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邪魔同愛神:舞鶴瘋狂敘事研究
第二節 令人討厭的「現實」:陳雪創作的現實逃離與夢境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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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令人討厭的「現實」:陳雪創作的現實逃離與夢境迷宮
六○年代末期,女作家開始捕捉瘋狂外形並模擬心理曲折,使得瘋婆子活躍 於文學作品當中。八○年代的女性小說創作,與女性主義思潮相輔相成,女人更 懂得藉瘋殺人,成為抵抗父權的強悍角色。而解嚴之後出道的陳雪(1995 年《惡 女書》出版),她筆下的瘋狂卻耐人尋味,並非以旁觀者的姿態凝視精神變異者 遙不可及的姿態,也非以極端的瘋狂抗議社會的結構,相反的,陳雪小說中的「瘋 狂」像是一個模糊的狀態,充滿著敘事者對生活、對記憶、對自身定位的掙扎和 不安。陳雪在第一本創作《惡女書》中,即以抒情生嫩的筆法把生活狀態中迷離 不清的情境寫出,但這樣介於大眾文學手法和嚴肅議題之間的創作定位,讓陳雪 瞬間成為具有「話題性」的作家,從解嚴後傾向於大眾化的出版市場考量,陳雪 確實坐擁了不同層級的讀者,她的作家生命也得以長久延續。然而,她的第一本 小說文學品質,卻未必能說服眼尖的專業評論者,在題材上,也無法攻破隱藏在 社會裡保守的玻璃之牆,因此,第一本小說受到的評價不能算高。但是,最難能 可貴之處在於陳雪對寫作的某種積極性,她在後面幾本的創作顯然都突破了前面 小說的困境,精煉的筆法免除了氾濫的空景,似乎是出自一種對評論的反擊,更 或許是一個檢討後的再出發。她在新版《惡女書》的自序上寫著,就是最好的證 明:
那其實是非常漫長而且辛苦的過程(但我深信那是一個認真寫作的人必經 之路),從《惡女書》到《陳春天》,我出版了第一本書就引發各種注目討 論(那些討論至今仍未停歇),但卻是在寫了九本小說之後才讓大家相信我 是在「認真寫小說」而不只是在「操作某種議題」。往後我也會如此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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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陳雪小說確實有逐漸現實回歸的傾向,從《惡魔的女兒》、《鬼手》、《橋 上的孩子》……陳雪的寫作道路越來越與社會現實接上軌道,但是,這樣的接軌,
不見得就是與「現實」的政治性攜手合作,只能說是在寫作的內容與題材上,陳 雪逐漸能找到更自然也更沒有距離的敘述方式,而非如早期的實驗階段,還在飄 動的狀態中尋找下筆的自信感。而在本論文的第二章中,曾處理到解嚴後瘋狂敘 事的「現實性」議題,舞鶴與陳雪都同樣遭遇過解嚴後不同的文化團體對他們的 拉攏經驗,等待解讀他們筆下現實的有用成分。不過作家亦有他們應對文化評論 的方式,本節欲深入的,便是重新思索陳雪創作與現實之間的關係,她小說中的 角色為何叛逃現實,走進夢境森林裡?她又如何用文本解釋這一次次的叛逃,而 這些解釋又構成了怎樣的現實?
2-1「你」的現實是「我」的惡夢,反之亦然。
台灣文學史的討論與發展,較著重於文學中「現實」的成分組成,相對的,
當文本的創作抽離了身處的社會空間、文化思潮影響,就難以安插入文學史中的 位置,因此,當「歷史的精神分析式」方法成為文學研究的探針得以針灸文學史 凹陷的穴位之際206,陳雪小說的文學價值恐怕也要跟著改寫了。近年來關於陳雪 創作的相關研究相較於早年的評論已有相當大的突破。從前對陳雪情色描寫、亂 倫關係的瞠目與震懾所引起的批判已經減少,相對的,對陳雪研究的面向也從女 同志、酷兒研究走向了女性主義研究,此兩方向的研究都特別賦予陳雪「逾越」、
205 陳雪,《惡女書》再序,頁 10。
206相關討論可參照劉紀蕙的研究成果,她以精神分析式的研究方法,探討台灣文學史中現代主義 文學所面對的組織化驅逐現象:「現代主義與必然與寫實主保守成為辯證的拉扯,而在尋求台灣 文學史的呼聲高張時,現代主義每每會被壓抑而隱沒。在台灣文學史的論述場域中,似乎『台灣』
等於『鄉土』、『民族』與『社會現實』,致使以趨向異己而尋求變革的現代主義藝術與文學,時 常被『台灣文學史』排除在正統之外。」出自〈固著之外──台灣文學史中的負面意識書寫〉,《孤 兒‧女神‧負面書寫》(台北:立緒,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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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化的那個外在現實,對於陳雪而言,在文學作品中的出現或許不盡然是「真 實」。身為讀者的反思是:我們是要期待一個作家工筆描繪出我們想要看到的、
熟悉不已的狀態,以印證個人內心的先存之見?或者是能接受作者觀點下的世 界,藉以調整我們僵化停滯的現實認識?
早期陳雪的創作受到的批評較多,除了小說中人物姿態的模糊性和表層化,
畏罪的退縮性到「自我道德建構的鬆動性」211,這些皆表示陳雪小說中所描述的 世界並未被他人所相信(「認可」是更不可能的),甚至有這樣的意見:「在書中 四處充斥的幾乎比男性更激烈且暴烈的情慾表白當下,是否相對的也暴露了作者 寫作時的危機感與不確定意識?」212讓人懷疑的是,女女情慾的表白為何是寫作 的危機與不確定感?難道,男性的情慾就充滿確定感?不可否認的,陳雪早期創 作的文字風格仍不脫浪漫式、抒情式、短句式的文藝模式(即使題材常聳動而激 情),但是,卻不代表她的寫作是危機四伏的,反而,我們看見陳雪四處衝撞書 寫題材的邊界,真正感受到危機的,應該是那些即將被衝破的社會現實和菁英世 界的現實趣味。
從一開始的《惡女書》,陳雪即開始以寓言化的模式,在小說中描繪出一個 她所渴望的烏托邦,也是她所希望能看見的現實。在很多篇的小說中,陳雪描繪 出女人與女人戀愛、性交,組織家庭生活等細節,這些在異性戀社會中稀鬆平常 的「現實感」描寫,何以當父親的角色被抽換成另一個女人,陳雪筆下的世界就 被認定為虛假的、不可能的、作夢的、毫無社會現實感的、充滿危機的夢囈?無 奈的是,創作者陳雪似乎也早能體會女同志婚姻合法化等制度的機會在傳統社會 實行機率的渺茫,所以我們也能看見小說人物擁有的美好現實生活總是被另一個 強大的現實體系所破壞,因而,女同志共組家庭或一起生活的美好確實從「現實」
211陳克華,〈除了顛覆,還剩什麼?〉,《民生報》34 版,1996.10.17
212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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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屢次遭到破壞後,慢慢成為一則無法實現的「寓言故事」。
〈異色之屋〉裡像描寫女人專屬空間、家庭的組成,就如同童話故事裡的糖 果屋一樣,即使美好,卻容易被外面那些有著惡心的人所貪望。女孩自幼被兩個 女人,大姨和小姨,所撫養長大。但是這樣的家庭組成,引起保守村莊裡所有人 的格外好奇和嫌惡,多以「那屋子的女人們」來稱呼這種怪異的組合模式,陳雪 以魔幻寫實的手法寫出男人對「那屋子的女人」所產生的覬覦之心:「年長者只 記得一日空氣突然瀰漫誘人的甜香,村裡的螞蟻密密織成黑褐色長氈鋪向遠方。
孩童紛紛哭鬧起來,男人們按捺不住無名的欲火四處逃竄」213最後小姨遭覬覦她 多年的男老師所殺害,男人口中喃喃自語的是:「這麼多年了,非殺了她不可。
否則大家都活不成,活不成了。」214
這個刻意用魔幻故事撰寫的神祕家庭,當然有其現實指涉。同性戀婚姻、組 織家庭的基本人權遭受到異性戀社會的排斥,而女人身體所面臨的男性暴力事件 亦實存於這個社會。不只是「恐女同」、這個社會的「恐女」病徵也依然存在,
當女人不那麼容易地被覬覦她的他人所得到時,就有可能被毀滅。〈異色之屋〉
中,那個看著自己親人小姨被殺害的女孩,長大後繼續看著自己愛的伴侶在梳妝 台寫著「我唾棄這個世界」而後自殺身亡的模樣,她們曾以行竊賭博的方式謀生,
這些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物,或許更看透現實社會的虛偽性和不可妥協性,因此 以相當反叛的姿態謀生著。整篇故事以繁複的隱喻和點到為止的敘事口吻寫成,
盡可能地離那些直白、咆哮式的控訴保持著距離,而這樣的選擇更看出陳雪對「寫 作」一事的尊重,作家不可能只是一個開著宣傳車的駕駛而已,藝術性的追求是 每個作家們都更想戮力的。
213 陳雪,《惡女書》,頁 71。
214 陳雪,《惡女書》,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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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改編成電影《蝴蝶》的小說〈蝴蝶的記憶〉,以中年女子的愛情為主軸寫 下。雖然這個故事架構有相當大的通俗性,從遇見、一見鍾情到追溯回憶和與現 在的家庭絕裂,甚至連母親忽然出櫃都顯得鑿痕太深,故事進展也因為過度浪漫 化而顯得易猜測。但是,從小說中敘事的細節看來,陳雪對於女同家庭的組構又 再次被提出,幾次的情節都透露出成家、一起養育小孩的想望:
逐漸習慣阿葉這個簡陋而經常充滿狗毛的地方,阿葉買了寶寶要用的 紙 尿布、奶粉奶瓶、嬰兒衣物、還有我的牙刷毛巾拖鞋睡衣,不知道的 人看見還以為我住在這兒呢!
──我知道,妳是來勘察環境適不適合小孩子成長的。
她好熟練地幫寶寶換尿布餵牛奶,哄她睡覺還能睡催眠曲。她總是默默地 為我做很多事,然後裝成沒有什麼只是剛好想到而已。215
但如前所述,即將衝破但卻欠臨門一腳的現實屢屢提醒女同志這種基本想望將受 到的現實反應,例如蝴蝶的丈夫所說的話:「有本事妳們自己生啊,有話妳等著 跟法官說吧,現在妳不想離婚也由不得妳了,我不會要妳這種妖怪做老婆的。」
但如前所述,即將衝破但卻欠臨門一腳的現實屢屢提醒女同志這種基本想望將受 到的現實反應,例如蝴蝶的丈夫所說的話:「有本事妳們自己生啊,有話妳等著 跟法官說吧,現在妳不想離婚也由不得妳了,我不會要妳這種妖怪做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