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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上道體的沖虛義理

第三章 老子沖虛哲理之意涵

第三節 形上道體的沖虛義理

天道的生成妙用來自「無而有」與「有而無」缺一不可的雙向圓成作用,而天 道既獨立地超越於萬物之上,又永恆地內在於萬物之中,並不會只停留於某一個定 向,此皆源於天道之「無」的生成原理。其中,「沖虛」是天道「無」性的重要展 現,故本節將闡釋天道在形而上的沖虛義理,探討道體沖虛的作為與奧妙原理,俾 後續開展以天道生成作用為人生修養理則的方針。

壹、 虛而不竭,無心自然

「無」是天道運行理則的關鍵,而「沖虛」則是老子哲學精彩的核心,如《舊 唐書‧卷一‧高祖本紀》:「老氏垂化,本貴沖虛,養志無為,遺情物外。」在《道

德經》中,天道的「無」以沖虛之姿展現,並促成其不斷的生成作用。《道德經‧

第 4 章》:「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此所謂「沖」,在傅奕本作「盅」(魏源,

1968:4),而《說文解字》寫道:「盅,器虛也……《老子》曰:『道盅而用之。』」

(段玉裁,2005:214-215)盅係指沒有把手的小杯子,而「沖」則指這類器皿的 特性,也就是「虛」,所以嚴靈峯(1983:26)釋:「沖,形容詞。」老子以「沖」

來形容道體,「沖」的意義則是「虛」的,此與憨山大師(1982:56)所注:「沖,

虛也」的解釋相同。而蘇轍(1966:4)則注:「夫道沖然至無耳。」道是極其沖 虛的,這也是至「無」的展現。所以「無」即是「沖」,「沖」即為「虛」,皆是 沖虛之意。

一、 因沖虛而能容受

〈第 4 章〉以器皿來說「虛」,可見「虛」並非一種弱勢的狀態,因為容器並 不會虛弱或衰弱,此之「虛」應是對於能留下空間的一種形容。從《道德經‧第 11 章》:「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可對照出:一樣都以器皿的特性來舉例,

老子在此直接指出器之所以有盛裝內容物之用,係因給出「無」的空間,這個空間 就好比道體的沖虛。道體是沖虛的,這不僅表述一種狀態,更是一種生成作用之所 以可能的基礎,所以此「無」係指「無而有」,因為在「道沖」之後,接續的是「而 用之或不盈」。王弼(1966:4)注:「沖而用之,乃不能窮。滿以造實,實來則 溢,故沖而用之,又復不盈。」沖虛的空間能盛裝實有的內容,反之則無法容納任 何東西,由此觀天道,則如憨山大師(1982:56)云:「道體至虛,其實充滿天地 萬物。」天道是至虛的「無」,所以其能以「無而有」的原理化育天地萬物。

老子以山谷為喻,道的沖虛使山谷能在「無」的空間中,發揮其常在的生成作 用,所以「谷神不死」(〈第 6 章〉),山谷虛而能受,且受而不有,是微妙莫測 的谷神(焦竑,2011:15),其能亙古至今地不斷有靈妙而不可測的作用,使萬物 生生不息,這是道體長存的表現(憨山大師,1982:58)。所以「道沖,而用之或 不盈」之後,老子於下文再說:「淵兮似萬物之宗」,是以「淵」來形容道,將道

比喻為有水的深谷(吳怡,2008:26),既深又虛,且隨時能有流水,是不僅「無」,

且「無而有」的表現。

《道德經‧第 5 章》:「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老 子用「橐籥」來形容道(焦竑,2011:15)。憨山大師(1982:57)注:「橐……

乃鼓風鑄物之器……籥……乃承氣出音之器。」道的沖虛就像冶鑄時所用的鼓風管,

也像用以吹奏的洞簫,其共同特色是中空,所以能使風通過中空的鼓風管,讓其源 源不絕地灌入爐火處;或讓人所吹的空氣流入及竄出中空的洞簫,使之成為不絕於 耳的樂音。這些器物的孔洞正展現出沖虛的妙用,是能「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王弼(1966:5)注:「虛而不得窮屈,動而不可竭盡也。」沖虛促成無窮無盡的 妙用,就像「緜緜若存,用之不勤」(〈第 6 章〉)的生成作用一樣,不僅微而不 絕,且如蘇轍(1966:5)注:「雖終日用之而不勞矣。」道能在作用的時候,因

「不勞」而能延續,永遠常在而不窮竭。

二、 因沖虛而無心自然

沖虛,使道的作用恆久不滅,《道德經‧第 7 章》:「天長地久12。天地所以 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天道之所以能長久地生成萬物,是因為「不 自生」,係指不把「生」封限在自己本身,不求自身之生,不只圖利於自己的長成,

從王弼(1966:6)所注:「自生則與物爭,不自生則物歸也」來看,亦可將「不 自生」謂為不爭,係使萬物各依其性自生自長,使萬物自其中擁有真正的獨立性與 存在價值;而憨山大師(1982:59)則注:「以其不自私其生,故能長生。」此中 所述之不自生、不爭與不自私皆是「無」,而「長生」則是「無而有」的「有」,

是出自沖虛的玄妙原理,描述道體在沖虛原理中化育萬物的作用。此同於蘇轍

(1966:4)所解的「淵兮似萬物之宗」(〈第 4 章〉):「淵兮深眇,吾知其為 萬物宗也。」道體在幽深邃遠、似有還無的狀態中給出至虛的空間,無所爭也無所

12 由字面上解讀,天長地久似乎是形容天地的存在的時間久遠,然從後文觀之,「以其不自生」係 說明「長生」之因,而「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又是對於「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的進一步闡述,

所以最開頭的「天長地久」應是指天地的生成作用是恆久的,並非僅是對天地存在時間長短的形容

(王邦雄,2010:43)。

私地成就萬物,故被稱為萬物之母。

天道不爭的特質可見於《道德經‧第 8 章》:「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 所惡,故幾於道。」老子以水的意象來形容天道的不爭。吳徵注:「水之善以其灌 溉浣濯,有利萬物之功,而不爭處高潔。」(引自焦竑,2011:20)卑下之處是眾 人皆討厭的,但水卻不若一般人想爭取高潔的地位,甚至如李宏甫注:「何謂善?

蓋凡利于物者或不能以無爭,能不爭者又不必能澤于物也。水之善固利萬物而不爭 者也。」(引自焦竑,2011:20)水不僅不爭,更是在發揮了潤澤萬物的功能後不 爭,這是所謂的善。據嚴靈峯(1983:39)注:「至善者莫如水,水性就下,順應 自然,滋長萬物,而不與物爭。」水是順其本性而自然地滋潤萬物,其並未刻意設 法滋長萬物,而是無心順性地為之,所以善係指無心自然(王邦雄,2010:47),

如〈第 66 章〉:「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水無 心地使萬物得以自生自長,江海也自然地接納百川,如此不爭之水,就如同天道的 不自生,因為無心地利益萬物,自然不會有與萬物相爭的私欲,是循順著本然的特 性獨立而不改自身的步調,不因萬物變化而受影響,這也是天道能長久生萬物的理 則。

天道的不自生與不爭的原理相同,皆源自「無心」。《道德經‧第 5 章》:「天 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仁是親愛的意思,所以《孟子‧盡心》謂:「仁者,愛 人。」然而此處的「不仁」,並非指天地沒有仁愛之心,而是如王弼(1966:4)

所注: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 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王弼,1966:4)

不仁其實是指天道順萬物自然之性地使其自生自長,如河上公(1965:5)注:「天 地施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此之天地係指天道,無心地順任自然,像舊時人類

對待芻狗的方式一樣。蘇轍(1966:4)注:

天地無私,而聽萬物之自然……譬如結芻為狗,設之於祭祀,盡飾以奉之,夫豈愛之,

時適然也;既事而棄之,行者踐之,夫豈惡之,亦適然也。(蘇轍,1966:4)

天道因為無心,所以不會以己念加諸於萬物,此係「天道無親」(〈第 79 章〉),

是別無私心而隨順自然的展現。

沖虛不僅使天道有如山谷、器皿與橐、籥一般,給予空氣順暢對流與萬物自生 自長的空間,天道更是隨順自然地生成萬物,就如同母親陪伴子女一般,是全然地 包容與承擔,且在過程中無心而不把持,不將生成封限於自身,也不與萬物相爭。

天道歷久且不停歇地成全萬物,其無心自然即如〈第 2 章〉:「萬物作焉而不辭13,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由王弼(1966:14)

注:「萬物作焉而不為始」可以見得天道並未有心地自詡為創生萬物的宗主,而是 在萬物成長時不予主宰,在其生、為、長的興茂過程中,未嘗占有、自恃或居於自 身之功勞(蘇轍,1966:2),是在沖虛中發揮「無而有」的玄妙原理,並因無心 自然而能時時保持「無」的玄妙,沖而不滿。

貳、 和光同塵,緜緜若存

天道「和其光,同其塵」(〈第 4 章〉)地與萬物同在,並「緜緜若存,用之 不勤」(〈第 6 章〉)地發揮生成作用,使萬物和諧發展,宇宙亦得以生生不息,

此皆係沖虛玄妙作用之所在。

一、 因沖虛而和諧

13 「辭」係指言說(嚴靈峯,1983:15)或推辭(憨山大師,1982:54),而言說者必然有心,推 辭也是有為的表現,所以「不辭」係以否定的方式說「無心」與「無為」。再者,本句之「生而不 有,為而不恃」在〈第 10 章〉與〈第 51 章〉皆有出現,且與「長而不宰」並列,係對天道玄德與 主體生命修養的說明,故與之對照後,將「萬物作焉」解為「長」,「不辭」則作「不宰」,不宰即 是不作主宰,此與無心、無為的義理不相衝突,並能前後章貫通,故採此詮釋方式(王邦雄,2010:

23)。

《道德經‧第 4 章》繼「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後,接著曰: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道體沖虛的作用,不僅如 又深又虛的山谷,無心且自然地給出萬物自生自長的空間,同時也「挫其銳,解其 紛,和其光,同其塵。」蘇轍(1966:4)注:

挫其銳,恐其流於妄也;解其紛,恐其與物構也。不流於妄,不搆於物,外患已去,

而光生焉,又從而和之,恐其與物異也。光至潔也,塵至雜也,雖塵無所不同,恐其 棄萬物也。如是而後全其湛然常存矣。(蘇轍,1966:4)

道沖虛地挫損鋒銳的光芒,使自身深暗而不可見(樓宇烈,2012:13),如〈第 21 章〉所描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恍兮惚兮……窈兮冥兮……」, 道隱約模糊,且深遠而不得見(王弼,1966:19),故不會自大或與萬物搆起紛擾,

其柔和最明亮的光采,如混同塵土般,似與萬物同在無別。由此可見天道的「無心」

並非不予理會,因其柔和自身地與萬物同行,這其實是最貼心且陰柔的畜養方式。

挫損鋒芒與柔和光采皆是天道沖虛的展現,即使與萬物有異,它卻不傲慢,而是將

挫損鋒芒與柔和光采皆是天道沖虛的展現,即使與萬物有異,它卻不傲慢,而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