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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監獄: 舞鶴小說中失序的控管與秩序的再現

第三章 邪魔同愛神:舞鶴瘋狂敘事研究

第二節 漂流監獄: 舞鶴小說中失序的控管與秩序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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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漂流監獄: 舞鶴小說中失序的控管與秩序的再現

我大約認知「淨土就在現世」這樣的觀 點,但我仍感到無以名之的憂傷。(舞 鶴,〈悲傷〉)

舞鶴小說裡往往晃盪出幾種邊緣人物,有時稱之為「畸人」,如《餘生》中 曾經從事遠洋漁業而在異國被打成腦殘的「畸人」;有時稱之為「飄人」,如《餘 生》中來無影去無蹤的姑娘之弟;當然還有流浪到淡水的「浪人」,如《舞鶴淡 水》中的「我」………。這些人物多半有來無影去無蹤的漂流性格,是充滿限制 的現代社會中,看似唯一自由無拘束的「無用之人」。瘋癲的人物雖有多種面貌,

但舞鶴筆下的卻皆能因漂流之姿展現出相當旺盛的生命形象,不禁聯想起作者舞 鶴本人多年來「小說田野」的生命歷程與文本世界的呼應關係。小說〈悲傷〉裡 的我說:「平生我無大志,只願在這島上漂流,『漂流』其中自有意想不到的──

『東西』」102,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舞鶴及其筆下人物拋下社會價值的叩問而 遠走漂流?或者,更直截了當地詢問,為何會漂流?

王德威直言:「傅柯(Faucault)有關『文明與瘋癲』、『訓誡與懲罰』等立論,

在此大可派上用場。這些角色的存在,一方面突顯了社會加諸個性主體的斲傷,

一方面也暗示了社會本身要求秩序、理性、文明的極制,已經包含了自我解構的 因素。我們對秩序、理性、文明的定義與實踐,每每始於對體制外的,非理性的、

暴虐與不明的畛域的排比及防閑」103這段評論藉由揭發社會文明的暴力性來強調

102舞鶴,〈悲傷〉,《悲傷》,頁69。

103王德威,〈拾骨者舞鶴〉,收錄於舞鶴,《餘生》,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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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無解的暗瘡

《悲傷》是舞鶴一九九五年集結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其中〈逃兵二哥〉和

〈調查:敘述〉是淡水十年期間的作品,在〈後記〉中舞鶴自認這兩篇為:「『主 題逼壓』與『形式實驗』兩者切磋成這樣類僵化了的東西。」107至於〈拾骨〉、〈悲 傷〉兩篇則是他解放了「文學青年以來的文學背負」後,充滿寫作自由氣味的作 品。尤其是〈悲傷〉,舞鶴認為是他實踐「書寫自由」和「小說之韻」的成品。

而小說〈悲傷〉,正因其高度而細膩的藝術性,使其小說中的悲傷底蘊能透過癲 狂的過程源源不絕地表現出來。

〈悲傷〉從其名義開始就有濃稠的血膿瘡(創)傷性。小說各個人物遭受各種 暴(權)力殘害而拖累著其病瘡身體,傷害之多重併發造成「創傷」源頭時難理清 的局面。〈悲傷〉以特殊的兩線敘事筆法各自發展小說人物「我」和「你」的故 事,直至他們相遇在精神病院。對故事中的「你」來說,生命中曾遭遇一場傘兵 出操的空難事件,並因為倖存下來而改寫了生命之路,成為又狂又瘋的異常人。

小說中的其他人皆將「你」瘋狂的原因指向最意義最明顯的能指:空難事件,並 為其安排以考試申論方式填寫災難對他影響性的精神診療橋段,凸顯出大眾對於 傷痕只求一個「標準答案」的惰性。從「你」嘻嘻哈哈油腔滑舌的回答看來,此 人物的創傷因果絕不扁平單一,亦無所謂的「標準答案」,眾人認定的「能指」

亦永遠無法對應他創傷「所指」。他對抗整齊秩序的方式是以看似無意卻有意的 玩笑來答覆普世的好奇,讓穩固的意義產生滑滾流動,使得大眾更難捕捉到本 意,溝通之橋也逐漸頹傾。但這樣身為社會上的畸零人,同時也是性慾望極度強 烈、因而危害了理性秩序的恐怖象徵體,更多的創傷亦接踵而至,第一次軍方醫 院的監禁,第二次長達十年家族社會的關牢以及第三次民間精神病院的控管,故

107舞鶴,《悲傷》,頁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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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中,「你」所受的苦難正是因為強烈的生存欲望而來。

文中的第二條主線則是由敘述者「我」觀點出發的,是為一「由廢生瘋」的 典型。小說中出現廢棄的小鎮風光、廢棄的宅院、廢棄的歷史遺址、廢棄的產業、

廢棄的樹,以至於其可能象徵的廢棄的台灣歷史、廢棄的台灣意義,最後是廢棄 的「我」,整條「廢人鎖鍊」綑綁了「我」的意義,在現代文明不斷強迫與要求 其生產意義的時候,「我」只能以瘋自居。此「我」所遭受的多重創傷皆與其所 處空間的被侵擾有關,即一種「插入」式的暴力。小說一開始就出現「敵人戰艦 的錐頭直戳入我們的內海」108的用字,說明敘述者「我」的信念乃是維護故有環 境之靜好。不過,「我」所居住的小鎮仍被文明插出了裂痕,「現代性」的侵入剖 了小鎮的肚白,鐵球與怪手毀了小鎮的寧靜風光,文明的拓路之始也預示靜好之 不再。舞鶴甚至以注釋的方式諷刺了淡水對岸八里十三行博物館建造時拆掉原本 老廢墟的暴力作為。109最後,頗具象徵意味植物台灣連翹的砍除以及女人鹿子的 離開,更讓「我」激起劇烈的情緒,從此自願放逐到免費供應吃住的「精神療養 院」。舞鶴在此安排了另一個有趣的附註,出自療養院總管大人的話:「就是有那 麼多寄生社會的蟲自投羅網到這籠子內作白老鼠。」舞鶴俏皮地將此語改寫為「有 更多寄生社會的蟲自投羅網到那籠子內作吃他們白飯的老鼠。」「寄生社會的 蟲」、「吃白飯的老鼠」再再都顯現出小說人物逐步在體現那廢而無用的失志人 生。

而後,此故事不斷以「性的實踐」作為小說人物的意義。「我」多次出入娼 寮與「你」恐怖驚人的性趨力共同譜成腥羶味嗆鼻的瘋狂圖象,尤以在精神病院 裡禁閉的時光最屬驚人。如性慾過盛的「你」,「用精子醬糊縫成兩人合蓋的大被,

108舞鶴,《悲傷》,頁14。

109出自「注釋一:可惜當時七○年代還未興起後來的前衛小劇場。「河左岸」的演劇員大約也無 記憶就在河岸不遠的山岡上有類似「古劇場」的廢墟,可作他們實驗揮發的餘地。當然馬路剖通 後,廢墟是有礙觀瞻了──拆掉它,建起一座四平八穩冷暖空調、隔絕山水自我封閉的文化中心。」

筆者參照「八里十三行博物館」的建築外形猜測如是。舞鶴,〈悲傷〉,頁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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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者加強其憤怒的聲勢。這兩者類型,雖然有層次上的差異度,都背後都觸及 到一個更核心的議題:瘋狂,在文明的體制當中,它的內容是逐漸被發明的。

2-2 監禁:瘋癲內涵的發明

舞鶴小說中的人物既然無法從單一源頭去猜測其瘋狂源頭,但是其瘋狂的 表徵還是怵目驚心,這些干擾並震懾正常社會的舉動往往會遭到禁止,甚至是監 禁。紀登斯曾論及現代性對日常生活經驗所起的作用,指出現代社會為了把握「道 德本體論的安全感」而以制度化的方式把「社會生活」與「生存困境與經驗」區 隔開來。這些會擾害社會正常生活運行的經驗包括了瘋癲、犯罪、疾病和死亡、

性以及自然現象。而這些「存封」起來的經驗也逐漸矯正以符合現代社會下的日 常規範,等到治療完成也就突破了存封的狀態。116但其實,早在紀登斯之前,傅 柯在《古典時代瘋狂史》中就已仔細爬梳文明如何控管與監禁瘋狂者的歷史脈 絡,尤其是「監禁」的議題,更被傅柯所關注。在西方文明的進程中,從十七世 紀中期的法國開始,瘋癲即開始遭到禁閉,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那個時候,這些 禁閉瘋癲者的機構並不是一個單純的醫療機構,很明顯地,那是一個有著準專制 權力、剝奪上訴權的司法權力、無法抗拒的行政命令等種種極權統治的機構。那 樣的場所是國王在警察和法院之間、在法律的邊緣上建立的一種奇特權力,屬於 第三種秩序壓迫。十八世紀末,監禁中心已經遍布整個歐洲,於此,傅柯嚴正地 認為:「曾經導致我們稱之為監禁的古典秩序範疇匆忙地、自發地在全歐變成現 實的某種意義。」117

小說〈悲傷〉中的那個不斷受到監禁經驗的「你」,即是最能感受到那現實 意義的受難者。從軍隊醫院、家族到療養院的監禁,所受的監禁內容幾乎就是文

116安東尼‧紀登斯著,《現代性與自我認同:晚期現代的自我與社會》(台北:左岸,2005)

117傅柯,《瘋癲與文明》,頁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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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對付瘋狂的監禁史。在療養院興起以前,由家族照料瘋狂者,羅伊‧波特(Roy Porter)在《瘋狂簡史》中亦談到瘋子身分在家中所得到的屈辱地位,這象徵著瘋 子是血統遺傳下的失敗品,或者是遭遇到惡魔的附身。小說中的「你」尚能以巨 大的力氣做粗工謀生的時候,就得到家族的重視,但當這巨大的力氣用在沒有經 濟意義的性慾之上,就被視為瘋癲的一種病癥,由家族處以監禁之法。但若要繼 續探討監禁的現實意義,傅柯的這段話語值得提出來討論:

在人們賦予禁閉以醫療意義以前,或者說,至少在人們以為它具有這種 意義以前,之所以需要禁閉,不是出於治療病人的考慮,而是出於完全 不同的考慮。使禁閉成為必要的是一種絕對的勞動要求。在博愛主義想 辨認出某種救死扶傷的慈善印記的地方,只存在對遊手好閒的譴責。118

舞鶴小說中常常出現的廢人學、烏龜術,正是統治力量所深惡痛絕的一種無用公 民,亦被視為一種需要被監禁的瘋癲者,考量的是其「不事生產」之罪狀,因此,

那些身形正常腦袋清楚「寄生社會的蟲自投羅網到這籠子內作白老鼠」的人,他 所代表的意義在重視生產價值的當代社會更可說是惡上加惡。舉例而言,〈悲傷〉

中的「我」與女友「鹿子」過著耕讀生活同居三年後,女友鹿子呈獻出已能系統 化的學問,但「我」居然繳交不出任何成果,只攤出如詩的生活碎片38 條,令

中的「我」與女友「鹿子」過著耕讀生活同居三年後,女友鹿子呈獻出已能系統 化的學問,但「我」居然繳交不出任何成果,只攤出如詩的生活碎片38 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