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讓瘋狂自己說話 參考文獻
第三節 從「反含蓄」到「承諾」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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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聯繫,反倒形成了「異質的逃避」(Escape by way of Exoticism43)。楊照在文末 和陳雪對話:「《惡女書》何惡之有?希望在陳雪的下一步小說裡看到更理直氣壯 面對社會的作者與角色。」而馬森則進一步補充楊照之文,他說:「如此的時空 剝離,楊照歸咎於作者的無能逾越的罪惡感。其實,在異性戀虎視眈眈的注目下,
具有罪惡感的女同性戀情慾才是合理的真實。」44由此,在楊照認為女同無罪之 不需自責引咎之時;馬森則認為,在面對殘酷的現實情況下,女同的確會自以為 有罪。兩者的說法,並不全然衝突,一者透視了文化結構中污名化的過程,故能 灑脫,但另一者則提醒我們大眾意識的難以擺脫。但兩者都碰觸到了「現實」議 題,創作如何聯繫社會的脈絡,亦各有期待。等到《夢遊1994》出版之後,陳 克華的短評頗直接地表達對陳雪現實描寫的某種失望,他認為陳雪這次的表現仍 停留在「呈現」女性同性情慾的階段,但他更強調:「呈現」不能同於「表達」。
換句話說,陳克華間接地提點陳雪浮光掠影的現實描述其實不能深入且深刻地對 同志運動造成影響。
不過,若仔細討論從楊照到陳克華的論評,當中指出陳雪在現實表現的失敗 時,皆攻擊到她過於表面性或逃避性的書寫特質,筆者認為,一方面《惡女書》
與《夢遊1994》的集結皆是陳雪的初作,在文字的控制上或小說的敘事上都未 成熟,故受到批評應該並非不能接受之事,但絕也不能以此書蓋棺論定陳雪的寫 作成就,至少現在的我們接觸到的已經是寫了十多本書的陳雪,她的書寫風格也 有了相當大的轉變,表面與逃避或許再不適合形容書寫技巧成熟的她。但在當 時,楊照與陳克華希望陳雪為同志團體「作點什麼」或應該「表達出點什麼力」
的期盼,其實是耐人尋味的。
43 “Exoticism”的本義應為「異國情調」的,在此用「異質」作為形容陳雪文字的特質,似乎和 此字原義又所出入,但此為楊照在《惡女書》序文中的寫法,為求忠於原文,故寫作時仍參照引 用的原文,故特以註解說明之。
44 馬森,〈邊陲的反撲〉,《中外文學》第 24 卷七期,1995 年 12 月,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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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奇在“Realism in the Balance”當中,討論到真正的藝術創作的特色:「如 果文藝確實是反映客觀現實的一種特殊形式,那麼它就特別需要按照現實的本來 面貌來把握現實,而不侷限於反映直接經歷的現象」45又批判了表現主義作家的 創作作品只是「抽掉現實的抽象」,停留在直覺(immedicacy)上,而不去挖掘本質 性(essence)的義涵。換句話說,盧卡奇認為,表現主義作家缺乏挖掘引起那些經 歷的客觀因素,以及把這些經歷同社會客觀現實連繫起來的媒介。陳雪初期的文 學寫作,被詬病的地方可能就在這裡,陳克華認為陳雪停留在表象,「本質」的 地方卻是落空的。
不過,需要提醒的是,盧卡奇念茲在茲的其實是文學創作需顧及的「整體性」
(totality)的問題,他考慮到需要看見「資本主義的客觀現實」,即,「了解資本主 義的歷史進步作用使它建立了世界市場,使整個世界經濟變成一個客觀上互相聯 繫的整體;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各項因素和部門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獨立出來,使得 資本主義外表顯得支離破碎。」若能將察覺到「經濟整體運作」的過程,並呈現 在小說當中,這才是真正的先鋒文學。雖然,對陳雪的文學表現批判的言論與缺 乏「經濟運作的整體性」並無相關,但是,「整體性」的概念卻尚可解釋在陳雪 對同志團體體系運作的整體性概念模糊,即陳雪的文字未注意到團體與社會抗拮 時的訴求,也未能呈現內部與外部的結構,因而惹來了楊照與陳克華對陳雪的批 評,陳雪的創作就因為未能呈現同志社群的整體性而遭到貶斥。
然而,身為反對陣營的布洛赫(Bloch),在為表現主義辯護時,同時也反思了 盧卡奇整體觀的缺失,他認為盧卡奇所認定的「整體性」下的現實,其實未必是 客觀的。反之,盧卡奇隨意認為表現主義的作品是「空洞的遊戲」或「主觀的破 壞」,乃是因為他沒有客觀評析表現主義中的反叛精神,畢竟對布洛赫而言,表
45 Georg Lukacs “realism in the Balance” Aesthetics and Politics, London:Verso, pp.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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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遠遠超過了他們的傳統與其他大多數藝術風格的關係。」可參考Ernst Bloch, “Discussing Expressionism,” Aesthetics and Politics, pp16-27.其實,這段敘述和舞鶴的某些觀點有所呼應,舞鶴 一直在尋找更可以貼近真實大眾的語言,於是不斷地實驗之,當他終於寫出了新的文體,卻又因 為其新怪而難以被大眾所接受,其中的矛盾性將於往後繼續發展論述。47早在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綱》中即提到「參與的文學(committed literature)」的概念,他的說 法是:「以為文學創作活動是一種實踐活動,欲以文學作品的內涵來感化民眾,使他們能夠猛然 醒覺,積極的參與改革社會提高生活品質的活動,使國家早日成為現代化的國家。作家的『參與』
意願,本來就是一個愛國愛鄉土精神的發揚。」參考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但此處要說明的 是,葉石濤對於 “commitment” 的解釋仍屬狹義,或許更接近於 “engaged”的意義。本文中提出 的 “commitment”主要是依據阿多諾(Theodor Adorno)在 “Commitment” 一文中的說法,作為
“autonomous”藝術的相反。
48紀大偉,陳雪《夢遊1994》序言,(台北:遠流出版社,1996),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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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所謂的「含蓄美學」與「反含蓄攻略」是劉人鵬、白瑞梅(Amie Parry)、丁乃非等人所提出來的 想法。他們受到蔡英俊論文〈中國古典文學思想中的含蓄詩學〉的觸發,將「含蓄」一詞的意義 延伸。「含蓄」指的是一種具有向心力的強制規訓和保守力,這些含蓄力量甚至是具有謀殺性的,
可能以清純的道德體系迫使同性戀或酷兒紛紛以自殺殉道。詳細論述可見〈含蓄美學與酷而攻略〉
一文,收錄在丁乃非、白瑞梅、劉人鵬著,《罔兩問景:酷兒閱讀攻略》(中壢:中央大學性/別 研究室,20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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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與主流價值並無太大差別),但相反的,《逆女》本身卻又是一部不含蓄的敘 事體,必須以不含蓄的身分經過各種社會大眾含蓄檢視。在這樣矛盾的文本中,
突顯了再現同性戀的困難與危機。的確,《逆女》的丁天使內在本就充滿衝突,
否則無法構成小說敘事中的角色。但是,陳雪的初期創作52在酷兒閱讀攻略的成 形之中,卻被視為一個具有「反含蓄」意義的文本,他們認為:「當夢境被現實 化,現實被虛幻化」的同時,「反含蓄」結構的力量就築成了。
不過,「反含蓄」文藝雖然在某些層面上表達出一種抗拒的力量,也被視為 是表達出酷兒現實生活的文字,但是「反含蓄」中仍存有值得玩味的複雜性。阿 多諾曾在談到「承諾文藝」(committed literature)時曾指出這樣的真實:當客觀成 為一種責任的時候,就不那麼客觀了。他更提出,其實所謂的「承諾文學」並不 是如我們原先臆測的「為了什麼而服務的」籠統概念,而早就隨著時代有了多價 (polyvalent)的意涵,文藝「承諾」與否,其實很難辨識的。從阿多諾引述沙特對
「承諾」的概念中可以理解,沙特的文藝觀裡有「選擇其中一個位置」的寬容,
因為他一直認為人有選擇的自由,在選擇中可以充分表現個人意志,但這樣的概 念阿多諾的想法裡卻覺得諷刺,這種選擇非旦不自由還極可能被吸收成為某一邊 的黨員,一開始沙特就抹殺了人的中立權。其次,阿多諾認為「承諾文學」的多 價意涵之一,尚有文藝創作者所固守的基本執念,即釐清「承諾文學」的現代意 涵未必只為一種傾向、亦非刻意地產生進步的方法、規定或策略,反而,「承諾 文學」是一種創作者亟欲想要教育讀者的基本態度。
筆者認為,陳雪甫一出道即遭遇到相當多的討論,實乃福禍相倚之事,那些 急切的褒貶之詞,也未必公允53,而解嚴後紛雜的文化精神狀態所造成的喧囂效
52尤指〈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一文,在白瑞梅(Amie parry)的文章〈陳雪的反寫實、反含蓄〉中,
特別以文本細讀的方式,分析〈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所具有的「反含蓄」特色。此文收錄於《罔 兩問景:酷兒閱讀攻略》。
53如馬森曾談及陳雪處女作在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所得到的遭遇:「她以一篇寫女同性戀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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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總是不能單純地就陳雪論陳雪。然則新人出道,高度的曝光率能讓作者享一 戰成名之捷徑,陳雪因此開始擁有為數不少的讀者與文壇關注者,也未必為壞 事。只不過,當注意的焦點都集中在創作者對(幾種)現實的掌握度上時,對於創 作者而言,這些論爭好像顯得不痛不癢,畢竟,完全經歷文本描述下精神狀態的 也只有創作者一人,他者的現實都過於遙遠。因此,強調以純粹的基本立場來撐 出的「反含蓄」或「承諾」的文學硬度,也顯得與陳雪後續充滿迴還反覆情緒的 作品顯得不那麼切服,忽略了作者文字中的精神層次與情緒表達的珍貴性。倘 若,將觀察的視窗拉大至她目前創作所有的文本,而非只凝聚在第一本創作,我 們可以發現其中「反含蓄」美學的惡形惡色並非陳雪創作的高峰,反而,在「含 蓄」與「反含蓄」之間的迴盪與復返,才是真正動容的精神狀態。
由以上兩點觀之,我們可以深刻地了解,不同的社群對「現實」的定義都存 在著差異和偏歧,嘗試抽絲剝繭在不同語境下的「現實」含意,也較容易理解作 家、評論者、評論者所屬社群、作家所屬社群之間的連帶關係,以便討論創作者 身處其中的網絡與精神趨向。
的〈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參加一九九三年的「聯合小說新人獎」,在初審時獲得評審委員的讚
的〈尋找天使遺失的翅膀〉參加一九九三年的「聯合小說新人獎」,在初審時獲得評審委員的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