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綸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綸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臺灣民間信仰非常豐富，不僅是大家所熟悉的媽祖廟、王爺廟、土地廟、城 堭廟，隨處可見。許多具有特殊奉祀對象與意涵的廟宇，也因為特殊的因緣在不 同的區域建立，顯示臺灣人民對於民間信仰相當重視，且發展出多元豐富的面貌。
雖然人民重視，但不代表早期（90 年代以前）的學界，對於民間信仰的種種理論 與實踐有廣泛的討論或研究。然隨著學術環境的轉變，臺灣在地性的研究受到重 視，而許多民間文學、信仰與文化的研究理論被廣泛運用，加上近幾年學界前輩 努力耕耘，積極投入各項文獻搜索、田野查訪、資料判讀、信仰觀念之釐清，以 及相關信仰文化發展歷程之探索，甚至舉辦媽祖、關公、哪吒等的民間信仰相關 的研討會。也就使民間信仰文化與文學的研究，成為一種受到重視的學術領域。
而筆者觀察臺灣民間信仰的內涵中，可以見到民眾面對俗世的種種祈願，最主要 就是盼望能有個「替天行道」的神祇，能夠為了維護人們所認定符合道理、道義 的事情，挺身而出，進行驅逐災厄、拯濟黎民百姓的行事，甚至是許許多多超脫 現實的行事。換句話說，當民間信仰的神祇被「萬能化」之後，許多驅逐鬼魅疫 病、消災解厄之事，也變成一種由神祇來實現道理、道義的事，畢竟困厄之事，
往往破壞了人們生活的慣習、常道，期盼有個救拔者助其回復常道，其中，鍾馗 或許就是一個例子，這尊可以驅鬼，甚至抓鬼的神明是否正在「替天行道」？又 如何「替天行道」？可以說就是本文引起研究動機的最重要因素。
依照胡萬川教授的說法，鍾馗信仰是由「大儺」轉變而來1，而儺儀與古代巫、
方相有相互承繼的關係，是故鍾馗信仰隱含著濃厚古代巫文化的內涵，而經過若 干信仰思潮的演變，巫的具體行事意義，往往就是代表著「天道」的，是故鍾馗 與巫文化的儺儀實是一而二，二而一之關係，因此，代表「天道」的意義何以能 和巫儺行事融合，探討鍾馗的信仰意義與現象，似乎就可以找到某些可以解釋的 說法，這也是本文欲以鍾馗作為探討的對象，探討巫儺「替天行道觀」與巫儺行 事的關聯的主要原因。然而，「替天行道」一詞似乎大眾耳熟能詳，只是一般人認
1 胡萬川：《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0 年 5 月版），頁 4。
為「替天行道」僅是有關政治革命，通常在於顯示人間無道，故代天行之，於是 這樣的「道」似乎與道家裡的「道」似無關聯，因眾人只知「道」可用於治國，
古人多言法天，且在學界學者認為道家是以天人和諧為通義，這樣的通義與「替 天行道」一詞裡的「道」在概念上似乎構聯不上，然而，近代漢墓竹簡的出土，
補足戰國中晚期至漢初「道」家思想轉化為「黃老」的資料。《黃帝書．國次》載：
國失其次，則社稷大匡。奪而無予，國不遂亡。……禁伐當罪當亡，必虛 其國。兼之而勿擅，是胃（謂）天功。天地無私，四時不息。2
上述材料是描述一國家因戰敗，而失掉市集和辦公的處所，導致國家陷入極度的 恐慌，但《黃帝書》裡的概念認為，假若戰勝方只知掠奪而不知給予，那麼戰敗 國家還不會「亡」，之後《黃帝書》認為討伐那罪不可恕或者是應當滅亡的國家，
一定要讓那國的宗廟與朝廷都成為廢墟，並兼併它但不能專斷，這樣的原則叫「天 功」，由上述的《黃帝書》裡的引文，可知原本道家思想裡的「順天之道」或是「順 天而行」的「天人」和諧的觀念，在「黃老」中不單指「依道」與天和諧的概念，
而多出了「順天」更迭的驅殺思維。
目前可知明確出現「替天行道」一詞出現是在《水滸傳》前身，關於宋江與 宋江為首梁山好漢的元雜劇裡3，然而名詞出現雖晚，但是這樣的觀念卻是淵源甚 早。不僅表述在思想家的論述中，也對應著亂局中起兵者的口號，當然更重要的 是在困苦的社會底層，民間普遍期盼有「執天道者」能夠為民拔苦，所以雖說在 元以前沒有「替天行道」這個詞，但相關的思想發展與信仰現象，卻可上推甚早
（秦漢，甚至更早）。但是，一論及「替天行道」裡「道」的內容為何？事實上就 包含了許多面向，有人認為「替天行道」之「道」包含了仁、義……等儒家思想，
也有人傾向道家的想法，認為這「替天行道」之「道」，其實是自然運行之「道」。
而且這個問題若再牽涉誰能「替天」來「行道」？更牽涉「行道」的憑藉與力量，
將更顯分歧。只是，在適應民間期望的立基上，還是以符合大眾對於政治的期盼 為最現實考量，也就是以「民」所望的「道」為首先考量的前提。而與這現象呼 應的是孟子的民本思想，也就是所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 心下》）或是「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孟子．離婁上》）。在孟子這
2 魏啟鵬著：《馬王堆漢墓帛書《黃帝書》箋證》，（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12 月），頁 14。
3 參王學泰撰：〈從「忠義」說到「替天行道」〉，《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第 1 期，2003 年 3 月，頁 47‐50；杜貴晨撰：〈《水滸傳》「替天行道」論〉，《菏澤學院學報》第 30 卷第 6 期，2008 年 11 月，頁 23‐25。
兩段話，皆以「民」為本，所以「道」之所在即與民之所望相合，若主掌天下的 有「道」，則人民得以安生，反之，若掌天下者「無道」，將使天下失其「道」，陷 於混亂，自使百姓黎民不聊生，百姓只好「舍生而取義」，走向「道」的這方，甚 至向執政者作出不顧生死的怒吼與反抗。而人民的期待有些並非屬於政治層面的 眾人之事，而是個人處境之所望，於是，這「替天行道」裡的「道」就歸向於俠 義精神4，如《史記．游俠列傳》載：
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 軀，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 者焉。5
雖然游俠行的是「不軌於正義」，但他可以「赴士之阸困」、「千里誦義」乃至「為 死不顧世」，卻又可以「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如後世民間傳說的義賊廖添丁或 是俠盜羅賓，換句話說，一般大眾認為「替天行道」裡「道」的內容，含有儒、
俠（墨）思想，但是要把「道」的內容說有道家思想成份，就如上段所述自然運 行之「道」，牽涉到宇宙觀、生命觀等方面的問題，就必須進行思想層面的探究，
才能充分釐清脈絡、掌握內涵。換句話說，筆者認為現今「替天行道」裡「道」
的內容，包含道、儒及墨三家的思想結構，然而，什麼是天？什麼是道？人民所 認識的天為何？人民所認識的道又是如何？人民所期望的「天」與「道」又是如 何？在儒家的觀念，或許可以有所解釋，但偏重於現實仁義思想與禮樂教化的思 維，在面對許多無法以現實理解去解釋的現象，還有許多面臨現實變局無法力挽 狂瀾的變局，就會明顯不足。於是，道家所理解的天、道，當然就可以提供另一 個思維的方式，尤其是在宇宙（變化）觀方面，就有了更靈活的說法，更能為民 間大眾所接受。尤其是後來加進陰陽五行的觀念（如五德終始），乃至成為黃老之 術的概念後，也就特有意義了（包括朝代的更迭也會有以此來作解釋，甚至成為 起兵的號召，使宇宙觀的概念因此落實在政治的運作上）。
所以，本文所要面對的「替天行道觀」，其實並不侷限在現實政治層面的是否
4 俠義精神雖然源自《史記．游俠列傳》，但游俠的精神應可上溯的墨子的「貴義」。
5 漢．司馬遷著、宋、裴駰等三家注：〈游俠列傳〉《史記》（臺北：宏業書局，1995 年 4 月再版）
頁 3181‐3182。
有「道」？更不限於關係個人需求或展現人生價值觀的俠義精神？而是用更廣闊 的眼光，來看從宇宙自然到生命態度下的「天」、「道」與「行道」，當然眾人與個 人所望之道，其實也包括在其中，只是在更廣闊的視野、架構下被解釋而已。畢 竟世間有太多的現象，是沒有辦法單用「人之所望」、「人之所見」來解釋，就像 巫儺行事適應民眾期盼安居解厄，其背後也有一個可以憑藉的「道」讓巫儺所執 行，為廣大民眾所信任，甚至在巫儺無法立刻執行時，能有被信仰的神祇，可以 執此之道以安民心。所以，觀察遠古以來行巫儺的思想憑藉，延至老子以下顯然 有一個要解釋「天」，解釋「天道」，解釋「替天行道」的觀念在發展，若是能掌 握這樣的現象，將相關的思想發展分析、歸納、整理起來。一方面可以看到這「替 天行道」觀念在正式被寫下來之前，其實已普遍存在，包括需要巫儺的廣大民眾 與能作事理論說的思想家，都有這樣的想望。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民間信仰乃 至於巫儺行事，因為有這樣的思想觀念在逐漸發展，進而發揮影響力，而變得內 涵更深刻、連結於「天」而產生更強的說服力。
此外，「道家」發展至漢朝後與民間的巫相互融合，發展成中國本土宗教「道 教」。先秦「道家」思想中天人和諧觀念，在秦漢時與「黃老」思想結合，而有養 生、長生的概念，這概念在漢時慢慢演變成修仙的思維，於是在秦漢時期以降的
「道家」，就免不了有修道成為神仙的想望（或者說是神仙境界的追求），於是，「道 家」在這提供一種可能，從「現實人」抽離，讓執天道者，真正是貼近於「天」
的高人（真人），而後世有許多聖賢、明君、勇將、有德有義之人，不僅是世間人 所尊崇的典範，更位列神仙，然後進行適應大眾所企求的「替天行道」。這是非常 重要的發展趨向，讓原本屬於對於聖哲、英雄的崇拜，更有著「天道」的內涵而 更加深刻。且在這關鍵時期，又加上佛教自東漢時期傳入中國的因素，為了讓此
的高人（真人），而後世有許多聖賢、明君、勇將、有德有義之人，不僅是世間人 所尊崇的典範，更位列神仙，然後進行適應大眾所企求的「替天行道」。這是非常 重要的發展趨向，讓原本屬於對於聖哲、英雄的崇拜，更有著「天道」的內涵而 更加深刻。且在這關鍵時期，又加上佛教自東漢時期傳入中國的因素，為了讓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