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鍾馗作為「替天行道」者的緣由與意義
第三節、 鍾馗信仰的多樣發展面貌
這首賦是描寫唐明皇生病時,夜夢鍾馗後病癒的狀況,裡面描寫鍾馗的相貌是「奮 長髯於闊臆」而且「斜領全開」,鍾馗短髮且「圓顱」,所戴的高帽歪斜,走路像 是喝酒般「趨蹌忽前」,拖曳著「藍衫」,還「揮竹簡以蹁躚」,寫到鍾馗的氣勢,
只要一「頓趾」老虎就會自動跳下幽谷,一「昂頭」龍即刻淺入「深淵」,且身旁 還有一跟班小鬼,當入夢的鍾馗「跳」完該走的「舞」後,唐明皇便「祛沉痾而 頓愈」,又周繇的賦中寫到「儺祅於凝沍之末,驅厲於發生之始。」亦是時人對於 儺儀的時間點,與周朝所流傳儺文化時序相當,都是在冬末春初時序交換的時節,
且周繇的賦,將鍾馗逐除的樣貌、形態描寫十分詳細,讓後世小說家藉此發揮,
而這幾條唐代的材料,是目前現階段,最接近鍾馗信仰起源的材料,由上述鍾馗 儺儀材料可以分析出,進行鍾馗儺儀的適當場合可有:1、結婚喜事;2、家宅除 穢;3、壽誕賀典;4、新年除舊怖新;5、戰前祈福;6、保家衛邦;7、驅疾除疫 等。由這些項目看來,可知鍾馗儺儀型態的施展範圍在當時已相當廣泛,且鍾馗 的逐除型態與儺儀的型態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所以胡萬川認為「鍾馗信仰是古代 驅疫逐祟大典『大儺』的轉化」48的觀點,亦可從這些文獻材料鍾可獲得證明。
第三節、鍾馗信仰的多樣發展面貌
自敦煌文獻所能對應的時代以後,鍾馗信仰更是在民間發展出各種不同的面 貌。從驅鬼、捉鬼、斬妖除魔、消除疾病等種種能力的不斷擴大,甚至成為某些 地區信仰的「萬能神」,然後延及日本、韓國等鄰近國家,使鍾馗「替天」行事的 影響更廣遠,而被具體描繪(圖像)、刻劃(造像)、扮演(戲劇、舞蹈)的形象,
也更清晰。因此,本文既以鍾馗信仰與相關文藝作為探討的對象,則須釐清其發 展的多樣面貌。首先,鍾馗信仰是一種民間信仰,關於民間信仰的特性,劉仲宇 提出如下的看法:
47 唐.周繇:〈夢舞鍾馗賦〉,宋.李昉等奉敕編:《文苑英華》第 1 冊,卷 95(北京:中華書局,
1996 年),頁 434。
48 胡萬川:《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4。
52 明朝研究鍾馗起源的學者有楊慎(1488‐1559)、李時珍(1518‐1593)、胡應麟(1551‐1602)、顧 炎武(1612‐1682),到了清朝趙翼(1727‐1814)等。上述學者對於鍾馗信仰考證細況,可參考胡
此,本文以鍾馗信仰為例,來探討巫儺行事與「替天行道觀」之關聯,其實也是 基於這樣的認知。而在面對鍾馗信仰的多樣發展面貌時,也特別關注由此觀點而 來的形象因素。換句話說,觀察歷代鍾馗通常顯現的怒目、長髯、醜皺面容等形 象,對應其驅鬼、鎮宅等「替天行道」的神力,也必然藉助這來自「大儺」遺意 的觀點而有所闡發。
一、儺與避邪神靈──呈現醜凶之貌的緣由
鍾馗的醜兇形象乃是其作為驅鬼神靈的最顯著特色。然何以如此?則可透過 其可上推「大儺」遺意的觀點進行探索。而「儺」的意涵是什麼?就《中國儺文 化通論》所言:
儺……主要體現在它主觀上以超自然的威力同自然進行虛幻的鬥爭,這表 現在同自然災害(如旱、澇、火、蟲災等)和人體災害(如瘟疫、疾病等),……
所以被上自天子、下及黎民百姓的全民所認同,以致在周代被納入禮並加 以規範。54
由此可知,當人們面對各種自然災害與人體疫病,而無法透過可以理解的方式去 解決時,就會期待一個可以與這凶事「鬥爭」的力量到來,且對於這個力量具體 展現,需要一個可以想像的儀式歷程,使力量的產生具有合理性、可靠性。於是,
儺儀也就應運而生,故《中國儺文化通論》又言:
儺,是一種逐除或逐疫的儀式。其實,儺即儀,儀即儺。有儺必儀,亦祭 亦儀。所以,古人一般稱儺祭為儺禮或儺儀。55
從上述引文可知儺是對自然災害與人體災害,進行一項「逐除」或「逐疫」的儀 式,而舉行這「逐除」或「逐疫」儀式時,須有人來主持,而主持人往往是「方 相氏」或者是「巫」,張衡〈東京賦〉載:
爾乃卒歲大儺,驅除群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侲子萬童,丹首玄製,
桃孤棘矢,所發無臬;飛礫雨散,剛癉必斃,煌火馳而星流,逐赤疫於四 裔……度朔作梗,守以鬱壘,神荼副焉,對操索葦。目察區陬,司執遺鬼。
54 曲六乙、錢茀等著:《中國儺文化通論》,頁 83。
55 曲六乙、錢茀等著:《中國儺文化通論》,頁 85。
京室密清,罔有不韙。於是,陰陽交和,庶物時育。56
這則是張衡描寫歲末年終時,方相與巫覡率眾多的童男童女,驅逐使人得病的「赤 疫」到邊地,把「魑魅」、「獝狂」、「蜲蛇」、「方良」都給「捎」(殺)、「斮」(斫)、
「斬」,之後再請「神荼」與「鬱壘」來監視是否還有沒驅趕到的「遺鬼」,而「方 相」與「巫」在執行儺儀,往往會頭帶面具,且通常是醜陋可怖的面具,對此現 象胡萬川云:
「方相氏」,是頭戴奇醜鬼面具的祭師。「方相」本來也是一種鬼魅的名稱。
以裝成醜陋可怖的「方相」驅鬼,正是「以惡制惡」的巫術心理。57
對於古人思想而言,疾病多由鬼、癘鬼……所造成的,且疾病往往伴隨死亡,於 是乎疾病給生者帶來的恐懼,是故「以惡制惡」的巫術心理便油然而生,對此現 象,晏昌貴則提出如是的說解:
「攻解」見於包山簡、望山簡和天星觀簡……攻解一般位於祭禱之後;且 祭禱用牲,攻解不用牲。攻解的對象包括人禹、不辜、歲、兵死、水上、
溺人、日、月、強死等58……「攻解」大概是以「攻」法以解除其祟禍之意,
是一種黑巫術。祭禱施行於較大的神靈,採取以食物供祭、以言語告禱等 求媚的形式,是軟的一手;攻解則施行於級別較低的惡靈,不用祭牲,純 以威嚇、攻代等手段,是硬的一手。楚簡所見方術,是軟硬兼施、先軟後 硬、軟多硬少。59
黑巫術實是以惡制惡的「巫術」,而儺便由這樣概念衍生出來,且古人對於疾病的 治療往往會求助於鬼神(今日臺灣也保存這種習俗),王定信、楊升南主編《甲骨 學一百年》載:
商朝人……他們把人間的吉凶禍福看作是上帝鬼神之所為,因此把發生疾
56 張衡:〈東京賦〉梁.蕭統編:《昭明文選》,頁 63。
57 胡萬川:《鍾馗神話與小說之研究》,頁 4。
58 1、不辜:謂不以其罪而死亡,其鬼常為祟;2、強死:非正常死亡;3、兵死:不僅限於戰爭,
凡為利器所害者,皆為「兵死」;4、水上與溺人:兩者皆為溺水而亡,前者是漂在水上的鬼,後 者是沉在水下的鬼;5、人禹:即人巫,也就是人為的巫術。詳參晏昌貴著:《巫鬼與淫祀‐‐‐‐楚簡 所見方術宗教考》,頁 169‐178。
59 晏昌貴著:《巫鬼與淫祀‐‐‐‐楚簡所見方術宗教考》,頁 290。
病的原因也歸究為天神所降,或人鬼作祟。因此他們在得了疾病以後,往 往祈求鬼神去疾賜癒。60
於是乎,人透過自身做為媒介與鬼神溝通,便是巫與方相在儺儀式中的重點,而 巫與方相與神鬼溝通,除了意識層面的交流之外(抽象),當然有具象的表徵,而 這表徵即是透過面具來表達。
二、從文字描述、圖像描繪到扮演──醜兇之貌的展現與影響
從文字描述、圖像描繪到扮演,是展現鍾馗醜兇之貌的方式,也是體證其影 響力的媒介。然而這展現與體證的路徑,其實是眾多與巫儺行事相關的鬼神信仰 所共有。究竟巫與方相將透過何種方式上通鬼神,在《國語》之〈楚語〉有如下 的記載: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中正,其智能上下比義,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降之,在男曰 覡,在女曰巫。61
《國語》引文裡所提到「精爽不攜貳」中的「精爽」就是「精神」,而「精神」或
「魂魄」不離一心,精神不離一心,就是不貳,精神不貳便是心一志,心一志即 是「齊肅」,「齊肅中正」後便可效法「上天下地」,因此內心的「聖德」光遠明朗,
眼能明亮照看萬物,耳能徹聽八方,如是則「明神」降之,便可與神明交通,換 句話說,「齊肅」的目的便是讓心清明,讓心清明,最終的目的是要與「神」合一
62,基本上巫與方相透過功夫論後,「精神」清明才能與神合一,但這只是精神層 面的,在上段引文中,胡萬川提到巫與方相逐除時,須帶面具裝成可怖的形象,
這是身體表象,然而戴面具的意涵是什麼《中國儺文化通論》這樣解釋:
面具同原始的塗面一樣……即從隱蔽自己的動機出發,衍變一種新的形 象,主觀上意在幻化出一種新的載體、新的生命,如神鬼、祖靈和圖騰,
60 王定信、楊升南主編:《甲骨學一百年》,頁 689。
61 魯.左丘明著、韋昭注:《《國語》嶄新新注本》(臺北:九思出版公司,1978 年),頁 559。
62 筆者所要討論「天人」合一裡的「天」,不涉及哲學思維上的思辨,而只討論天與人之間如何做 連結。
並且賦予各種超自然的威力。63
郭靜云也說:
學者們常將神獸吞人視為神獸與人合一的信仰表現,或表達巫師通天的過 程;同時,其他學者將雙神吞人頭圖視為用人祭神的象徵……饕餮食人信 仰,一方面表示巫師通天的靈魂,同時也是以人牲祭祝神、祖的神禮。64
從上述學者的論述,可知古時巫、方相與鬼神交流,當「精神」與「鬼神」合一 時,巫與方相的面具也已戴上,代表凡人身份的「巫」已隱蔽,而此時的「巫」
身是由「神鬼」取代,換句話說,巫與方相透過「齊肅」的功夫與「神鬼」合一,
在此時的巫身只是「神鬼」的媒介、「神鬼」的載體,於是,巫與方藉由戴上面具,
表示自身的身體已轉換一個新的意識與新的生命,是故,巫與方相透過戴上面具,
把人與神鬼合一的抽象體驗,具象化在戴面具的表徵上,讓民眾百姓知道,而此 時的巫與方相,亦或得人以外的「超自然」威力,此種威力筆者在本論暫稱為「天 的力量」。然而,在儺儀的過程,不管巫或道都須有「齊肅」或「心齋」的功夫,
才得以降「神」,劉仲宇云:
道教將敬神和皈依大道相聯繫,在心理上則要求摒除一切聲色名利的雜
道教將敬神和皈依大道相聯繫,在心理上則要求摒除一切聲色名利的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