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哲學的天道玄理

老子的哲學思想源於其對天道的體悟，其所著之《道德經》分為道經與德經，

可見道與德係其所關懷的核心。進一步深究，則可由〈第 51 章〉：「道生之，德畜 之……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發現「道」包含老子思想的形上原理，

且其與人身上的「德」相關聯。而人進行修養即是在心上作工夫，係使德性能朗現 為德行，在實踐德行的過程中達到情緒管理的效果，因此勢必須先瞭解「道」的意 義、內涵與特性，才能進一步明瞭德性的意涵與修養方針。另外，老子所述之天道，

係以「無」與「有」作為其生成萬物的形上原理，故在探討如何藉由此原理管理情 緒之前，須先從這兩個面向入門，掌握其中奧妙的玄理，才能在後續的情緒管理議

題發揮此形上原理的內涵與智慧。

壹、 天道之概說

天道是中國哲人對形上世界進行人文思考的重要概念，係以價值層次探討人 之所以為人的特出之處，此與老子哲學思想息息相關，可謂發展人生哲學的起點，

故以下先說明天道與人的關係，再深究天道的內涵，以利後續將天道對人的啟發帶 入對人心的工夫修養中。

一、 天道與人的關係

中國哲學著重的是生命與德性，不僅重視自身踐仁成聖的道德實踐，人也從實 踐中注意到性命與天道的相互貫通（牟宗三，2003：10）。此所謂之天道，與《道 德經》中的「道」意義相通，因為中國先哲有天人合一而融洽的理想，如《周易‧

乾》所載：「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大人即聖人，是儒家的理想人格，而聖 人的德性則是要與天地的功德相契合，所以人應以天道的運行準則為依歸，人的功 能與價值也應當向天看齊。孟子直接將人與禽獸相對比：「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

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孟子‧離婁章句下》）凸顯出人與其它動物不同之處，僅在於人類有仁義道德的 天性。人能夠洞悉世間萬物的運行模式，並瞭解人際互動間的倫理，再依天生的人 性來處世，才能夠發揮心靈的價值，否則僅是徒具生物性之一類動物，並不夠資格 稱作人。老子則謂：「孔德之容，惟道是從。」（〈第 21 章〉）人若要成為大德者，

勢必要以天道為依歸，故其以「貴食母」（〈第 20 章〉）表明能開拓生命無限價值的 人，應是像回歸母親的懷抱一般，修養自身以實踐天道崇高的玄德。由此可見人的 價值應當是崇高的，並係能與天地的功德相符應，且在生命中實踐仁義的德性，是 人之所以為人的充分條件，若缺乏此條件，人便與禽獸無異。

二、 天道的生成作用

在中國哲人的思考中，天道是人學習的對象，故天道的價值定位就各家學說而 言皆是崇高的，然而每位哲人其實皆有個人不同的體悟，所以成就了各家精彩獨特

的思想內涵。人要學習的內涵即是天道之所以能被稱作天道的作為──生。《周易‧

繫辭傳》：「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高的美德，就是能承載並維持宇宙萬 物生命的延續，其不僅不斷孕育出生命，更是永恆地讓新事物得以被創生。《莊子‧

大宗師》亦曰：「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天道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讓「四時行焉，

百物生焉」（《論語‧陽貨》），使萬物生生不息，並且有理則地持續。在《道德經》

中，老子亦認同天道「生」的作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第 42 章〉）雖然後人有許多對「一、二、三」的歧異解讀，但從其中出現的四次「生」

字來看，天道生成萬物的作用是無庸置疑的。天道「生」萬物，此所指之「生」並 非現實意義的生產，若其單純淪為現實意義，則老子思想將成為生物學而非一門哲 學智慧；其也不單純指涉宗教上所謂造物主創造眾生生命的過程，而是一種能讓萬 物皆自生自長，且源源不絕地創生萬物的作用。

天道的最高作為是創生萬物，而此「生」即是讓萬物能夠「自然」地自生自長。

《道德經‧第 17 章》如此描寫執政者給予人民自在自得的生活：「功成事遂，百姓 皆謂：『我自然』。」對政治家而言，最理想的政治作為是在政策推行後，使百姓能 感到「自然」。此之「自然」並非一般科學或生物領域所稱的自然界，不是指天然 生成的某樣物件，故不作名詞，而是表示一種狀態。「自」係謂己身，而「然」則 作如此，「自然」即為「自己如此」，也就是事物本身運行的方式（王邦雄，2010；

袁艾，2010；陳鼓應，2000；劉棟梁，2010）。因此萬物之「自然」係相對於「他 然」而言，意指萬物能擁有生長的自主權，在不受壓迫或宰制的狀態中發展出自己 的本色，此非以外在任何的標準作為生長的某個必然方向，而是能自然而然且毫無 阻礙地活出自己天生的姿態，此也才是天道生成萬物的意涵。

「生」既然是天道唯一且最崇高的作為，則按中國哲學的人文思考，此般的創 生精神亦是人修養己身的方向，因為人之所以為人的地位與價值，都建立在以天道 為榜樣的模範上（賈馥茗，2001：28-33）。綜觀《道德經》中對天道的描述，其皆 表現出老子對於天道生成原理的形上思考，而此形上原理也是人進行修養工夫的

內涵，故須對「生」的原理與作用有所瞭解，才能進一步釐清人修養工夫的進路。 則是天道「有」，所以「無」與「有」是道體的兩個面向（王邦雄，2010：15；牟 宗三，2002：136；陳鼓應，2000：49）。

一、 「無」比「有」更根本

1986：75-77；吳怡，2008：4-6；陳鼓應，2000：49）。

「無」在此作為天地萬物的根源之始，正如〈第 52 章〉：「天下有始，以為天 下母」，對照「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第 1 章〉）來看，則天道的

「無」是「始」，天道的「有」則是「母」，天道「無」與「有」的兩個面向係因切 入的視角不同，而分別賦予其始與母的分別，如王邦雄（1986：77）所言：「就道 的關涉天地萬物而言，總持的說始，散開的說母。」當我們以形而上的角度切入，

天道的「無」是追溯宇宙生成之本源的「始」，所以「無」是天地萬物的根源；而 天道的「有」代表的則是具生成作用之「母」，其關聯且孕育著天地萬物，故牟宗 三（2002：131）表明：「就天地向後返，後反以求本，則說無說始；關連著萬物向 前看，前看以言各物之成，則說有說母。」天道兼攝「無」與「有」，而以天地萬 物的生成作用而論，這是天道「有」性的展現；天道的「無」性則是比生成作用更 究竟一層的生成原理，其不僅是天地萬物存在的根源，也同時使天道能有像母親一 樣生成萬物的作用，所以其本身即是「無而有」。

二、 「無」是「無而有」的生成原理

天道使萬物得「生」，此係因天道的「無」性使然。「無」奧藏著「無而有」的 原理，所以天道的無形無名，能存在無限生長與發展的可能性（時勝勳，2007），

由是觀，此「無」當然不是單純什麼都沒有的「空無」，因為空無係指不存在任何 東西，若依此，則任何的生成將無法成為可能。依牟宗三（2002：133）所云：「『無』

非邏輯否定之無，亦非抽象之死體。」如果「無」只作為邏輯上的否定，其作用將 僅有刪除與破壞，並不具備創造或生化的能力；假使其為抽象之死體，亦化為空無，

毫無創生的可能。「無」就好比數學上的「零」，它既代表沒有數值，又同時是無窮 大，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中並不會需要這個概念，但「無是存在的，無就是無……我 們有限的頭腦無法理解它，因為它與無限結合。」（引自吳蔓玲譯，2001：81）「無」

與無限結合，這並非有限的知識理論能說明的，而是比人所能認知的現象世界更加 根源之原理，是形而上的不同層次，故為天道的超越性（牟宗三，2003：22）。

(一) 生成原理來自於沖虛

天道的「無」屬於超越於人的形上層次，並使天道能有「生」的作用，老子以 為和」。「沖」是指沖虛⁶（王邦雄，2010：194；吳怡，2008：296），沖虛能調和陰 氣與陽氣，使天地可以化育萬物，同〈第 32 章〉所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憨山大師（1982：91）注：「和氣致祥，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溫順而協調的沖虛 狀態，才能使天地和合，形成滋養萬物的甘美雨露，進而化育萬物，所以是「三生 萬物」（王邦雄，2010：193-194）。

(二) 生生不息係因道法自然

天道不僅以其「無」性來生萬物，古往今來，天道更是不變且不斷地使天地間 的生命生生不息，如《道德經‧第 25 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

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天道無聲無 形，其渾然一體，並不分上下前後或時間先後，其即是自己長久存在的理由，也因 此能恆久地作天下之母，讓生成作用歷久不衰。王弼（1966：22）注：「無物之匹，

故曰獨立也。返化終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天道的超越性使其與萬物的層次

來生成萬物（王邦雄，2010：193-194）。

6 本文將於後續進一步闡述此處所謂「沖虛」之義理。

返歸其自身，無分終始地維持天道的本色，這是「獨立不改」之意。天道之所以能 怡，2008：11-13；盧雁，2009）。然而在《道德經》的多數篇章中，老子常賦予其

7 《道德經‧第 25 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的「法」常為人解釋為效法或取 法，然若依此，則在人、地、天與道之上便又存在一「自然」作為「道」取法之對象，如此共計五 者，並不符下文所言：「域中有四大」的「四大」。而陳鼓應（2000：150）：「人取法地，地取法天，

天取法道，道純任自然」之譯文，雖同魏源（1968：26）：「道本自然」；河上公：「『道』性自然，

無所法也。」與王弼（1966：24）所注：「法，所謂法則也……道不違自然。」惟此將產生同一「法」

字前後釋義各異之現象，故參王邦雄（王邦雄，2010：121）所謂：「道體離不開它自身永遠如此的 理則。」將「法」解為「不離」，不僅與次一章「不離輜重」（〈第 26 章〉）及〈第 28 章〉：「常德不 離」相契，亦同《莊子‧天下》：「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

哲學性的作用（丁原植，1999），例如「有，名萬物之母。」（〈第 1 章〉）即將「有」

哲學性的作用（丁原植，1999），例如「有，名萬物之母。」（〈第 1 章〉）即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