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國鍾馗戲曲與小說裡的替天行道觀
第二節、 《鍾馗全傳》中的「替天行道」觀
《鍾馗全傳》作者不詳，但根據胡萬川與鄭尊仁的研究，一致認為應該為明
28 〈仙官慶〉載：「〔末做尋見科〕〔末唱〕(呀呀呀。原來在這答兒)尋着(那)小鬼頭。……〔末雙手 摳鬼眼科〕〔末云〕問你這四箇鬼頭。是甚氛殄之妖。〔鬼云〕告上聖慈悲可憐。放俺起來。俺有 箇小曲兒唱與上聖聽。〔末起云〕剝了這厮的衣服。〔鬼唱〕【靑哥兒】(俺是)人間人間(的)虛耗。(專 一把)倉庫倉庫搬消。(他便是)富似石崇也怎熬。(俺把他)財物偸了。米麥搬了。富的窮了。窮的罷 了。喫的無了。穿的無了。精着(箇)突豹。光着(箇)得惱。盛撒破了。外嗽漏着。拍着爪老。將他 笑倒。(今日箇被仙官)剝得(俺)虛耗(的)赤條條。(這的是這的是天理)須還報。」參明．朱有燉著；
趙曉紅整理：《朱有燉集》，頁 279。
29 明．朱有燉著；趙曉紅整理：《朱有燉集》，頁 281。
萬曆時的作品，胡萬川云：
《鍾馗全傳》的刊刻方式既與萬曆年間建陽地區所刊的其他各種小說相 似，則該書當亦可能是萬曆年間建陽所出版。30
而鄭尊仁亦認為「《鍾馗全傳》當亦刊刻於萬曆年間」31故《鍾馗全傳》是現存最 早的鍾馗小說，此書共四卷，有標題不分回，基本上一標題一故事，共三十三標 題。
雖然前人把《鍾馗全傳》（以下稱《全傳》）與清代《斬鬼傳》、《唐鍾馗平鬼 傳》（以下稱《平鬼傳》，這兩部下節討論）並入明清小說部之諷諭類的小說，但 近代學者提出《鍾馗全傳》應屬「靈怪類」，胡萬川云：
孫楷第在他的中國通俗小說書目一書中，將三種同列於明清小說部乙之諷 諭類諷剌部，這是由於未曾獲讀《鍾馗全傳》所引起的誤解。若照他編目 皆類的標準而言，《鍾馗全傳》應當歸於「靈怪類」。32
又陳英仕云：
……就小說的類型而言，《鍾馗全傳》是一部典型的神魔小說，而《斬鬼傳》
及《平鬼傳》則屬諷刺小說。33
筆者讀完《全傳》、《斬鬼傳》與《平鬼傳》這三部小說，認同上述學者說法，因
《全傳》作者，寫此傳的目的與《斬鬼傳》、《平鬼傳》不相同，這也是筆者把《全 傳》獨立成一節，不與其他兩傳並立之原因，然而，無論這三部鍾馗小說都與鍾 馗驅鬼捉鬼有關，但，作者筆下的鍾馗形象，都隱含著道家系「替天行道」的概 念。
《全傳》的作者基本上是想透過此書來宣揚其宗教信仰與主張，所以為了要 讓民眾多了解鍾馗，作者此部對於鍾馗生平的描寫，比起其他兩部多出許多章回，
30 胡萬川著：《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130。
31 鄭尊仁著：《鍾馗研究》，頁 185。
32 胡萬川著：《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129。
33 陳英仕著：《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曲‐‐‐‐《斬鬼傳》《唐鍾馗平鬼傳》《何典》》（臺北：秀錍資訊 科技，2006 年 7 月再刷），頁 102
且描述鍾馗比其他兩部都還要來的「神化」，《全傳》載：
卻說唐朝有一大臣，姓鍾名惠，字德威，號石室，乃西下海州人也，娶妻 潭氏。家世儒業，官居顯宦，因無子嗣，隱居不仕。樂堯舜之大道，慕夷 齊之高標；視富貴若浮雲，棄軒冕如敝屣：真海內之豪雄，實濁世之丈夫 也。……妾聞西嶽有一華山，甚是靈驗，我與你洗心滌慮，齋戒沐浴，謹 涓吉日，敬請僧道，前去華山建做功果，祈求子嗣。……夫婦齊詣其所，
虔心懇禱，如此者七晝夜矣。……忽一夜，潭氏得一夢，夢見金甲神人，
手捧紅日，被潭氏搶吞在肚，覺來卻是一夢。次日，就對夫說：「昨宵得一 夢，如此如此，主何應兆？」鍾惠曰：「當有得子之兆，自我祖以迄今，素 行積善，況我與夫人平生布捨，想上天憐予夫婦，故假此夢於汝矣。」……
夫人醒來道：「夢見香煙五彩縈迴在身，妾欲拂去，忽聞神人語曰：『汝之 宿世，乃上界武曲之星，託身於汝，他年必登正果，日後福德自至，何故 去之？』」言訖，潭氏腹中微痛，就著人往街坊上尋生人婆。一時在房中生 下孩兒。34
上述文本寫鍾馗父籍在「西下海州人」這與戲曲還有其他兩部鍾馗小說的主籍不 一樣，且這段主要描寫鍾惠（鍾馗父）與妻潭氏無子，在華山許願，要修善布施
（建做功果、平生布捨），以「祈求子嗣」，鍾惠與潭氏依願而行「七晝夜」，之後 潭氏「夢見金甲神人，手捧紅日」，潭氏吞日於肚後，便有子嗣，而這子嗣即是鍾 馗，這吞日而感生神話母題（motif），注定鍾馗此後會有不平凡的一生，然而，站 在道家「天人合一」之立場，這便是人神合一的「執道者」，筆者在第二章論述到
《淮南子》思想，將道形象化成了人身上的肢體、九竅、五臟六腑，而人藉由習
「一」的引導，透過「精」與「氣」與天相合，達到天人合一，之後東漢時期的 道教徒更此論點進一步發揮「神人」可派遣（或者說由道而生）下來的「仙」、「上 士」，而這被「神人」所派遣下來的「仙」、「上士」爾後必定成為「得道」之士，
而這「得道」之士，便是另一思維的「天人合一」，因「天道」在這位「人」身上 直接體現，不必透過後天「體證」的養成，即可執行「天道」的「德行」，或是引 導或導正人世間，而文裡鍾馗便是「上界武曲之星」下凡「託身於」，這「武曲星」
又是「金甲神人，手捧紅日」給鍾馗母親潭氏，所以鍾馗在《全傳》裡便有了「神 聖」性，《全傳》載：
34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8 月 1 版），頁 2013‐2017。
卻說潭氏幸產一嬰兒。次早，合家大小無不歡喜，親族俱來慶賀。鍾惠就 設酒相酬……又有兩個僧人，手執經卷，口念彌陀，突入中堂。鍾惠詢曰：
「二位長老，到此何幹？」二僧答曰：「得聞鍾先生產麒麟之子，特來拜賀。」
鍾惠見二僧容貌端莊，言論非凡，乃魆地對眾客云：「此二僧不可輕視。」
於是請二僧坐上……鍾惠領二僧之言，入房中抱出孩子。那孩子面貌奇異，
體格非常。遞與二僧一看，二僧將手在兒頭上一摹，乃言曰：「善哉！善哉！
兒德所鍾，異日鍾山可治祟乎！」二僧言罷，化一陣清風而去。鍾惠方覺 是神人也。35
這二僧斷言鍾惠與潭氏之子將來「可治祟」，而這兩位僧人又是「化一陣清風而去」
的「神人」，作者透過「神人」論斷的情節，說明鍾馗「應天而生」是有其降生人 世之責任，便給予鍾馗「神聖性」，由此可知《全傳》的初回，便已伏下道家「天 人合一」與「替天行道」的文筆，之後《全傳》描寫鍾馗的形象，無論是「儀態」、
「德望」、「才情」……種種都非常人所及，試舉幾例《全傳》載：
鍾惠見兒甚是乖巧，遂與妻論曰：「此子姿容俊雅，迥別尋常，他日必為朝 廷之股肱，國家之梁棟。……」36
（陳）標曰：「兄之志量大矣哉，予誠不及萬一也。」言訖，先生詣館。陳 標遂以馗之言一一告於前焉。先生示之曰：「鍾子志量過人，言論出於尋常 之外；舉止端莊，體態超於流俗之表，非爾所能及也。」37
徐中陽者，亦擢鄉科，未登黃甲，素與南華先生交厚者，特來謁訪。與南 華先生見畢，二人比肩而坐。中陽見幾上數篇文課，遂以入手細覽。其中 味長意佳，閱之不忍釋手，評曰：「氣勁詞雄，意冤調蒼，至其變幻風生，
則非凡筆所可到者，奇品也！」於是詢及南華：「此文出自誰乎？」南華曰：
「乃鍾石室令郎鍾馗之所作也。」……南華遂喚鍾馗出而見之。禮畢，中 陽見其面貌奇異，體態非凡，聲如洪鐘，眼似銅鈴，遂與南華曰：「有非常
35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19‐2020。
36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21‐2022。
37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27‐2028。
之人，必有非常之用，不可以其幼稚而忽之也。」38
由上述引文可知，鍾馗基本上在人世間已是全方位才德兼備之「神」人，然而鍾 馗在人間所學之學問已出類拔萃後，最終還須經由上天之玉帝考核，考核過才能 委以鍾馗「重任」39，《全傳》載：
……總管遂化作一美麗婦人，頭帶朱翠，身穿羅綺，以手叩鍾馗之門。馗 曰：「叩門者誰乎？」女曰：「讀書輩也。」馗聞是讀書之友，即起身開門 相迎。忽見一美貌女子，馗遂心著一驚，喝之曰：「何方妖魔，更闌至此？
欲傷吾之生乎？速去，饒汝性命；不然，吾當以劍碎汝之屍耳！……（鍾 馗）忽看書之餘，不覺心動神疲，隱几而臥，遽成一夢。夢見一長須人，
頭帶鳳翅盔，身穿黃金甲，左手執簿，右手持劍。馗問曰：「汝何人斯？」
長須者答曰：「吾乃天神也。上帝遣吾下凡，稽察人間之善惡。」馗復問之 曰：「至此何為？」長須者又曰：「默伺汝之為人何如耳。」馗曰：「奉道持 公，正大光明，不愧不怍，無諂無驕，心事可對天日，節概凜若冰霜，吾 之為人，如是而已。」長須者又曰：「汝之為人既如此，可謂天地間之端人，
吾當以汝之所為，奏聞於上帝。」言罷，長須者遽爾而去。40
鍾馗最終通過玉帝所派遣天神所變化的「美人心計」的核試後，鍾馗名聲不僅在 人世間有威望，更經由玉帝之口認證其有「金石不渝之操，真天下之罕有」41之德 後，在天界亦頗負盛名，此後鍾馗便脫胎換骨，心志更與道合，《全傳》載：
志切經史，無鴻鵠之心。契合道妙，性天中自覺天空海闊；任意優游，靈 明內恍若鳶飛魚躍。正所謂自適其適，而非適人之適者也。42
38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34‐2035。
39 《全傳》載：「玉帝升殿，文武朝罷，遂與眾文武議曰：『下方海州鍾惠夫婦，素行積善，大施 陰功，前已差天使送子與他，以續其後。今其子取名鍾馗，業已長大，現在息齋書院從師肄業。
今欲遣一人前去下方書院，言其為人，再試其行事。如果立身不苟，德行無虧，後當假之以大任。』」 參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36。
40 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第 五冊，頁 2036‐2039。
41 參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
41 參明．不提名著：《鍾馗全傳》收錄於劉世德、陳慶浩、石昌渝主編：《古本小說叢刊》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