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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邪魔同愛神:舞鶴瘋狂敘事研究

第三節 舞鶴小說的「聞」法與「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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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舞鶴小說的「聞」法與「瘋」格

我的觀念是,如果在觀念上創新,必須真正落 實在使用的文字和構句上面,當然還包括意 象。(舞鶴)

我們離原質太近了;這就是後現代主義的神 學教義:卡夫卡的瘋狂、荒淫的上帝,這個「惡 之至高存在」,與作為至善的上帝毫無二致。

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們離他太近了。(Žižek, Slavoj)

傅柯曾經在瘋狂史的寫作中體認到瘋狂的定義,是為:「作品的缺席」。這意 指著當瘋狂者的語言總是喋喋不休、無止盡的流洩時,語言是無法凝聚成為結構 化、系統化的作品。但是,傅柯也同時認為這種語言的開始,乃是文學之所以為 文學的必要條件。對於瘋狂語言的歷史考察可追溯至西方的中世紀末期,那時候 瘋狂並不是一種罪惡或疾病,長串的「瘋人瘋語」(folies)反而代表了一種「普遍 的批判形式」,因此有所謂「鬧劇」和「傻瓜諷世劇」(soties)的流行。傻言傻語 雖然聽起來毫無邏輯條理,但是就其深層的涵義而言,內部竟充滿著理性的元素 和對現實的回應智慧。也因此,傅柯認為,「語言」才是瘋狂最初和最終的結構,

從語言之中,我們可以探索瘋狂的譫妄性、甚至於瘋狂的理智性。148

舞鶴創作的語言性格難以捉摸分析,造成舞鶴小說分析的困難。舞鶴語言的

148這些概念皆參考傅柯,《古典時代瘋狂史》(台北:時報,1998) 

鶴 VS.林世煜座談紀錄〉http://blog.roodo.com/smallidea/archives/3487039.html (流覽時間 2009/12/1) 或於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中談到:「書寫之中,因為這樣的方式有很多我預料不到的。如果用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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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使舞鶴的文字面貌有了學術上的肯定,但是,在文句解釋與傳統修辭歸類上 著墨,和本研究的研究目的較無關係。因為,在此關注的並不全然是「舞鶴說了 什麼?」,而是「舞鶴用什麼樣的文字說話?」;也不是「舞鶴抗議了什麼?」,

而是「舞鶴如何展現他的內在精神?」。

3-1 敘事的迷障:「心理層」與「意識型態層」的參差

雷蒙‧凱南(Shlomith Rimmon-Kenan)的敘事學(主要參考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曾經提到「聚焦」(focalization)和「敘述」(narration)兩 者在文本中互動結合的問題。尤其是「聚焦」,其實涵蓋了非常多的層面,除了 感知層面(perceptual facet)、心理層面(psychological facet)還有意識型態層面 (ideological facet),這些不同層面的聚焦都可能同時出現在文本中,因而構成了 文本敘述的複雜性。

雷蒙‧凱南舉例說明可能出現的狀況,有一種狀況是,「感知層」聚焦在年 輕時代的主角身上,但「意識形態層」可能聚焦在老年的主角身上,回憶錄形式 的文本便是採取這樣的模式寫成。但,也有另一種情況會發生,「心理層」聚焦 在某個角色身上,甚至採取「從內部」(within)的寫法完成152,但是其「意識型 態層」卻落在與「心理層」相反的態度上。雷蒙‧凱南舉的例子是杜斯妥也夫斯 基(Dostoevsky’s)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們》(Brothers Karamazov),主角 Fyodor Pavlovich Karamazov 的心理意識雖時常從 “ within”的角度出發,但是這個主角 在意識形態觀點上卻是一個被賦予著「不被同情/無法被同樣感受」(unsympathetic) 的角色。

類功能、變異重疊」這些形式讓他的小說產生「陌生化、異化」的功能。

152指從「裡面」表現「聚焦者」(不管它是屬於 narrator-focalizer 還是 character-focalizer)的敘述模 式,從文字敘述中可以深入看到其情感和思想。詳細的理論細節可參考  Shlomith

Rimmon-Kenan ,“Text: focalization”,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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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層面上的不一致(discrepancy),尤其是「意識型態層」與「心理層」的 參差,這種獨特的敘事模式幾乎是瘋狂敘事者最常採取的範式,瘋狂敘事者藉由 兩種層面的參差不齊的敘事手法,撐開了結構的張力。作者在意識層上有著理性 的思維與溝通性的企圖,但在模擬角色的敘述語言,即心裡層上,卻將「敘述--聚焦者」(narrator-focalizer)或「角色--聚焦者」(character-focalizer)的語言塑造得 支離破碎,宛若他的心靈狀態亦是無法整合般地支離破碎。

舞鶴小說的創作即以這樣的敘事,揮灑出了瘋狂的文字迷障。他小說中文字 使用的混亂、迷離和陌生,並非為了刻意營造出「陌生化」的美感而把文字與讀 者間的距離拉開。相反的是,整體敘事的意識型態層(ideological facet),卻是一 種企圖呈現日常、充滿熟悉感的生活感想與瑣碎情緒。但在「心理層(psychological facet)的聚焦表現上,卻又是各種稀奇古怪的異象、亂七八糟的語言。舞鶴自言:

我訂了這樣一個奇特的形式。那個內容既然是跟土地、歷史、人有關,都 是土地上歷史,人發生的一些瑣碎事情,那都是非常現實的、非常平凡的 東西,甚至非常時事的東西,它必須來呼應這樣一個奇特的東西,在這中 間,這個內容就開始產生質變。153

質變的「心理層」與和與之產生齟齰的「意識型態層」共同組構成舞鶴小說的參 差層次。舉例而言,從《悲傷》開始,舞鶴就已經在練習模擬這樣的敘事,例如

〈逃兵二哥〉開始的「奧語術」,二哥的奧語所以叫做奧語:「就是要別人聽不懂,

聽不懂就不怕洩密,不怕洩密就有隨時隨地開講的自由,有了自由日子就好過。」

153摘錄自舉辦於小小書房的座談紀錄:〈舞鶴的島國關懷:從餘生到亂迷——舞鶴 VS.林世煜座 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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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在聚焦者的心理層上,他以一種隔絕的、封閉的、自言自語式的自我監禁姿 態自我慰藉。表面上聚焦者老神在在地發明奧語術自得其樂,但是在意識形態層 上,這些歡樂卻是因對社會環境、歷史環境的絕望與悲愴反向而生。奧語術本不 需發明,但當個人尊嚴遭到歷史和集體意志壓迫之後,奧語術成為一種故步自封 的反抗悲劇。舞鶴還是老話一句:「孤獨並生愛神與邪魔。這些作品,大約是邪 魔的產物,都有愛神的質地。」155邪魔的部分在於其題材的聳動、文字的暴虐以 及直挺衝撞的陽剛侵略性;而愛神的質地則表現在其生猛的生命力與性趨力,意 識形態層上,「聚焦者」正在體現一種自虐與快感、神聖與卑賤同時共生的修煉 之道,並以此作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儀式。因此,從這樣的寫作意圖和意識形態 去推測,自由不可能因為奧語術而得到,但無法溝通的悲傷會反面而生生命的高 度。

在《十七歲之海》當中,〈日常〉、〈文字〉、〈漫步去商場〉、〈漂女〉等篇則 力求在異質的語言中追擊日常生活的瑣碎和嘮叨。《亂迷》是這種語言實驗的極 致,本是要寫家族史,但舞鶴卻把最熟悉的家族故事寫得不熟悉,把日常搞得極 不日常。當讀者正以為舞鶴正在把玩文字遊戲,脫離了文學審美該有的準確度 時,舞鶴卻說:「我在形式上做新的嘗試的時候,就不能說我不是準確的去表達,

我已經排除了準確去表達我要表達的東西。我利用各種構句、各種迂回的方式、

各種上上下下的方式,去表達我所要表達的內涵。」156舞鶴敘事的基本態度就是 由此展開的,敘述時將幾種聚焦層次參差不齊的現象表現出來,而非扁平化地讓 敘述的意識整齊地展露。當他有了具體的內涵與創作意念之後,總要經過混亂的 敘事體系、私創的文法來組裝並拋出。因此,討論舞鶴的語言,不能只以表面論 表面,也許要透過理論框架的解釋,才能看見背後可能的深意。以下將從繼續從 幾種舞鶴的幾種語言表現上,論述語言內部的複雜性。

154舞鶴,《悲傷》,頁165。

155舞鶴,《十七歲之海》,頁287。

156出自舞鶴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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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卑賤與神聖的逆轉遊戲

舞鶴小說中最常出現的語言風格,便是不避諱地使用大量淫穢之詞,使其小

說的外相頗有震驚之貌。大量的生殖器官描寫、具性惑力的女性器官描寫、性交 場面的描寫等,表現出他小說題材取向的偏好,除以之外,對於骯髒廢棄之物、

排泄之物、惡臭之物也大量出在小說當中。但是,在表現手法上,舞鶴偏愛將普 通名詞,甚至是有嚴肅意義、有美感意義,或有較高級意義的詞彙作諧音式的轉 化,使其忽然墮入汙泥界。或者,相反的是,舞鶴會將原本屬於卑賤物或性器官 等一般人認為極不雅的名詞,同樣以諧音的方式使其突然獲有尊貴、美感或高級 的地位。例如,在小說〈拾骨〉當中,舞鶴便有:「銀子打造的『便池』車劃破 銀灰漠的街道」之句。有些讀者一開始還不知舞鶴所云為何,但到了下一段:「六 舅嘆他老貨今生頭一遭坐這種『便池』轎車,為了坐鎮這德國『便池』,他昨夜 老遠到安平結拜兄地壇請來小尊地藏王」157「便池」的「所指」為何,呼之欲出。

用臭氣熏天的「便池」作為高級轎車「賓士」(Mercedes-Benz)的「擬音」之詞,

大大調侃了賓士在國人心中代表的尊貴地位。同樣的例子還出現在《亂迷》當中,

一開始亂迷設定為寫作「家族史」的作品,但舞鶴卻十足反對「家族『史』」的 形式,於是用象徵廢料、垃圾的「家族『屎』」來降低他的意義,如:

在小說的現在面對歲月的毛玻璃模糊看著你尋覓覓尋家族史屎漸而反 家族史這個形式懷疑家族這種內容物合適嵌入任何形式嗎或者造造造 作某種形式為了填塞莫須有的家族史嗎又或何等偉大到猥瑣的家族足 以支撐萬空到龐薄的家族史嗎甚或發明家族史這個詞彙永久暫存無法 自我吐納的家族廢料嗎158

157舞鶴,《悲傷》,頁109。

158舞鶴,《亂迷》,頁6。此外,為方便論文的閱讀和理解,畫底線將重點字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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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舞鶴亦模擬了一般對台灣歷史無感的民眾對聽到「噍吧哖」的反應是「啥 麼碗鍋年巴焦」159。這種把通常具有嚴肅或尊貴意義的名詞,利用諧音的模式再 創新詞,而在小說當中產生「神聖」和「卑賤」的意義反轉例子不勝枚舉。相對 的,反過來將「卑賤義」提升至「神聖義」的描寫更是為數眾多,而且通常描寫 在對女性性器官(如生植器官)或有性象徵器官(如胸部等)的時刻,更為明顯。如,

在《亂迷》中,具有優美可口意象的「櫻花櫻桃」,被舞鶴拿來諧音重用,成為

在《亂迷》中,具有優美可口意象的「櫻花櫻桃」,被舞鶴拿來諧音重用,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