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國鍾馗戲曲與小說裡的替天行道觀
第三節、 從《斬鬼傳》與《唐鍾馗平鬼傳》諷刺小說中析論文人筆下的「替天行道觀」
《鍾馗全傳》、《斬鬼傳》與《唐鍾馗平鬼傳》（以下稱《平鬼傳》）是鍾馗小 說三部曲，《全傳》是明代作品上節論述過，剩餘兩部《斬鬼傳》與《平鬼傳》是 清人作品，此兩部小說被學界認為是諷刺小說53，版本因學界前輩已做足整理與探 討，此節略述不詳究，《斬鬼傳》經前人研究，應是劉璋（1666‐？）約二十二歲時 所作54，此書共十回，因各家傳鈔，版本眾多，本論所用此書之版本是三民書局《何 典》、《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版，原因無他此版本收羅家其他版本後出 刊，鄔國平云：
……（斬鬼傳）以上各本文字均有較多出入，這不僅表現在詞語之間的諸 多不同，更反映在某些段落文字詳略、有無的相異。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 況，與它早先長期以鈔本的形式流傳有關。其文字不同之處，有些為作者 自己修改潤色，有些則是轉鈔及刊刻者擅自改動所致……本書據乾隆五十
52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五 冊，頁 2040‐2041。
53 詳參胡萬川著：《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164‐182；陳英仕著：《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曲
‐‐‐‐《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何典》》，頁 91‐108。
54 詳參陳英仕著：《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曲‐‐‐‐《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何典》》，頁 69‐90。《唐 鍾馗平鬼傳》之版本請詳參陳英仕著：《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曲‐‐‐‐《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何 典》》，頁 100‐106。
年董顯宗重抄本及世界文庫《斬鬼傳》排印，對少數詞語略作注釋。除小 說正文外，附錄中還收入劉璋自撰回評二條。甕山逸士等人所作序跋三篇 及圖贊也予收錄。55
此版因與其他版本合校，又略作注釋，且還收入「劉璋自撰回評二條」及其他人 之序跋，對於研究此書甚為方便，是故本論以此版為主。
致於《平鬼傳》一書，作者雖題東山雲中道，但姓名卻不詳，版本僅有一種，
鄔國平云：
……此書存世的刊本僅見一種，為廣東鳳城五（雲）樓乾隆乙巳五十年
（1785）刻本……56
因《平鬼傳》版本單純，所以本論引用版本亦是以三民版為主，此兩部小說被學 界認為是諷刺小說57，原因皆是藉以筆端諷刺當時人心之問題，《斬鬼傳》〈後跋〉
載：
先生之心，蓋不啻操礪世磨鈍之權也，不啻施移風易俗之化也，而豈其幻 耶？而豈非真耶？……吾願世之讀是傳者，全降衷之恒性，還本來之面目。
則幻可為真，鬼可為人，庶不至貽鍾馗之一怒，而于先生以言為劍，以筆 代槍之意，其亦可以不負也夫！58
撰述這篇《斬鬼傳》〈後跋〉之人，是《斬鬼傳》作者劉璋的朋友獻成氏所述，其 言作者著作此篇之目的是「操礪世磨鈍之權也」，而達到「移風易俗之化」，所以 劉璋「以言為劍，以筆代槍」所諷刺的是世人，而斬殺的是世人那顆為惡變鬼之 心，而作者劉璋其〈序〉寫到：
55 鄔國平撰：〈斬鬼傳考證〉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天華校閱：
《何典、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 10 月二版一刷），頁 3‐4。
56 鄔國平撰：〈引言〉《唐鍾馗平鬼傳》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 天華校閱：《何典、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頁 1。
57 詳參胡萬川著：《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164‐182；陳英仕著：《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曲
‐‐‐‐《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何典》》，頁 91‐108。
58 獻成氏撰：〈跋〉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天華校閱：《何典、
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頁 129。
予曩不解明王佛為何，但見三頭八臂，身纏毒蛇，怪狀奇形，不敢正視。
問老僧曰：「此何神也？」老僧曰：「非神也。」予不禁嗤然笑曰：「世上豈 有如是之佛乎哉！吾聞佛以慈悲為本，意必垂眉落眼，善氣迎人，使天下 可親而可愛，不欲令人畏而惡之也。若以此為佛，則諸魔惡鬼皆得以佛名 之矣。」老僧曰：「獨不觀王者乎？王者，禮樂政刑之設。禮樂，所以繩天 下之善人；刑政，所以戒天下之惡人。然究之繩善人者是一付大慈悲心，
即戒惡人者亦是一付大慈悲心。知乎此，而垂眉落眼者佛也，即三頭八臂 者亦佛也。子何以為非佛耶？」予不禁繹然思，恍然悟，曰：「……善者猶 非王政之所盡繩，惡者猶非王政之所得盡戒也。彼夫天下之大，四海之廣，
為盜為奸為殺害，其顯然為不善者，或徙或流或絞或斬，王法得以戒之也。
若夫搗大、誆騙、仔細、齷齪、風流、糟腐，甚至好酒、貪色等事，王法 亦得以戒之乎？」……故作是傳者，亦具一付大慈悲心，行大慈悲事，蓋 以繼王政之所不及，而欲學明王佛之使人知所畏而為善也。59
明王，是佛教裡的佛或菩薩的化身60，常人認為佛教中的菩薩都是慈眉善目，但，
佛教中也有現「忿怒」相的佛、菩薩，那就是明王、四大金剛……等的憤怒尊，
明王與金剛為何要現忿怒相，原因無他，就是要讓惡行眾生有畏懼感，而引導惡 行眾生趨向善道，而作者劉璋寫《斬鬼傳》，他認為天下之大，雖有禮樂繩盡之人，
但有些為惡之人，王法卻無以「戒之」，也就是所謂「搗大、誆騙、仔細、齷齪、
風流、糟腐，甚至好酒、貪色」之人，於是這些人在劉璋筆下用諷刺的手法都變 為鬼，讓他們被鍾馗所斬或刑，使這些惡人有所畏懼，是故，作者作此傳的目是 要行「王政之所不及，而欲學明王佛之使人知所畏而為善也」，而《平鬼傳》亦是 有類似的看法，《平鬼傳》載：
世上何嘗有鬼？妖魔皆從心生；違理犯法任意行，方把人品敗淨。……行 惡雖然人怕，久後總難善終；惡貫滿盈天不容，假手鍾馗顯聖。昔年也曾 斬鬼，今日又要行兇；咬牙切齒磨劍鋒，性命立刻斷送。61
59 劉璋撰：〈序〉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天華校閱：《何典、斬 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頁 1‐2。
60 明王有二義：(一)指真言陀羅尼之王，如佛頂一字真言為佛部之明王。(二)指一般所習稱之明王，
如降三世明王為密教諸尊之一。降三世明王等為教化難調之眾生，而顯現忿怒之相。參電子版《佛 光大詞典》「明王」條：https://www.fgs.org.tw/fgs_book/fgs_drser.aspx
61 東山雲中道著：《唐鍾馗平鬼傳》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天華 校閱：《何典、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頁 1。
由上述引文可知這兩部小說，讓社會混亂主要是人心為惡，所以作者借「鬼」以 代「人」，加以諷刺，但把「諷刺」這層外衣褪去，可看出兩位作者用筆，在作品 中伏魔降妖的目的，是讓世人有所警惕，引導世人向善，世人向善，世間便不會 有所氛亂，所以《斬鬼傳》作者劉璋說「然究之繩善人者是一付大慈悲心，即戒 惡人者亦是一付大慈悲心」，《斬鬼傳》裡的惡鬼，被殺被刑，基本上是出自作者 的「慈悲心」62而不是「憤恨心」，相似於天道對待萬物的生、殺，皆是「無私、
無待之心」。雖說《斬鬼傳》與《平鬼傳》皆是諷刺小說，內容相似，驅逐鬼的名 稱不同，但這兩部小說內容還是有差異較大的部份，鄔國平是這樣說的：
《唐鍾馗平鬼傳》對「說他是鬼，他卻是人，說他是人，他卻又叫做鬼」
的人間惡勢的描繪和諷刺，就其著眼於倫理道德品行的一面而言，與《斬 鬼傳》存在相似之處。然而作者似乎又並不滿足於僅從以上方面給予「人 鬼」以譴責，他更從反綱常秩序的角度看待他們行為的性質，而將他們寫 成是結群作亂者，這與《斬鬼傳》又有所不同……《斬鬼傳》中，「鬼」基 本上是作為個體力量反抗鍾馗正義之劍，而《唐鍾馗平鬼傳》中，「鬼」變 成了有組織的群體。63
承如鄔國平所言，這兩部內容的差別一是「個體」的鬼，一是「有組織的群體」
的鬼，與鍾馗做抗衡，但，也因內容只有這些許差別，所以筆者將這兩部小說放 進同節一起談論，而不單本成一節。
上述幾節篇章無論是逐除、賀歲戲曲的文本內容，與「儺」文化本體可以明 顯看出一脈相承的本質，即便到《鍾馗全傳》，道教天人感應思想中的仙人下凡（鍾 馗是武曲星下凡），逐除人世陰陽不調，引導世間平和「替天行道」觀的思想亦是 清楚明白，然而《斬鬼傳》與《唐鍾馗平鬼傳》裡道家「替天行道」的思想，卻 是內化成文人寫作小說的（本體），而諷刺手法是作者的「筆端」（表象），是故，
褪去作者的這外層表象，便可看出作本寫作的本體，而這也是此節筆者欲討論的 方向。
62 佛教裡慈的意思是「與樂」，悲的意是「拔苦」，而慈悲心即是「遠離差別之見解，無分別心而 起的絕對平等之慈悲。」參電子版《佛光大詞典》「慈悲」條：
https://www.fgs.org.tw/fgs_book/fgs_drser.aspx
63 鄔國平撰：〈引言〉《唐鍾馗平鬼傳》收錄於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等著；鄔國平校注、繆 天華校閱：《何典、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合刊）》，頁 4。
《斬鬼傳》與《平鬼傳》內文中，對於鍾馗生平的敘述並沒有像《全傳》
那樣詳盡，或許是作者身份不同，亦或是當時作者認為時人對於鍾馗的生平不陌 生，是故不加以詳述，無論何種原因，《斬鬼傳》與《平鬼傳》這兩部小說僅以小 篇幅，便交待鍾馗的身世與封神，《斬鬼傳》載：
鍾馗等俯伏金階，不敢仰視。祇聽的鴻臚寺正卿高聲喧唱：第一甲第一名：
鍾馗。引見官將鍾馗引至金殿跪下。德宗皇帝揚龍目，開鳳眼，將鍾馗一 看，心中甚是不悅，道：「我朝取士，全在身言書判。這醜態如何做得狀元？」
韓愈見龍顏不悅，俯伏奏道：「臣等職司文衡，止知閱卷，不得閱人。」……
祇見班部中閃出宰相盧杞，幞頭相簡，玉帶蟒袍，俯伏奏道：「陛下之言誠 是。狀元必須內外兼全，三百名中，豈少其人？何不另選一名，而煩聖心 之躊躇耶。」鍾馗聞言大怒，跳起來道：「人言盧杞奸邪，今日看果然。」
於是舞笏便打。此時鬧動了金鑾殿，混亂了朝儀。德宗皇帝龍顏大怒，喝
於是舞笏便打。此時鬧動了金鑾殿，混亂了朝儀。德宗皇帝龍顏大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