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下人間的沖虛修養

中國哲學是一門在生命中實踐的學問，其不若西方哲學以論證、思辨的邏輯推 理來思考，而是透過生活中的體認去理解人事物的存在，瞭解無形而抽象的存有，

同時實踐所理解到的智慧，故被稱作實踐的形上學（牟宗三，1983：93-94）。形上 學係在探討超越於現象世界之存在與整體世界的基本性質，但實踐卻是在形下人 間世界所具體實行之行為，故中國哲學係並重體悟與修養的學問，而非斷然將形上 與形下世界分離。然而哲人所體悟之境界並非一蹴可幾，而是在自我修養的漫漫長 路上，不斷於生活中的點點滴滴身體力行，才可能逐步在修養工夫落實的同時，提 升自己的境界。「形而上者謂之道。」（《周易•繫辭上傳》）「形」是人的形軀，「形 而上」則表示人心應該引領形軀向上，是提升精神生命的修養進路（王邦雄，1986：

6-7）。老子曰：「知不知，上。」（〈第 71 章〉）「不」是消解的作用，其意義在化解 心知，使人從對自我與社會的執著中超脫，在「不知」的境界中展現慈愛與包容的 胸懷，進而從情緒發生的源頭「治本」。就《道德經》而言，此修養即是沖虛。老 子並非僅在認識道體的本身或作用，而是親身體證天道的真實內容，如此由實踐生 命的主體進行修養工夫，才能透顯形上天道對人的意義。

天道的玄理即是沖虛，人透過沖虛的修養工夫，才能如天道玄之又玄地化育萬 物一般，使自己的理想抱負在人間不帶傷害地實現，一者消解負向情緒可能產生的 機會，二者則於和諧的人際互動中達成理想，並讓實現的功業恆久不衰。

壹、 致虛守靜而素樸常足

人以天道的沖虛為修身方針，如老子在〈第 5 章〉所謂：「不如守中。」「守中」

的「中」是指「沖」，即沖虛之意（嚴靈峯，1983：28-33），對照該章前文，老子 以橐、籥為喻，提醒人要守住自身的沖虛，才能「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第 5 章〉）， 不窮竭地發揮如天道一般的生成作用。而「沖」即是「虛」，人的沖虛修養即如〈第 16 章〉：「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在人所面對的現象世界中，

「萬物」常是社會情境中的人事物，而「並作」則指相互牽引的人為造作之事¹⁵。

15 「並作」之「作」歷來被解釋為「萬物的紛紜發生和成長」（吳怡，2008：111）如王弼解為（1957：

9）：「動作生長」；河上公（1965：2）：「作，生也」；陳鼓應（2000：110）：「作：生成活動」；魏源

（1968：17）、焦竑（2011：39）：「作，動也。」而王邦雄（2010：83）則注：「『作』……是由心 知的執著所帶出來的人為造作，『並作』是相互牽引。」若配合本章後文：「不知常，妄作，凶」來 解釋，則取「作」之負面意涵較為妥適，故採王邦雄之詮解（林秀珍、徐世豐，2011）。

人身為萬物之一，自然有形軀的物欲要滿足，但老子提醒面對現象世界時，人應該

「致虛極」、「守靜篤」，修養自己的心，使之到達極致的沖虛之境與篤實的靜，才 能觀照出自己與萬物最本初的樣子。

人類社會隨物質文明的發展，以競爭為進步之本的思維，難免不斷助長人的造 作之欲，無論服儀的誇飾、食物的調味或為人處世的機巧，雖令社會豐富多元，卻 也同時招致紛亂。人在其中背負各種名號，為求受人歡迎而隨風擺柳或投機取巧，

不僅被面對的人事物混淆，也形成了自我角色的混亂。故此時需要致虛守靜的明察 工夫，如蘇轍（1966：13）所注：「極虛篤靜以觀萬物之變，然後不為變之所亂。」

觀萬物之變的工夫，能使自己的心不被生活中的紛亂所打擾，而是更通透地瞭解自 我與他人，進而以自己的步調，活出本然的美好姿態。

一、 致虛極，守靜篤

人經歷「虛」與「靜」的工夫，才能通往沖虛的境界。《莊子‧人間世》云：

「虛者，心齋也。」而《莊子》記載孔子以：「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

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莊子‧人間世》）說明心齋是專一自己的心志，不以 一般感官的方式去認識外在世界，否則「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 口爽」（《道德經‧第 12 章》），現象世界充斥人為造作之物，人會陷溺於浮誇與造 作的萬象中，致使在被牽引的過程中，為求成名或榮利而刻意設法改造自己，最終 迷失最初真實的自我。而「聽之以心」後，尚要「聽之以氣」，因為「心使氣曰強」

（《道德經‧第 55 章》），人面對社會時，即使能控制感官知覺等欲求，使生活簡單 恬淡，心仍會帶著所思所欲強行妄為，在暫時放下物質我（The material me）及社 會我（The social me）的視角後（康雲山，2012；Cooper, 1992），尚有精神我（The spiritual me）的「心」在對外在世界產生「知」，而此份「知」則有執著的本質（王 邦雄，1991：106）。心知會定著於現象世界的賢名貨利，禁閉人身上原初自在自得 的氣（王邦雄，2013a：193），迫使人帶著自以為的志氣強行於人間社會，為追逐 名利或討人歡心而失落初衷，讓自己無法「自然」。所以「虛」是在心上下工夫，

如徐復觀（1968：249）所言：「任何人在一念之間能擺脫自己所有的私念成見，即 可體驗到心的作用。」人擺脫偏見且虛化執著後，才能真正用心觀照自己，不僅回 歸生命的自然美好，也才不會在流變萬千的世界中失落潦倒。

心除了「致虛極」之外，尚須「守靜篤」。「靜」的修養並非只是緘默無聲，而 是恬淡、平和而安定的。當人的心可以「虛」，去除心知執著而體認自身美好，就 不會對人間世界的現象產生過度欲求，所以老子謂：「不欲以靜」（〈第 37 章〉），當 人的物欲單純來自於存在的自然需求時，回歸沖虛的心才不會不安地向外馳騁，不 被追逐聲色名利的執著心綑綁，而是能平靜且和諧地仔細觀照內在的生命狀態，所 以蘇轍（1966：13）注：「苟未能自復於性，雖止動息念以求靜，非靜也。故惟歸 根，然後能靜。」除了讓執意於向外馳騁的心念停止之外，真正的「靜」是回到生 命的根本，此時是篤實而真誠的，是最真實的自己。莊子云：「夫虛靜恬淡，寂寞 無為者，萬物之本也。」（《莊子‧天道》）人踐行虛靜的工夫，心才能像回家一樣 自在自得，這也是「歸根曰靜，是謂復命」（〈第 16 章〉）的意涵。

二、 自知者明，無待於外

人的心如果能夠「虛」、可以「靜」，即可如光滑而無暇的鏡子一般，不帶著任 何成見、私念或執著地照現眼前的物體，反映出最完整且真實的自我。《莊子‧天 道》：「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道家的 理想人格是能像鏡子一樣使心虛靜，進而觀照天地萬物。虛靜的心就像不受鼓動或 湧流干擾時的止水，而止水又如能清晰進行觀照的明鏡，其最直接地照現自身，對 自己反映出當下最真實的全貌。故致虛守靜的工夫，是以人為主體進行反思活動，

並在回溯自己生命經驗的同時照亮自己（林安梧，2008），此意謂人能清楚明白地 瞭解自己，並在不帶心知執著的狀態中看見因為「道生之，德畜之」（〈第 51 章〉）

而天生本自具足的德。徐復觀（1963：337）言：

德是道的分化。萬物得道之一體以成形，此道之一體，即內在於各物之中，而成為 物之所以為物的根源；各物的根源，老子即稱之為德。（徐復觀，1963：337）

各物之中皆具有德，德又從天道而來，故人在致虛守靜的過程中，可以看見自己之 所以為人的根源，這是對自身的觀照，即是「自知者明」（〈第 33 章〉）的境界。

人的「自知」不只是瞭解自己的外表、興趣、性向或所思所想，而是更根本地 瞭解內在於自身的德有何尊貴。天道以德生養萬物，雖人係為萬物之一，卻因有

「心」的作用，而自詡為萬物之靈。人之「心」有意識，故能思考與決定自己生命 的走向，也才有機會透過修養工夫，朗現天道所賦予的德。《道德經‧第 54 章》：

「修之於身，其德乃真。」可以在實際行動上以內在之徳通向天道的人，能以沖虛 修養成全自我與天下人，才是真正表現出天道的玄德。德的崇高與尊貴，即係因人 能透過對「心」的修養，如同天道創生萬物一般，在生命中實現寬闊且無限的價值 理想。所以自知者，才能明照這份德性，洞視自身本自具足的美好，並實踐修養工 夫，體現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

人與生俱有天真之徳，且是人能倚靠以自我挺立的價值依據，其生自於天道，

故不受萬變的現象世界主宰，此係「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韓昌黎集‧原 道》）。「待」有依恃、憑靠之意，而無待於外之因即在於「道生之，德畜之」（〈第 51 章〉），只要人的生命存在，就有這份德性在身上，可謂足於自己，不假外求。

既然如此，則透過致虛守靜而能自知者，將可以認清自身所擁有的與天道同等尊貴 之徳，所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第 72 章〉），已然自知生命本身的 價值，就不再需要向外自我標榜、自我表揚，或刻意顯現出自己的高貴，而是好好 愛惜天真的本德，並如「上士聞道，勤而行之」（〈第 41 章〉），時時修養自身，將 內在於生命之德朗現於外，使之如天道發揮「生」的作用，這是「不自見，故明」

（〈第 22 章〉）的境界，是消解掉心知後，不執著且無分別地看到生命最根本的美 好；否則在流變萬千的人間生活中，人心只會隨波逐流地充滿擔憂與焦慮，反而被 捲入「自見者不明」（〈第 24 章〉）的漩渦，一味處心積慮想讓人看見自己的好，從 而將人生的價值高低交給他人來評斷與決定，失去了自己生命價值的主宰權。

三、 復歸於樸，常德乃足

反於諸己地觀照，即能看見與生俱來之徳，而此徳又與天道同等尊貴，所以達

「明」之境界者，才得體會「常德乃足，復歸於樸」（〈第 28 章〉），並在修養工夫 的實踐中，時時展現「復歸於嬰兒」（〈第 28 章〉）般不失落天真常德的處世之道。

《道德經‧第 32 章》：「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說文解字》：「樸，

木素也。」（段玉裁，2005：254）未經雕琢的素木，尚未成器用，既不成飾品，更

木素也。」（段玉裁，2005：254）未經雕琢的素木，尚未成器用，既不成飾品，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