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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邪魔同愛神:舞鶴瘋狂敘事研究

第一節 舞台上的痟查某:瘋婦的媚與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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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惡女人不惡:陳雪瘋狂敘事研究

第一節 舞台上的痟查某:瘋婦的媚與魅

1-1 女人與瘋癲的親密關係

台灣當代小說的瘋狂敘事中,娘子軍團的貢獻可謂功不可沒,如同詭譎氣氛 的鄉野傳說或民間故事裡,「肖查某」披頭散髮所營造出來的視覺張力,常能增 添幾昧恐怖印象,甚至比「男瘋子」在自我高聳的價值體系中的激烈反叛行為更 讓人迷惑而畏懼。其實,不少男性作家都習慣藉由「瘋子」的形象,來表現出另 一套理性思維,因此,即使男作家們努力自攬瘋言瘋語,諷刺的是,拜男性社會 主導的價值觀之賜,「瘋子」與「女性」的連結關係卻仍遠比男性還來得密切深 厚。「痟查某」的指稱可能是出言不馴的怒罵,但更可能社會體系中長年攻不可 破的普遍認知:女性等於理性的潰敗,女性等於瘋狂。因此,即使現當代的醫學 發展已經可以讓「瘋狂」從文化體制中被除魅,但對於女性而言,此瘋狂之「魅」

影卻始終不能整除,餘數裊裊,難以退散。

若將視角拉回台灣當代小說文本中,女性小說中可挖掘出的瘋狂敘事及其意 涵相對而言便比男性作家來的多量而複雜。歐陽子的《秋葉》用細膩的心理敘事,

將小說人物吹毛求疵的心靈曲折描寫得淋漓盡致,施叔青初試身手的前兩本小說 集《約伯的末裔》、《那些不毛的日子》,在現代主義思潮的刺激下,幽微地開啟 了女性瘋狂敘事,樸拙的小鎮風情在她的筆下被扭轉成變形的肢體,小說裡的人 物多半可與瘋狂畸零沾上邊;同時期的尚有聶華苓《桑青與桃紅》或叢甦的〈癲 婦日記〉,質疑、錯亂的精神病體與流離失所四處無根的身分有所呼應。八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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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被提及擅於描寫「瘋女人」的作家除了以《殺夫》震市的李昂之外,尚有蕭颯 和袁瓊瓊,如周芬伶所觀察,「蕭颯〈唯良的愛〉、袁瓊瓊〈燒〉皆藉由另一形式 的瘋女人形象,突顯傳統婚姻下失去自我的女人可能走上的絕路。她們或是傷害 別人,或是傷害自己,說明過度受到壓抑的女人終究是要以暴制暴。」182 到了 九0 年代,小說創作的多元與複雜,精神變異與異象幻覺常成為文明病症的書寫 範疇,例如陳雪的諸多著作等皆表現出當今社會環境下女人所遭遇到的精神困 境。因此,在文明社會日益趨向理性化、秩序化的過程中,女性作家的瘋狂敘事 從來沒有在任何時代裡斷歇過,反倒源源不絕地,以各種進化的瘋狂敘事挑釁著 理性寫作史。

西蘇在〈美杜莎的笑聲〉中曾說:「整個寫作史幾乎都同理性的歷史混淆不 清,它既是其結果,同時又是其支持者和特殊的托辭之一。它是菲勒斯中心主義 傳統的歷史。它的確就是那同一種自我愛慕、自我刺激、自鳴得意的菲勒斯中心 主義。」183西蘇直接指出西方理體中心的霸道性,這狂妄的霸道性早就被不少理 論家質疑過,因而導出以下的結論:西方的啟蒙史並非絕對的文明,而是一則分 類的、排他的歷史,如同傅柯考察瘋狂史以及物的秩序時所提出的:「癲狂史是

『異』之歷史,『異』對一個文化來說,同時成了內在和陌生的東西,並因此只 通過禁閉(為了減少其異性)就被排斥了(以便驅趕內在的危險);而物的秩序 的歷史則將是『同』之歷史,『同』對一個文化來說,既被分散了,又被聯繫在 一起,因而被分門別類,被收集成同一性。」184因此,在求同捨異的邏各斯(logos) 思維模式下,「異」成為病徵,成為欲除之而後快的病體。轉換至女性寫作的場 域,菲勒斯中心同理體中心一般,以一種排斥的、不了解的態度簡化或壓抑了原 本複雜的女性特質。當女性的實質表現超過了理性或菲勒斯中心的思考邏輯之

182周芬伶,《聖與魔──台灣戰後小說的心靈圖象(1945~2006)》,頁 224。

183Hélène Cixous 艾萊娜,西蘇〈美杜莎的笑聲〉,《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頁 193。

184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An Archaeology of the Human Sciences, p.XXIV

186 Luce Irigaray,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p69.

187 Luce Irigaray,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p69.

188 Luce Irigaray,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p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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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言:「佛洛伊德將女性的個別歷史,來詮釋女人所蒙受的痛苦、病徵及不滿,

卻從未質疑女人所罹患的『病態現象』跟特殊的社會、文化狀態到底有何關聯。」

所以指引女性創作者與評論者的另一條生路是:在這些分類之中找到因為粗糙與 武斷的分門別類而造成的空隙,這些空隙可用「既是且非」的狡獪態度去填補。

歇斯底里與瘋狂症既可被視為一種「病」,它需要受到治療、需要一帖溫柔的療 方;同時,它也不是一種病,因為它不過是在內部存在著的一股癱瘓的力量,這 癱瘓的力量是因為長期遭受壓抑、被屈辱荒廢而來,這既是一種無言的妥協,亦 是擬仿戲弄的反抗。

隨著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興起,「瘋狂敘事」被視為女性文體中最激進的抗 體,用以反叛父權論述。在李欣倫的〈「聖」與「狂」之辯:施叔青與王幼華小 說中的狂人病例〉一文中,認為女狂人敘事背負的病態標籤在男性寫史的邊緣之 外,據此,女狂人以邊緣析離男性史的權力核心,更為重要的是,狂女的內體更 具有了聖女的雛型,預知了女性自覺的復活。女作家所繪製的聖女圖像是對男性 定義下的聖女的修正,施叔青筆下的「herstory」中,女性意識出席,女性自覺 復活。無獨有偶的,著重於鬼魅書寫的研究者,也以同樣的視角看待鬼魅書寫的 作用性,如東華中文系陳惠珊的碩士論文〈施叔青鬼魅書寫研究〉中提到了:「女 性主義的鬼魅美學,主要來自於女性書寫為建構女性意識主體、瓦解父權權力宰 制的一種政治美學。女性的性別意識、男女之間的性權力關係、身體政治以及女 性書寫中以瑣碎、細節敘述為美的特色,實是小說中鬼魅美學的重要形式特徵的 展現。」189這些評論充分增加了女性裝神弄鬼、裝瘋賣傻的積極意義,可記一功。

但令人擔心的另一個問題也出現了,是否這些鬼氣森森、陰風慘慘的文字敘述只 淪為追求政治正確的鬥爭工具,而沒有其他可以加以賞析評介之處?王德威在看 待施叔青的「怪誕(grotesque)美學」及「鬼魅(gothic)敘事」時曾說:「怪誕是一 種曖昧的效應,在斷裂力量的支使下,我們對看似熟悉和和諧的世事,覺得疏離

189  陳惠珊,〈施叔青鬼魅書寫研究〉花蓮:東華大學中聞系碩士論文,頁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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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從而粉碎了貫串其間的連鎖意義。」190這段話提供我們新的思量方式:瘋 狂或鬼魅描寫固然粉碎了宏大光明的敘事,但其武功高強的表演性,使日常無趣 之事變得新奇起來,特殊的情節與變異的畫面所營造出來的吸睛能力是不能忽視 的。因此,除了筆下的瘋子形色各異,有的媚惑有的魅影森森,多重形象豐富了 瘋女的範疇之外,那些文本中所具有的文學「魅/媚力」,亦是相當驚人的。

1-2 現代主義與女性語言:歐陽子的心理折磨與施叔青的癲狂掠影

1-2-1 歐陽子小說的魔女心機

六○年代末期,歐陽子的小說在當時獲得許多的討論,甚至已成為台灣現代 主義時期的代表作品之一,以善於書寫「心理現實」得到了毀譽參半的點評。《秋 葉》出版後首先遭到《文季》作家群如尉天驄、何欣的抨擊,認為這樣的小說不 能兼負起教育社會的責任。然而,以「現代主義」美學思考的白先勇等人卻認為 歐陽子的小說充滿一種「冷靜理智的光輝」191在小說形式上做到了盡善盡美的控 制。跟施叔青同年(1969 年)出版第一本集結著作的歐陽子,和施叔青一樣在文筆 尚未達到醇熟的情況下受到現代主義的影響,文風大都輕盈流動,但兩者的小說 都透露出非常不安定的底蘊,一個從對瘋狂景象的浮光掠影進行捕捉,不甘停留 聚焦於單一場景,瞬時就移開鏡頭飄向下一個「瘋」景。這樣俯拾即是、但卻無 法聚焦的文風,卻大量捕捉到遺落在鄉野間的精神變異者四處流散而無所事事的 生活狀態。而另一位作家,歐陽子,相反於施叔青,她的人物、故事發生在不明 的地方,幾乎只要搭出固定模式、簡陋的表演棚,主角馬上就能用精彩的對白與 衝突點連連的劇情做為籌碼粉墨登場。由此可見,所謂「現代主義」的文學形式 究竟為何?並沒有一個普遍的常模,台灣作家在追逐西方現代主義的路徑中,從

190王德威,〈異象與異化,異性與異史〉,收錄於施叔青,《微醺彩妝》,頁13。

191白先勇,序,收錄於歐陽子,《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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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進的介紹中吸取有益於創作的構想,並非人人都做了深度的了解和全盤的仿 冒。如果現代主義的確影響了台灣的小說創作,那麼,從女性作家嘗試探索心理 語言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這些看似帶有現代主義形式的作品,竟藉由這樣的手法 意外地挖掘出了被壓抑的女性意識,就如同施叔青對故鄉異象的不完整、碎裂的 捕捉,在某種程度上雖呼應了現代主義破碎、不連貫的敘事形式,但卻也具備了 陰性語言中敏感而零碎的特質。這些由現代主義始,卻以女性敘事揚名的文學現 象,成為現代主義女性作家的另一條出路。

施叔青與歐陽子,各自初摹了瘋狂的外象與內裡。在台灣當代小說的女性瘋 狂敘事史上,兩人一外一內地組成了先鋒部隊。以下將從歐陽子的幾則短篇小說 中,略看心理敘事在女性瘋狂敘事的重要性。歐陽子擅長描寫小說人物細膩的內 心轉折,然而這些轉折充滿於極度神經質的緊張人物身上,他們不歇斷地揣測著

施叔青與歐陽子,各自初摹了瘋狂的外象與內裡。在台灣當代小說的女性瘋 狂敘事史上,兩人一外一內地組成了先鋒部隊。以下將從歐陽子的幾則短篇小說 中,略看心理敘事在女性瘋狂敘事的重要性。歐陽子擅長描寫小說人物細膩的內 心轉折,然而這些轉折充滿於極度神經質的緊張人物身上,他們不歇斷地揣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