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鍾馗作為「替天行道」者的緣由與意義
第二節、 敦煌文獻中的鍾馗信仰
由上述引文得知，「儺」是準軍事行動，只是儺所逐除對象是鬼魅，而軍隊逐除的 對象是入侵國境的敵人。依此邏輯推論，當時北朝時期的軍事將領，極有可能將 敵軍當作是「鬼魅」來驅逐，32而「鍾葵（馗）」則是當時北朝時期，著名儺信仰 的神尊之「稱謂」，不過這「稱謂」，在北朝時期只停留在口耳相傳的階段，到了 盛唐時期才定型。
由上述前人對於鍾馗信仰起源的整理，目前最早的資料，可知鍾馗信仰起源 是以「武」、「軍職」為主。以此可推論上古「巫儺」時期的巫，所逐除的對象，
不僅只有「鬼」，連同入侵國家的敵人，亦可當作「鬼」來逐除，所以，古時先民 在戰爭時，軍隊中的職務多半會有「巫」，33而「儺」便順勢發展出「軍儺」。然而，
「儺」的本質，是逐除人世間陰陽「不平衡」，故鍾馗信仰，從起源時期逐除敵人 的「武」信仰（北朝時期），慢慢恢復到逐除鬼魅的「除祟」信仰（唐朝時期）， 到了明朝又多了去邪中藥信仰，於是鍾馗信仰到了明朝變了更加多元。
第二節、敦煌文獻中的鍾馗信仰
上節筆者整理前人對於鍾馗起源的探討，最終都可歸結到「辟邪」與「儺儀」，
然而，「辟邪」與「儺儀」（下述討論）實是一體兩面，因為把「疫癘」給驅走，
基本上人便可免於邪靈的侵擾，免於邪靈的侵優就是辟邪。也因如此鍾馗信仰便 與驅邪連結，這個現象可見於敦煌文獻幾則〈兒郎偉〉34的發現，讓後世見到鍾馗 信仰的面貌，P.2569（背）：
咒願太夫人，敕封李郡君。舊殃即除蕩，萬慶盡迎新。握（幄）帳純金作，
31 曲六乙、錢茀著：《中國儺文化通論》，頁 468‐469。
32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有一款自製戰機名為「鍾馗」，是否有類似的思考，或許可從境外鍾馗 信仰做一連結。
33 參曲六乙、錢茀：《中國儺文化通論》，頁 469。
34 以下幾條材料是敦煌文獻裡的〈兒郎偉〉，曲六乙與錢茀認為「〈兒郎偉〉應當不早於大中二年
（848）張議潮起義歸唐之日。」參曲六乙、錢茀：《中國儺文化通論》，頁 549。
牙床盡是珍。繡褥鴛鴦被，羅衣籠上勳（熏）。左右侍玉女，袍袴從成群。
魚膏柄（炳） 龍燭，魍魎敢隨人。中（鍾）夔并白宅（澤）35，掃障（瘴）
盡妖紛（氛）。夫人壽萬歲，郎君爵祿增勳。小娘子如初月，美艷甚芳芬。
異世雙無比，不久納為婚。36
這個寫卷是唐朝新春祈福的願文，但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特別聯繫起對於此家子 女婚配的祝福與期待。於是，唐朝民間認定鍾馗掃瘴除妖的能力，就有明確的展 現，從新春除惡穢之事，男子新婚，新婚主人深怕家中的「魍魎鬼魅」沾染到結 婚的「喜事」而有「厄運」，是故舉行鍾馗驅邪的儀式，目的均是讓屋裡的「舊殃」、
「瘴氣妖氛」給驅除殆盡，另有材料 P.3552 號載：
驅儺之法，自昔軒轅，鍾馗白澤，統領居仙。怪禽異獸，九尾通天。總向 我皇境內，呈祥並在新年。長使（史）壽同滄海，官崇八坐貂蟬。四方晏 然清帖，獫狁不能犯邊。……37
（〈兒郎偉〉來源：國際敦煌項目下載，P.3552）
35 白澤是一種神獸，〈軒轅本紀〉：「帝巡狩，東至海，登桓山，於海濱得白澤神獸，能言，達於萬 物之情，因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為物，游魂為變者，凡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言之，帝令 以圖寫之，以示天下。」〈雲笈七籤〉（臺北：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頁 1023。
36 黃征、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長沙：岳麓書社出版，1995 年 11 月 1 版），頁 946。
37 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45。
又 P.4976 號：
舊年初送玄律，迎取新節青陽。……萬惡隨於古歲，來朝便降千祥。應是 浮遊浪鬼，付與鍾夔大郎。從茲分付已訖，更莫惱害川鄉。謹請上方八部，
護衛龍沙邊方。38
（〈兒郎偉〉來源：國際敦煌項目下載，P.4976）
這兩條材料都是寫有關新年除舊佈新時的逐除儀式，當時戍守邊疆的將士與居 民，無不希望年節好過，於是舉辦儺儀式，驅儺文裡鍾馗領神獸白澤一同來逐除，
讓邊境四方能夠晏然，少數部族「獫狁」不要來犯，而 P.4976 號材料裡的鍾馗卻 不是與神獸同來，而是請佛教護法天龍八部（簡稱八部），護衛邊境，讓這新年 的塞外之地不要有外族入侵，由上述材料可知，當時戍守邊疆的軍士與居民會把 邊境的外患當作儺來驅。而 P.2569 號（背）載：
適從遠來至宮門，正見鬼子一郡郡（群群）。就中有個黑論敦，條身直上 舍頭存。耽氣袋，戴火盆。眼赫赤，著非（緋）褌。青雲烈，碧溫存。中 庭沸雜雜，院里亂紛紛。喚中（鍾）夔，蘭（攔）著門。去39頭上，放氣薰。
懾（折）助折40，抽卻筋。拔出舌，割卻脣。……41
38 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61。
39 黃徵、吳偉注解「去」，向也。參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48。
40 黃徵、吳偉注解為「拗折助骨使斷也。」參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48。
41 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45‐946。
這條材料所敘述的是公侯家宅舉辦的逐除儀式，因公侯家有一群群「黑論敦」的 鬼魅，讓公侯家的「中庭沸雜雜，院里亂紛紛」，於是請鍾馗來驅鬼邪，鍾馗來 到後，把鬼抽筋、折骨、拔舌與割脣，把鬼給生吞活剝了，又 S.2055 載：
……大王福如山岳，門興壹宅光輝。今夜新受節義（儀），九天龍奉（鳳）
俱飛。五道將軍親至，虎（步）42領十萬熊羆。衣領銅頭鐵額，魂（渾）身 總著豹皮。教使朱砂染赤，咸稱我是鍾馗。捉取浮遊浪鬼，積郡（緝拿）43 掃出三峗。44
這條儺儀文主要是某王侯壽誕時祝壽前的儺文，因王侯的壽誕不想讓不好的氣氛 沾染到喜事，於是請鍾馗來驅除不祥之氣，從這條文裡，五道將軍領「熊」軍，
而鍾馗身穿豹皮，「衣領銅頭鐵額」相當威武，連五道將軍的模樣都變成鍾馗的 模樣45，亦或者說，當時敦煌民間巫師，把五道將軍當成鍾馗？不得而知。然而由 上引文可推測，此王侯應有不小的軍銜。
從這幾條鍾馗驅儺文可以歸納出，當時唐人在結婚、新年除舊佈新、祈求家 宅平安、禦敵與壽宴，也就是說唐人的婚喪喜慶及戰前的祈福，皆可請鍾馗逐除，
由此可知鍾馗信仰的是全民普及的狀況，且這普及的情況還可往前推至玄宗朝，
玄宗以降新年時送臣子鍾馗圖與新曆46，讓家中能去除家中的穢氣，迎接新的一 年，而與敦煌〈兒郎偉〉鍾馗驅儺文，差不多同時期的周繇（841-912）把鍾馗故 事與形象描寫的詳細〈夢舞鍾馗賦〉載：
皇躬抱疾，佳夢通神，見幡綽兮上言丹陛，引鍾馗兮來舞華茵。寢酣方悅 於宸扆，不知為異；覺後全銷於美疚，始訝非真。開元中，撫念齊民，憂 勤大國。……扃禁闥兮閉羽衛，虛寢殿兮闃嬪嬙。虎魄枕欹，象榻透熒熒 之影；蝦鬚簾捲，魚燈搖閃閃之光。聖魂惝怳以方寐，怪狀朦朧而遽至。
硉矹標眾……奮長髯於闊臆，斜領全開。搔短髮於圓顱，危冠欲墜。顧視
42 黃徵、吳偉注解「步領」同「部領」，參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64。
43 鍾書林、張磊校「積郡」為「緝拿」，參鍾書林、張磊：〈《敦煌願文集》之〈兒郎偉〉校補〉，《敦 煌學輯刊》第 3 期（2009 年 9 月 30），頁 117。
44 黃徵、吳偉編校：《敦煌願文集》，頁 964。
45 殷偉、任玫編：《鍾馗》（北京：文省出版社，2009 年，5 月），頁 54；同書頁 59，圖 2‐2：10，
有唐代敦煌民間儺儀中，五道將軍畫成鍾馗樣貌。
46 玄宗朝以降已有新年時賞賜鍾馗圖與新曆的傳統，如張說（667‐730）〈謝賜鍾馗及曆日表〉，劉 禹錫（772‐842）〈為李中丞謝鍾馗曆日表〉及〈為杜相公謝鍾馗曆日表〉參胡萬川：《鍾馗神話與 小說之研究》，頁 11‐13；鄭尊仁：《鍾馗研究》，頁 39‐41。
才定，趨蹌忽前。不待乎調鳳管，揆鸞弦，曳藍衫而颯纚，揮竹簡以蹁躚。
頓趾而虎跳幽谷，昂頭而龍躍深淵。或呀口而揚音，或蹲身而節拍。震雕 栱以將落，躍瑤階而欲折。萬靈沮氣以慞惶，一鬼傍隨而奮躑。煙雲忽起，
難留舞罷之姿。雨雹交馳，旋失去來之跡。睿想才悟，清宵已闌。祛沉痾 而頓愈，痒御體以猶寒。對真妃言寤寐之祥，六宮皆賀……儺祅於凝沍之 末，驅厲於發生之始。豈如呈妙舞兮薦夢，明君康寧兮福履。47
這首賦是描寫唐明皇生病時，夜夢鍾馗後病癒的狀況，裡面描寫鍾馗的相貌是「奮 長髯於闊臆」而且「斜領全開」，鍾馗短髮且「圓顱」，所戴的高帽歪斜，走路像 是喝酒般「趨蹌忽前」，拖曳著「藍衫」，還「揮竹簡以蹁躚」，寫到鍾馗的氣勢，
只要一「頓趾」老虎就會自動跳下幽谷，一「昂頭」龍即刻淺入「深淵」，且身旁 還有一跟班小鬼，當入夢的鍾馗「跳」完該走的「舞」後，唐明皇便「祛沉痾而 頓愈」，又周繇的賦中寫到「儺祅於凝沍之末，驅厲於發生之始。」亦是時人對於 儺儀的時間點，與周朝所流傳儺文化時序相當，都是在冬末春初時序交換的時節，
且周繇的賦，將鍾馗逐除的樣貌、形態描寫十分詳細，讓後世小說家藉此發揮，
而這幾條唐代的材料，是目前現階段，最接近鍾馗信仰起源的材料，由上述鍾馗 儺儀材料可以分析出，進行鍾馗儺儀的適當場合可有：1、結婚喜事；2、家宅除 穢；3、壽誕賀典；4、新年除舊怖新；5、戰前祈福；6、保家衛邦；7、驅疾除疫 等。由這些項目看來，可知鍾馗儺儀型態的施展範圍在當時已相當廣泛，且鍾馗 的逐除型態與儺儀的型態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所以胡萬川認為「鍾馗信仰是古代 驅疫逐祟大典『大儺』的轉化」48的觀點，亦可從這些文獻材料鍾可獲得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