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斯時期迷樣的林間中介場域
第一節 往返林間的鄉民再現
本節先從畫作所呈現的地點森林討論起，經由不同時期畫家再現森林這個地 點，可以獲知其意涵和作用。進一步探究巴斯地區周遭風景樣貌對 Gainsborough 繪畫再現的影響。而 Gainsborough 的森林符徵 (signifier)問題將會是於貫穿本章 的重點探究。
一、森林傳達的意涵和功用
Burke 曾說不同民族對於森林有不同的感受看法，有些文化視森林為厭惡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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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恐怖的所在地，而對於其他文化而言，它代表著純真、自由和超然。160很早以 來森林這個場域已成為風景繪畫的一環，而每個時代森林所賦予繪畫的寓意和以 之傳達的功能不盡相同，因此先行概述不同年代的森林作為畫家傳達畫作的不同 訊息。
(一) 古羅馬至中世紀時期
早從古羅馬時期已有林木花卉的壁畫，介於鄉村與城市間的林野值得玩味探 究。古羅馬時期貴族上層階級的宅第牆上有裝飾性壁畫，壁畫裡繪有自然景物；
而 Theocritus 和 Virgil 的田園牧歌景緻亦顯現在室內壁畫上，比如現存於那不勒 斯(Naples) 拿坡里國立考古博物館 (Museo Nazionale Archeologico di Napoli)的壁 畫《牧歌》(Idyll，圖 4-1)，傳達出和諧愜意的鄉居生活，是羅馬世俗有閒階級的 理想化鄉村的生活。161中世紀的森林呈現出耶穌救贖、天堂景象和賢明政府特質，
甚至於中世紀後期宗教聖人隱修是荒野畫作的一大主題。
(二) 文藝復興時期
進入文藝復興時期後，對希臘羅馬古典文化的再度尊崇使得阿卡迪亞理想重 新復甦，威尼斯畫家 Giorgione (c. 1478-1510)和 Titian (Tiziano Vecelli, c. 1488-1576) 兩人聯手在 Pastoral Concert (c. 1510，圖 4-2)將舊有阿卡迪亞場景轉換為符合現 世、新阿卡迪亞場景以展現當時理想的鄉村生活型態。162這件作品被認為是詩的 寓意 (allegory of Poetry)，當中詩的象徵物為長笛和傾倒出的水，由兩位代表理想 美的裸體女性共享。這些不尋常的人物只存在於畫面中央兩位男性的想像裡，此
160 Peter Burke, Eyewitnessing: The Uses of Images as Historical Evidence, 43.
161 Nils Büttner, Landscape Painting: A History, 27.
162 Nils Büttner, Landscape Painting: A History,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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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基於當時威尼斯對於同時描繪可視物 (the visible)和不可視物 (the invisible)的 品味。本畫呈現出詩意的世界，是現世與仙界的交融，圖中二位貴族男性和山林 女神聚首，一切無言，盡以音樂交流；再者本畫訴說著田園美景，畫裡人與自然 和諧共存，此般思想乃出自於當代那不勒斯 (Neapolitan)詩人 Jacopo Sannazzaro (1458-1530)，他重新詮釋阿卡迪亞神話，神話裡的牧羊人受音樂歌聲環繞，度過 快樂愜意鄉居生活。163
(三) 十七世紀南北巴洛克時期
十七世紀備受尊崇的古典巴洛克畫家 Poussin 的風景多呈現「雄渾風景」與
「理想化風景」(ideal lanscape)意象164，主題則為歷史畫、神話和聖經故事。1648 年 Poussin 採用「雄渾風景」來描繪羅馬時期希臘作家 Plutarch (Lucius Mestrius Plutarchus, c. 46-c. 120)所寫的 Phocion 生平故事，繪製兩幅議題相連的歷史畫作
Landscape with the Body of Phocion Carried out of Athens (1648，圖 4-3)和 The Ashes of Phocion Collected by his Widow (1648，圖 4-4)，二畫敘述西元前四世紀誠正簡
樸的雅典將領兼政治家 Phocion 蒙受不白之冤，遭政敵指控叛國，因而獲罪處以 死刑，更甚者他的屍身慘遭流放，在郊外被焚燒，最後由 Phocion 的遺孀取回骨 灰。兩畫裡肅穆宏偉的「雄渾風景」與故事內容產生共鳴，建立人與自然的關係。Poussin 長居羅馬，醉心古典文化與藝術，他的畫作雖為贊助，但同時也顯露出畫 家意志；Poussin 選繪此二幅畫正表明他認同 Phocion 的斯多葛派 (Stoicism)思想
163 參考 Louvre Museum Official Website:
http://www.louvre.fr/en/oeuvre-notices/pastoral-concert(檢索時間: 6/30/2015)
164「雄渾風景」(heroic lanscape)與「理想化風景」( (ideal lanscape)，前者從 1645 年至 1651 年，後者 1658 至 1665 年。1648 年 Phocion 的構圖為他成熟的「雄渾的風景」。Anthony Blunt, “The Heroic and the Ideal Landscape in the Work of Nicolas Poussin,”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 Vol. 7 (1944):154-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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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內在平靜，德性是個人道德救贖，也是人唯一可掌控的素質，這兩幅畫具 備政治和德性概念。165此外，Poussin 也對阿卡迪亞提出新註解，他繪製兩幅同名 作品 Et in Arcadia ego (首作 1618-22，次作 1637-38)，是在永恆的阿卡迪亞樂園裡 討論死生與永恆議題之名作。
十七世紀尼德蘭擺脫西班牙的統治，畫家不再為教宗皇室所捆綁，藝術進入 黃金年代，各種主題紛紛竄起，由其是增添許多市井小民畫題的畫作。在風景畫 部分，荷蘭畫家的卓越特色在於忠實描繪自然的鄉村、平野和森林風光景緻，比 方說畫家 Wijnants 和 Ruisdael。
(四) 十八世紀洛可可時期
十八世紀洛可可時期的森林景增添貴族遊宴和廢墟式自然美景，比方說法國 畫家 Watteau 畫下許多名流仕女旅行、遊憩於鄉野的場景，而義大利畫家 Canaletto (Giovanni Antonio Canale, 1697-1768)則繪出古羅馬建築頹圮的景象，這具備園林 美學的意象。
165 參考 National Museums Liverpool on line:
http://www.liverpoolmuseums.org.uk/picture-of-month/displaypicture.aspx?id=370 ( 檢 索 時 間 : 6/30/2015)
166 參考 Early English Laws on line:
http://www.earlyenglishlaws.ac.uk/reference/essays/forest-law/ (檢索時間:7/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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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階級之外不准人民擅自進入盜獵；而森林共有地則是莊園領主作主，他釋出 一些使用森林的權利和相對的義務。
(一) 1750 年代的分野
誠如 Braudel 所言，重大改變不在一時，自十八世紀上半期已有工業革命的 態勢，1750 年代對於機械開始取代人工的負面影響，以及物價上漲的壓力，使得 社會開始騷亂，農民和農工失去他們原有的工作。森林變得危險，各式犯罪者藏 匿其間；因食物而起的市場暴動也很普遍，光是 1756 年至 1757 年一年之間，就 有三十個郡陷入食物暴動中。家庭主婦們將農民在市集販售的小麥袋子劃破，堅 持以之前的小麥價買下小麥，農民迫於無奈，只好向她們妥協。167
甚至十八世紀後半葉起英國時人對森林的看法為 Roy Porter 認為森林已為無 法亂紀之處，犯罪者危害其中安寧，並且他直言森林成為獨立佃農的避難所。再 者是 Gilpin 表示森林被次等人所蠶食，他們自建茅舍，佔地築園；然而 Gilpin 寫 道當時的人有時看待這些人的生活為純真、勤勉、輕鬆適意的照料大家庭，他的 言論類同 Gainsborough 所繪的農舍景的畫面。Gilpin 之言透露出森林的無秩序狀 態 (anarchy)趨向，因為森林陷於掠奪之地，然而由於人類同理心的驅策，他將森 林「危險」的意象抹去，改採感性言詞看待森林的現況。168
(二) Gainsborough 系列畫的森林
在巴斯系列三幅畫裡，很顯然的森林道路受到開發與維持，原因不出二者：
一是共有林地利用傳統所致，最初農奴還在時，通常領主會要求農奴砍伐樹木，
作為房樑或或是生火木材，而剩下的枝節則讓農奴取用，當樹林太茂密不利通行
167 Christopher Hibbert 著，《英國社會史下冊》(The English: a Social History Vol.2 )，29-30。
168 Michael Rosenthal , The art of Thomas Gainsborough: "a little business for the eye",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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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領主甚至會花錢請人砍木材，闢出林徑道路。第二是由於往返者眾，自然道 路維持下來，否則非常容易返回荒煙漫草，這也顯示出鄉村與城市間活絡的互動 關係，這可從 Peasants Returning from Market (圖 1-4)畫中樹後方隱然可見的村莊 作為例證。Peasants Returning from Market 和 Evening Landscape - Peasants and
Mounted Figures (圖 1-5)圖中皆可看到婦孺乞者，反映越發惡劣的鄉村社會情況。
此時的森林實際上不僅已變成犯罪者的藏匿處、獨立佃農的避難所、吉普賽人的 寄居地，同時也是乞丐們的求生處。
三、巴斯地區對 Gainsborough 風景畫的影響
除了之前提過 Gainsborough 喜乘馬四處遊觀巴斯斷崖絕壁、樹林繁茂、丘陵 (mechanical arts)的差異在於感覺和感受，此正呼應 Gainsborough 自從畫實景畫 The
Charterhouse (圖 1-10)之後不再畫實景畫，他採取自由組構方式在畫中自我表現。
在巴斯地區景觀人物方面，Landsdown 地處巴斯西北，Gainsborough 在此處 租了一間別墅，而此區以養羊和吉普賽人著名，因此合理推測他巴斯晚期的路旁 乞討婦孺很可能取材自他騎馬巡經 Landsdown 的人物景象。而離 Landsdown 不遠
169 Susan Sloman, Gainsborough in Bath,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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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威克礁石(Wick Rocks)是個絕壁峽谷，被人譽為「如畫」、浪漫的景點，想必 Gainsborough 也曾到過此地取景速寫。170在美學部分，從 1740 年代巴斯地區愛好 繪畫的人士開始展開美學論辯，使巴斯成為美學主要辯論場所之一。而「如畫」
Landscape: a Didactic Poem and the Principles of Taste,1794)。Price 書中界定
「如畫」的元素有教堂樓塔、驢子、去梢的(pollarded)樹(樹瘤表現其樹幹粗獷，樹身的窟 窿，幹上青苔腐朽處增其色澤變化)和倏地出人意表的彎路。Wooded Landsacape
with a Woodcutter (1762-3,圖 3-3)畫中遠方的教堂樓塔、崎嶇彎路、畫面右方去梢
的樹和畫中驢子正符合 Price 的「如畫」風格。第三章第二節曾探討巴斯社交圈藝文界和造園家如何醉心於風景與造園，如 地主 George Lucy of Charlecote，造園家 Issac Dodsley 和理論家 Richard Graves。
事實上，造園家會以風景畫中的畫面構圖為依據，或是以義大利、古英國和北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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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文學、遊藝，以及園林美學意涵的符指 (signified)性質。而英國十八世紀下半 期的森林實際上的狀況是動盪不安，看似表面平靜無波則其中激流暗藏，一不注 意局勢就會劃破平靜恬適的假象。然而對上層權貴而言，他們並未在意下層人民 的痛苦與暗藏的危機，只是安逸的造園和占領公有地，這導致十八世紀末期與十 九世紀初期農民的躁動。Gainsborough 在身居城市巴斯，又在鄉野租了別墅，他 必定眼見城市與鄉村間的巨大差異；在這兩者的中界森林道路上，他特意選擇能 夠傳遞他自身感受和心境的母題、人物和場域，那些是真實存在於森林界領域的 各項事物；它們在某時刻真實存在，卻在 Gainsborough 自由組構下，從瞬時的存 在變成一種恆常不變的存在，猶如短期記憶轉換變為長期記憶，Gainsborough 欲 喚醒觀者內心深處的長期記憶，甚至是一個時代的共同記憶。因此下一節我們將 探究 Gainsborough 選用哪些母題來組構他所要表達的感受和心境，並且將探索他 畫的畫所要傳遞的符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