勢磅礡的山。不知道下一站能否遇見那樣純真 親切的一群人？

已過適合流浪的年紀，在許多美麗的土地上居住卻令我嚮往，另一種流浪的 方式。只是要變得堅強才能忍受生命中人們來了又去的必然。

山與海在呼喚。夜裡大冠鷲的鳴嘯，春天山崖上的白百合，怕真已走出我的 生命，失落在傷感的夢裡。（日記1997.07.02）

返家一星期，一事無成，昏沉的睡眠占去大部分時間，喪失了感覺。似乎曾 如此這般度過很多個七月。

夜裡，這個角落很安靜，生命中的情節片片段段湧現，不禁搖頭自責，為什 麼那樣笨拙不會講話呢？不堪回首的種種組成了――我。（日記1997.07.08）

今天苗栗去回，報考偏遠小學。和狗兒娃娃一起聽莫札特，一起悶悶的，就 像今天苗栗的天氣、天空、引不起人感覺的平原景象。花蓮已成為內心的指標和 量尺，最豐富的五官享受、最貧瘠的人文生活，未曾愛上花蓮的人怎能了解他們 所擁有的幸福與不幸？心中有把尺的牽絆又是幸或不幸呢？（日記1997.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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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小日記本僅寫了三篇，之後的扉頁全部空白。離開花蓮那天，是由幾位 要好的同事送我到光復火車站，火車開動時我在車廂中和月台上的他們相互揮 手。之後在家中為失去而哀傷，每晚都市稍微沉靜下來時，回想過去這四個多月 的種種，想到自己在辦公室裡跟同事們對話的內容，毫無心眼、心直口快到令人 無言的程度，不禁羞愧的搖頭嘆息，但已後悔莫及。

二、 第二站：苗栗縣 （一）正式老師

結束國中代課回家後，與學分班同學聯絡，得知因偏鄉缺乏師資，我們的中 等教育學分資格可以報考偏遠地區國小。但當時絕大多數縣市已甄試完畢，我先 去報名臺北縣代理教師，在人龍隊伍中揮汗排隊等待繳費；接著7 月 19 日報名 苗栗縣教師甄試，請在苗栗工作的大學同學載我一程，原本打算報考代理教師，

到了現場卻搞不清楚候用教師和代（理）課教師的差異在哪裡，臨時徵詢同學的 意見，聽從了這位狀況外程度跟自己差不多之人的建議，走向候用教師辦理處報 名，讓我的人生從此轉折，未來終於有了方向。因為我通過了筆試、口試、參加 分發作業，成為苗栗縣偏遠地區國小教師，展開了幾乎獨自摸索的國小教學生 涯。這四年的經歷，讓我有機會認識偏鄉小學的教育困境。

大學畢業後第四個職場，六班的偏遠小學，客家族群居多，一次五個新進菜 鳥老師，分別擔任一到五年級的導師兼不同的行政工作，我分到五年級、午餐秘 書，班上有14 個學生，男女各半，古靈精怪但活潑有趣，說寫唱跳都有代表人 才，上課的反應不差，前一任導師相當高壓，學生訓練有素。無論是上課或是班 級經營，都不會有人干涉，而我是唯一年輕單身女老師，起初相當吃香，資深的 在地男同事和一起住宿的媽媽女老師對我照顧有加。因宿舍沒有廚房、附近沒有 小吃店，下班以後常有晚餐或宵夜宴飲聚會，在地老師家或他們的親友家若是料 理山珍、溪魚溪蝦，會邀請住宿的老師一起享用。但不久後，這樣的氣氛發生極 大的變化，從和樂轉為敵對。

東海岸的夢並沒有走出我的生命，每年寒暑假總要重回花東，與曾在國中共 事一學期的同事相聚，小住幾天，聊聊各自的新生活，造訪她們新開發的旅遊及 美食路線，希望與東海岸的情感永不斷絕。那位因我心直口快曾當眾讓她難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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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也在和我保持聯絡的朋友名單中，我想，我的真誠直爽並不令人討厭。

（二）重要的提醒

班上有一個男孩讓我頭大，三天兩頭請病假，住在他家隔壁的鄰居學弟向我 透露，放學回家看到他好好的在騎腳踏車，因為沒寫作業才不來學校。班上有積 分獎勵制度，積欠許多作業的他，在不斷寬限的最後期限仍未完成，我依加減分 的計算規定，拿起「工具」招呼他70 下。於是第二天，我完了！校長召見詢問 我原因，她聽到在國中代課的舊經驗對我的影響，提醒我小學生和國中生的身體 長得不一樣，並為我聯絡了住在學生家隔壁的家長會長，帶我登門拜訪。

帶著一個慰問紅包，羞愧不安的第一次登門拜訪。道歉後，媽媽說，孩子是 在洗完澡經過家裡的長鏡時發現屁股大片瘀青，但是趕緊遮掩不想讓家人看到。

在校長和會長柔性溝通之後，危機解除。回到班上，學生們為我不平，有人說：

「本來就是他不對，又不是老師的錯！」不不不！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小孩的 屁股像豆花一樣細嫩，不知道小孩受苦時媽媽更難過，而且這不是一個能幫助他 解決問題的方法，他的逃避寫功課其實來自從前不愉快的學習經驗，並不是因為 遇到我才產生的，我必須想想其他辦法。

學生們升六年級時，班上一位女孩開始不時缺席，外頭有一群國中中輟的朋 友，令我不知該如何處理。同事之間早已為了爭錢和權關係緊張對立，對無利益 關係的外人極不友善，我一向不懂得討好、示弱、說別人想聽的話，只能獨自面 對女孩愛來不來的狀況，直到畢業典禮到來。

畢業典禮當天早上，有人提早到校檢查二樓的會場，發現並處理了會場廣播 系統位在隱密處的插頭脫落的異狀，應該是被人動過手腳。典禮順利舉行，我第 一次當畢業班導師站在講台前致辭，沒有哽咽落淚。

暑假來臨，回家休息。一次燠熱的午後昏睡作夢，夢中我正在上課，學生全 都在教室。驚醒時全身冒著汗，想著畢業前一個月那位不時曠課的女孩曾在課堂 上問我：「我們快畢業了，老師是不是很高興？」我立刻回答：「對！」直到夢醒 時才驚覺，這師生15 人的組合再也沒機會一起上課了，一切都在畢業那天畫上 句點，為什麼要因為女孩的脫序行為而說氣話傷害全班呢？至今才後悔又有什麼 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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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遲來的領悟雖然痛苦，但在教學生涯中成為一個重要的提醒，千萬不要 重蹈覆轍。往後，無論路上巧遇，或主動探訪、邀約這班學生，我總是熱情的表

這個遲來的領悟雖然痛苦，但在教學生涯中成為一個重要的提醒，千萬不要 重蹈覆轍。往後，無論路上巧遇，或主動探訪、邀約這班學生，我總是熱情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