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邪魔同愛神:舞鶴瘋狂敘事研究
第三節 愛的發瘋練習: 創傷、瘋狂的病毒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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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解嚴後許多的社群團體,諸如同志運動、或者酷兒論述、女性主義團 體等,雖然肯定陳雪作品中的瘋言瘋語,但同時也都急於將陳雪的作品納入共同 體中,以她的文字成為一種代言。陳雪文字中的反抗性格被注意到了,所擔心的 是,雖然藉由這樣的觀察角度可以增加陳雪作品的正當性與學術性,卻同時也將 陳雪作品導入一個簡單可解的公式之中。更可能遭致精神病體拿肉身衝撞禁忌秩 序的犧牲,尤其當我們看見文本中充斥著干擾維持正常生活的各種痛苦癥狀後,
早已不忍心強調其反抗的姿態,若反抗要以那麼大的身體與精神代價去犧牲的 話,邊緣角色的邊緣意義乃為成就學術討論,但卻犧牲創作者的祭品。因此,在 本節中,將嘗試討論她在小說敘述中呈現的精神辯證,一種和「母性空間」持續 對抗賽的折磨、反覆和感染效應,角色在這之中的矛盾和苦痛,她在索引自身時 所遭遇到的危機、所保有的時間感和空間感,或者是她如何應對傷痕復發的方式。
3-1 重複未了的創傷經驗
陳雪在小說中最常重複的創傷經驗就是敘述者生父對女兒的長期性侵的傷 害。但對於熟悉陳雪的讀者而言,這個創傷經驗並不陌生,已反覆地被書寫在陳 雪的創作中。不過,可怕之處在於,一開始那不過就是個「概念」,如同敘述者 忽然想起這樣的創傷時,也不過是一個不痛不癢的「概念」,以致於她可以隨便 地與任何人談起這樣的創傷。但這樣的概念會在小說中慢慢地具體成形,從《惡 魔的女兒》、《橋上的孩子》、《陳春天》到《附魔者》,創傷的原委、經過、觸感 和後勁在不同的小說或不同的片段中慢慢成形,成為黑洞裡最強大摧毀力量的來 源。創傷的蝴蝶效應,在陳雪的小說中不斷地變形、擴大,逐漸形成既熟悉又全 然不同的故事結構,但這些衍生的故事都能回溯到讓人驚恐的「原初場景」,也 就是《惡魔的女兒》一書中處理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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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惡魔的女兒》中,生父對亭亭的長期性侵,竟是以愛之名施暴。以至 於主角長大後對愛人的情緒是相當複雜的,越愛反而就越恨,她凌虐著愛人也讓 愛人凌虐著自己。舊的瘡傷與新的瘡傷交織著出現,因而變成一個迷戀傷痕的女 人。〈手記之四〉中,有著相當深刻的自白:
許多人從我身上踏過,每個人都留下了足跡,但我不記得他們的臉,他們有 著相同的身分相同的面目,那些我父親般的愛人,愛人般的父親,他們愛我 疼我,也都踐踏了我,我的愛一開始就建築在不斷的踐踏之上,於是,我身 上密密麻麻都是傷痕,那些傷痕如此美麗,使人忘記了疼痛,忘了害怕,那 傷痕裝點著我的面容使我看來美麗純潔一如初生的孩童,這些男人或許都愛 上了我孩童般的身體,正如我愛戀著他們的蒼老。231
悖反的情緒不斷交疊著出現,愛人與父親、傷痕與愛、孩童與蒼老……於是,被 虐的「痛感」與「快感」也同時產生。在紀傑克的理論中常出現對於痛快感共生 的討論,受虐者不只是痛苦,在被虐中往往還會誕生奇異的快感,這種「執爽」
(jouissance)是相當弔詭的,快感來源除了「僭越性」快感之外,另一種快感竟然 來自於對「律法的渴望」的「遵循性」。對被虐者來說:「他的慾望客體就是律法 本身,律法是他渴望的理想,他要完完全全地被律法任許,被彙整編入它的作 用」。232因此,「傷痕為何是美麗的?」在此得到解釋,亭亭將父親對她施予的暴 力轉化了,再也聽不見也看不到其中的細節之後,在某種程度上,她是真的被閹 割了,她將傷痕轉化成美麗的、符合男性的律法價值。她需要戴著男人給予她戴 的眼鏡來看自己,和男人氾濫地做愛以找到自己的意義,她進入了男人的律法之 中,以律法為快感來源。但相對的,她又痛苦不堪,她對她的快感感到無法自容 地痛恨,主角長大後曾不幸地遭受到陌生人強暴,但是她的下體卻濕了,這使她
231 陳雪,《惡魔的女兒》,頁 61。
232 紀傑克,〈康德同(或反)薩德〉,《實在界的面龐》〉,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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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當她的父親性侵她時,她也同樣潮濕了。這種尷尬的痛苦能夠凌遲人的原 因在於,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背叛了自己的聲音,跑去認同暴力,認同整個「經 歷獻祭」的殘害,更絕望的是,她認同她天生是個無藥可救的被虐者。
但《惡魔的女兒》當中,最重要的部分在精神科醫生的治療目的,便是要讓 亭亭發現她認同機制的被迫性,這樣才能讓亭亭從自厭自棄的困境中走出來,這 些被性侵的過程有時會讓她感覺麻木,進而配合,這難道不是女性在遭受父權過 於殘酷的侵害時,生存系統自動予之切換的保護模式?醫師提醒她那是面對被虐 時的防衛機轉,也就是說,濕了是為了將一切轉化成是自願的,並非遭脅迫而進 入體系之中,這才能使強度過大的傷害不直接毀滅了她。快感與痛感雖然共生,
但在《惡魔的女兒》中卻是非常沉重的創傷因素使然,只有快感掩蓋了痛感,凝 視滿身的創傷時,才沒有醜陋到讓自己活不下去。醫生還提醒了她已經長大了,
具有反抗的力量了,如果快感是一種不得不的、消極而軟弱的保護機制的話,那 麼已經長大的亭亭必然要拾回更具戰鬥力的方式抵抗,並不是用消極的方式讓自 己成為獻祭品,面對象徵契約時,她可以勇敢地採取反參與的態度。
亭亭更痛苦的另外原因在於她一直將自己固著在小女孩的身體裡,深鎖在遭 受性虐待的那段時光之中不得長大。如同常見鬼片的情節,小女孩的幽魂老是七 孔流血地出現在突然拉近的鏡頭前,而小時候那個痛苦的亭亭,也被長大的亭亭 釘死在受難的一刻,幽魂開始以各種難纏的干擾方式將長大的亭亭絆倒,緊緊黏 在她的背後,並一同繞著恐怖的迴圈。在某次治療的過程中,亭亭忽然在敘述中 分裂出小女孩的主體,以小女孩的口音和醫生對談,用逝去的主體代替現在的主 體發言。我們可以觀察出小女孩與亭亭之間的關係發展,從夢魘式、鬼魅式的跟 隨,到均勻平等地分裂,被放在同一個平台上互相爭執對話,以至於在小說的最 後,將小女孩的魂魄平穩地送回她原本的世界,到夢的深處,安息的樂土。「小 女孩」和亭亭之間幾回合的混戰,揭示著遭受侵害的女性創傷是如此的複雜且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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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小女孩的安息象徵著創傷的平反,但事實是,這道創傷卻在陳雪其他的小說 中開始發炎腫脹,瘋狂失控,甚至附魔般地到處傳染。
除以上所述最主要的創傷之源外,陳雪亦擅於捕捉眾生的傷痕群象,但陳雪 敘述的,絕非只是創傷痛感的呈現,從傷痕的發生、後座力和連綿不絕的效應等 等可見於小說。小說《鬼手》可以是一本蒐集傷痕的珍本,而這些傷痕與病變發 生在身體的各種器官,引發了多種恐怖感。第一篇〈鬼手〉,以一個被虐打的小 女孩做為創傷體,她充滿各種新舊傷痕泛紅腫脹的手摩擦時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 音,小女孩見到敘述者後就開始陳述她的悲慘故事,但是,在陳述的過程中,敘 述者可以感受到傷痛的符咒性,和讓人著魔的附著性,因此,敘述者到最後不得 不只好逃亡離開並斷絕小女孩的求救與依賴。或如〈死的氣味〉,以一個在大地 震中死去妻子的男人做為創傷體,他在事件發生後嗅覺系統似乎毀壞,時時刻刻 都聞到異常腐敗而讓他食不下嚥的氣味,即使妻子的死亡在發生當時並沒有帶給 他極大的痛苦,但很明顯的,這些未發作的苦痛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了他的嗅覺 感官,生理的癥狀代替心理的創傷而浮現。或者,在〈哭泣與耳語〉當中,敘述 者的母親,時常處於精神失序的狀態,會為了煮一顆蛋而燒掉一整間廚房,事後 又幾近強迫症般不斷重複地道歉著,而因為過度愛戀母親而跟著精神崩潰的父 親,對敘述者吝於給予父愛。因此,這樣缺乏雙親之愛的生長背景養成了敘述者 危殆不安的敏感性格,她被酒精嚴重地控制,也被喃喃自語的自厭情結所吞噬,
長期被父母忽視的結果造成她現在愛情的困境,她以傷害自己傷害情人作為傷痕 的傳染途徑,而讓敘述者陷入痛苦的絕境。此時的陳雪,已經開始發展她的創傷 傳染理論,而這樣的成果,在近期的小說《附魔者》有極大的展現,早期的創作
《鬼手》,只能算先讓讀者嚐鮮試賣而已,因此,也不乏一些令人覺得可愛的創 傷敘述。在〈大姐頭與流浪狗〉一文中,敘述者的母親雖然是諳熟世故的大姐頭,
但她卻愛狗如命,常常餵食流浪動物,結果她卻因為遭人設計開玩笑,在飯局上 遭「掛羊頭賣狗肉」,差點吃下她最照顧的動物,狗肉。陳雪寫著,「這根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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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嘛!」,「不知道百憂解能不能治療我媽的愛狗憂鬱症」。雖然文章風格保持 詼諧與輕鬆的口吻,但陳雪在小說中不僅一次地敘述人與流浪動物的感情,這些 真摯而細心維護的情感,無法承擔人類如具破壞力的玩笑,對生命一點點的傷 害,無疑皆是努力搶救生命者最大的遺憾。
因此,陳雪擅於書寫生活中無所不在的精神受創故事,也暗示了生而在世必
因此,陳雪擅於書寫生活中無所不在的精神受創故事,也暗示了生而在世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