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晉宋齊州政區的演變
第二節 從僑州到實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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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到東晉末年後，隨著刺史帶軍號的普及化，以及刺史治所的固定 化，顯示原本的軍州分離政策，發展為軍事與行政區劃的結合。若以 劉宋的國家權力較東晉集中作為前提，這樣的變化應屬劉宋統治者的 主動調整。換言之，劉宋統治者的國家整合，可以說是將軍事部門與 行政區部門相互結合，並透過人事安排（宗室出鎮）以達成對於全國 基本的控制。
綜上所論，東晉時期，沿江諸州把持在門閥之手。各級政區變動 甚多。另外，此時軍事化的州往往隨其軍事需要而變化。荊、豫兩州 為軍事重鎮，不單在東晉國家與北方政權的爭衡中具有重要戰略意 義，也成為在門閥間的政治角力場域。荊州刺史治所不定，豫州疆域 亦常有變動；至於長江下游的廣陵、京口本屬揚州，由於北方戰亂，
流民南下，經郗鑒的安排，這批流民成為東晉中央所倚賴的武力基礎。
因北方流民的南下，原本屬於荊、揚、徐三州的領土，又劃分出許多 僑置政區出來。僑置政區的出現，與南朝政權後來在編排行政區有相 當緊密的關連。本章初提及，東晉初承繼西晉的八州土地，到劉宋時 成長了將近三倍。僑置政區的性質為何？與當時的歷史背景、以及東 晉到劉宋之間針對僑政區所實施的政策方針及其與國家形態之間的關 連為何？這方面會在下一節討論。
第二節 從僑州到實土州
自東晉至劉宋百餘年間，僑州數約佔全國州級政區三分之一到一 半左右，33而其統屬關係也至為複雜，34僑郡僑縣之比例則漸次遞減。
望在討論都督制的發展時，透過史料的整理，論證曹魏到西晉之間都督多不領刺 史（參見：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乙部──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
頁88-89）。時至東晉，州刺史帶軍號雖逐漸成為常態，但一直沒有定制，仍不時 有軍民分治的情形出現，已如上述。
33 胡阿祥統計東晉宋齊的僑州數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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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也成為當時行政區細分化的主要因素。《宋書‧州郡志》序云：
地理參差，其詳難舉，實由名號驟易，境土屢分，或一郡一縣，
割成四五，四五之中，亟有離合，千回百改，巧曆不算，尋校 推求，未易精悉。35
其分置雜亂如此，歷來學者也做了相當多的考證，如清代洪亮吉、徐 文範，36近來則以胡阿祥的成果最為豐碩。即使如此，許多政區之設置 更動多有闕載，已難究明。本節並非考證僑置政區的實際位置，而是以 國家統治的角度，探討僑置政區的制度演變。
一、 流民移動的形式
《隋書‧食貨志》載：
晉自中原喪亂，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並謂之僑 人。皆取舊壤之名，僑立郡縣，往往散居，無有土著。(底線為 筆者所加)37
八王之亂後，華北陷入長期戰亂，流民大量南遷。東晉政府因其原籍，
僑置州郡，但「無有土著」，這便說明僑置行政區的重點在人，不在實 土。僑州郡縣主要分布在江淮之間與長江沿岸，38但建康、三吳地區與 會稽，也有不少北方南下的流民，但這些地區並未設置僑州郡縣。這
年(西元年) 州數 僑州數 比例
東晉義熙十四年(418年) 23 9 39%
宋大明八年(464年) 21 7 33%
齊建武四年(497年) 22 10 45%
參見：胡阿祥，《六朝疆域與政區研究》，頁243。
34 嚴耕望將僑州郡的統屬關係分為下列四種：1.實州領實郡、2.實州領實郡、僑郡、
3.僑州同領實郡、僑郡、4.僑州領僑郡。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乙部──
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頁7。
35 《宋書》卷35〈州郡一〉，頁1028。
36 洪亮吉，《東晉疆域志》、徐文範，《東晉南北朝輿地表》，均收入開明書局編，
《二十五史補編》(臺北：開明書局，1967)。
37 《隋書》卷24〈食貨志〉，頁673
38 參考徐文範《東晉南北朝輿地表》以及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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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地域上的差異，與流民南下的形式有關。《南齊書‧州郡志》南兗州 條云：
時百姓遭難，流移此境，流民多庇大姓以為客。39
這種流民移動形式，是分散各地、以一家到數家為單位的移動。到南 方後，依附於當地豪族或已在南方站穩腳跟的北方大族之下為奴、為 客。40這類北方流民，也成為東晉政權徵發軍隊的人力來源。41
同時，東晉也畫分區域，以安置流民。顧野王《輿地志》載：
晉元帝以海虞縣北境之土山立利城縣，以處流民。42
另一種形式是以鄉族集團為單位的集體移動。這種大型的流民集 團是東晉武力的主要來源。東晉建立之初，便依鄉族集團之居地，就 地授予地方長官之號。43《晉書‧祖逖傳》云：
京師大亂，逖率親黨數百家避地淮泗，以所乘車馬載同行老疾，
躬自徒步，藥物衣糧與眾共之，又多權略，是以少長咸宗之，
推逖為行主。達泗口，元帝逆用為徐州刺史。44 另《晉書‧郗鑒傳》載：
鑒得歸鄉里。于時所在饑荒，州中之士素有感其恩義者，相與 資贍。鑒復分所得，以賉宗族及鄉曲孤老，賴而全濟者甚多，
咸相謂曰：「今天子播越，中原無伯，當歸依仁德，可以後亡。」
遂共推鑒為主，舉千餘家俱避難於魯之嶧山。元帝初鎮江左，
承制假鑒龍驤將軍、兗州刺史，鎮鄒山。45
祖逖、郗鑒均是北方流民帥，率眾南下後，晉元帝就地授予州鎮長官。
當時東晉政權並未穩固，這些流民帥名義上臣屬東晉，仍屬獨立勢力，
此類州鎮長官仍屬遙授形式。田餘慶認為，遙授州鎮長官是東晉羈糜
39 《南齊書》卷14〈州郡上〉，頁255。
40 參見：中村圭爾，〈東晉時期揚州の流民に關する一考察〉，頁70-76。
41 參見：唐長孺，〈王敦之亂與所謂刻碎之政〉，《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頁160-161。
42 《晉書》卷62〈祖逖傳〉，頁1694。
43 參見：胡阿祥，《六朝疆域與政區研究》，頁255。
44 《晉書》卷62〈祖逖傳〉，頁1694。
45 《晉書》卷37〈郗鑒傳〉，頁1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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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帥於長江之北的一種手段。46這類州鎮長官不能視為嚴格意義下的 僑州郡縣，其領地與所轄人民均不受國家直接控制。流民帥雖然接受 政府任命，其動向不完全受到中央控制，甚至中央會以防範的態度對 待這些流民帥，並採取政治手段剷除流民帥以收編其武力。47
這種大規模的流民集團，其首領往往被東晉政權以遙授行政長官 的方式收編，並憑藉這些流民武力，作為東晉建立之初對北軍事作戰 的主力。至於分散於三吳、會稽的流民較無組織，往往庇蔭於當地大 姓之下。由於受阻於地方豪族，政府不易抽調這些人力物力。48
東晉建立之初，國家制度尚未成形，大抵上仍是以名義號召的方 式維持政權延續，中央的武力基礎尚未形成。雖因應流民南下設置一 些僑郡縣，但尚未形成完整的制度，統屬十分混亂，且並未正式設立 僑州。
二、 僑州的設置 (一) 東晉初年的遙領刺史
東晉政權成立之初，對北方南下的流民帥採取羈縻政策，遙授幾 個有勢力的流民帥為江北地區的刺史，如祖逖之為豫州、蔡豹之為兗 州、郗鑒之為徐州。郗鑒所以得以進入東晉政權的核心，是因為他在 關鍵的政治事件中的角色。49任命流民帥為遙領刺史，其意僅止於政治
46 參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40。
47 《晉書‧蔡豹傳》：「元帝聞豹退，使收之。使者至，王舒夜以兵圍豹，豹以為 他難， 率麾下擊之，聞有詔乃止。舒執豹，送至建康，斬之。」(《晉書》卷81
〈蔡豹傳〉，頁2112)按蔡豹為南渡流民帥之一，時任徐州刺史，同時為元帝遙授 刺史，羈縻於江北的流民帥還包括豫州刺史祖逖、兗州刺史郗鑒。田餘慶以為，
蔡豹敗於石虎，罪不至死。之所以迅速被捕處死，乃因其流民帥身份所致。參見：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41-42。
48 參見：唐長孺，〈王敦之亂與所謂刻碎之政〉，頁159-160。
49 相關論點參照：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3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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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始平、扶風、河南、廣平、義成、北河南七郡，並屬襄 陽。襄陽故屬荊州。(底線為筆者所加)54
東晉初立，雍州是以遙領方式設置，最初僅僑置始平郡，並非統於雍 州；東晉初年，襄陽為梁州刺史甘卓所鎮，其後又有雍州刺史魏該，但 兩人均屬遙領性質。東晉之世，襄陽一直都是長江中游軍事重鎮。55東 晉中後期中原大亂，來自北方關中地區的流民大量向漢水流域移動。56東 晉著眼於此，於孝武帝時於襄陽僑立雍州。此後，以襄陽為中心的雍 州在政治上的重要性大增。57
從上述徐、兗、豫、雍等諸州之設立來看，東晉設置僑州不脫「遙 授→僑置」的過程，但這個過程並非連續的，兩者幾無關連。後來設 置的幽、并、青等州，東晉初年的遙授與後來正式設立僑州，亦無地 域的直接關連。雍州也是在孝武帝期間，因「秦雍流人多南出樊沔」
而設。其設置之時間與地點，與北方南下的流人分佈地區關係密切。
(二) 僑置政區的設置
譚其驤根據東晉時期僑置政區設立的時間，推斷在東晉期間的由 北方南下的流民應該有三波，先是永嘉禍後，以幽、冀、兗、青、徐 等諸州人民為主；其次為兩趙相爭時，以豫州人為主；又其次則為石 趙政權崩潰、中原大亂之際，以關中到甘肅一帶的人民為主。58以下根
54 《晉書》卷14〈地理上〉，頁432。
55 庾翼任荊州刺史時，便以北伐為名，進駐襄陽以逐走桓宣，並長時間以荊州刺史 的身份駐屯襄陽，顯示了襄陽在當時的軍事價值。參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 治》，頁106-112。
56 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後之民族遷徙〉，頁227-228。
57 田餘慶，〈北府兵始末〉，《秦漢魏晉史探微》，頁373-374。在東晉後期，原居 於雍州的楊佺期之興起，便是依其秦雍流民帥的地位所致。其後元嘉年間，雍州 更是成為劉宋政權主要軍隊實力所在。參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234-236。
至於雍州在南朝國家地位的演變，參照：稻葉弘高，〈南朝に於ける雍州の地位〉，
《集刊東洋學》34(東京：1976)，頁1-15。
58 參見：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後之民族遷徙〉，頁205-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