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巫儺行事到「替天行道」思想發展
第二節、 秦漢「天道」思想發展與效應
在竹簡、帛書文物出土，補充《史記》所談論到「黃老」思想這個區塊，使 得「道家」至「黃老」這段的思想脈絡，更加清晰，而大多數學者也讚同「黃老」
思想是《老子》思想的延伸，認為「黃老」思想是為當時混亂時代，作一統天下 的思想而準備，然而《老子》本身的思想是否有這一概念，亦或說老子後學如何 詮釋《老子》，直至「黃老」如何擴充《老子》思想本身的脈絡，本章試以「萬物 為芻狗」作為主體，討論《老子》至「黃老」中間的思想演變。
一、「順天而行」的道
一般人認為「替天行道」是有關政治革命，「替天行道」中「道」似乎與道家 的「道」似無關聯，因眾人只知「道」可用於治國，古人多言法天，且學界多認 為道家以天人和諧為通義，於是「替天行道」中的「道」似乎與道家構聯不上，
然而，近代漢墓竹簡的出土，補充戰國中晚期至漢初「道」家思想轉化為「黃老」
的資料，原本道家思想裡的「順天之道」或是「順天而行」的「天人」和諧的觀 念，在「黃老」中不單指依「道」順天和諧的概念，多出了「順天」更迭的驅殺 的思維。
道家思想裡「道」是一切萬物根源，但《老子》在詮釋「道」所發展的具體 作用（德性），往往會以水或天來形容，如《老子》第八章載：
尚善如水，水善利萬物，而又爭居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矣。居善地，心 善淵、予善天，夫唯不爭，故無尤。46
因「道」是生成萬物之根，是故「道」之「德」性不僅豐富也抽象，所以老子運 用具象的實物舉例，讓後人知道「道」之德性，而此處老子認為人心要如水之特 性，才能近於道，此後又說「予善天」，陳錫勇註解此句云「言水利萬物而無偏私 如天」，47此句是本於《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思想而解釋，
46 陳錫勇著：《老子校正》（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 9 月增訂版），頁 186。筆者以陳錫勇《老子 校正》一書，是因此本「以郭店楚簡、馬王堆帛書及先秦文物、古籍以校《老子》，參稽今賢大作，
是為《老子校正》」（再版自序，頁 6），是故，關於「道」與「天」的先後問題，筆者以此版本為 依據，請參陳錫勇《老子校正》，頁 237‐240。
47 陳錫勇著：《老子校正》，頁 186。
所以道家思想體系中，「道」與「天」往往會同時出現，筆者試舉幾例：
二、「天道」與「萬物」之關係
本節從《老子》至《淮南子》，他們如何論述「天道」與「萬物」之關係，
進而釐析出道家系「替天行道」觀的成形。
（一）、《老子》中應對萬物之心態‐‐‐‐‐「以萬物為芻狗」的思想為核心
今本《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56，「芻狗」是古代巫祝，用於祈福之器物，「仁」依儒家的定義是「人與人相互親 愛」，如《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57若依字義上的訓解此章，
可訓解成天地與萬物的關係，不相互親愛，如同祈福用的芻狗，聖人與人的關係 如同天地，不親愛人民，如同祈福用的芻狗。然而《老子》裡「天道」對應萬物 的態度真如同此章所講，像「芻狗」般祈福完後便丟？在《老子．第二章》曾說：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不始也，為而不恃也，成而 不居也。58
《老子》第五章將聖人對萬物的態度比擬天對萬物的態度，依此邏輯，從聖人對 萬物的態度，也可推至天對萬物的態度，是故上述引文提到，聖人處事之原則「萬 物作而不始，為而不恃，成而不居」也就是聖人要以「無為」的態度來處理萬事 萬物，任運萬物興作而不讓萬物知道已經開始59，生長萬物而不據為己有，孕育萬 物而不自恃，功業成功也不自居，依此觀念與態度，便可解釋《老子》第五章「天 地」與「聖人」為何不仁，因為他們「作而不始、為而不恃與成而不居」，是故「天 地」與「聖人」的不仁，並非不親愛萬物，而是以「無為」的態度來「親愛」、「孕
稷下黃老道家，對道體之內涵的界定，雖仍保持著《老子》所設立的基本性格，不過正透過各種 益加形象化的表述方式……稷下道家確實發展出後一層次的天道論建構，而表現為就「氣」或「精 氣」來釋道；又或者重新又取「天道」來代道。」李慶豪：《論戰國時期黃老道家對老子道家「天 道‐‐‐‐治道」思想的繼承與改造》，頁 59。又云：「《鶡冠子》中，「道」、「天」、「天道」、「天地」、「天 之道」等概念常常是混用無別的，這所直接展現的現象是「天」、「天地」等相對具體易明的概念。」
李慶豪：《論戰國時期黃老道家對老子道家「天道‐‐‐‐治道」思想的繼承與改造》，頁 62。另可參陳 麗桂著《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與《秦漢時期的黃老思想》，陳鼓應著《老莊新論》，張鴻愷著：《先 秦至漢初《老子》思想之發展與變遷》等著作。
56 陳錫勇：《老子校正》，頁 180。
57 楊伯峻著：《論語譯註》（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 8 刷），頁 131。
58 陳錫勇：《老子校正》，頁 171。
59 本字依陳錫勇校正後作「不始」解。參陳錫勇著：《老子校正》，頁 171。
育」與「任運」萬事萬物，不偏愛任何一方，讓萬物運作而不自知的「無為大仁」，
所以《老子》在第五章後補充說明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歟？虛而不屈，動而愈出。60
「橐籥」是鍛冶用的風箱，老子用風箱來比喻道畜養萬物之德，萬物不運用到「道」
時，「道」不會有所委曲，萬物運用到「道」時，就如同鍛治風箱所鼓動的風源源 不絕，是故「道」對萬物不會有所偏私，而有不同的對待，所以老子用「萬物為 芻狗」的「意象」，來詮釋「天」與「聖人」以「無為」的態度對待萬物，筆者認 為此解較符合《老子》原意，從第五章也可得知，《老子》的「聖人」須與「天」
之「道德」相互連結，才可稱之為「聖人」。能與天之「道德」相互結合的人，所 展現出來的作用便是「替天行道」。
（二）、《莊子》、《文子》應對萬物之心態‐‐‐‐「以萬物為芻狗」的思想詮 釋與延申61
上述是以《老子》本書思想詮釋「以萬物為芻狗」，老子後學莊子會如何解釋
「以萬物為芻狗」的意思？《莊子》一書分內、外與雜篇，現今學者多認為外、
雜二篇為莊子後學所作，若依此時限的判定，基本上內篇的思想較早於外，雜二 篇，故筆者以外、雜二篇的內容作為內篇的思想補充與延申。
《莊子．大宗師》載：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齏萬物而不 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 為巧……」62
這段是莊子透過許由來表達自己面對萬事萬物的態度，莊子認為「道」披澤萬物
60 陳錫勇：《老子校正》，頁 180。
61 關於筆者為何將《文子》與《莊子》放在一起討論，因為筆者認為《文子》思想主要以解《老》
為依歸，雖說其用兵態度與《老子》不同，反而與《黃帝四經》相近，但其它所詮釋《老子》的 思想，大體上與《老子》是一致，是故不將其放進「黃老」思想裡，而筆者此論點是依張鴻愷論 點而來，參張鴻愷：《先秦至漢初‐‐‐‐《老子》思想之發展與變遷》（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 司，2009 年 07 月），頁 180‐185。
62 《莊子》本文原為「齏萬物而不為義」，校刊後為「不為戾」，參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
上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4 年 10 月 12 刷），頁 224。以下引用此書版本皆依此。
於萬世不會覺得是「仁」；「齏」（碎裂）萬物不以為「戾（暴戾貌）」；長（年長）
於上古不會認為比「上古」還老，「雕刻」萬物的各形各貌，不會認（或顯露）有 技巧，然而，莊子所說的「齏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實是死生一如、
生死是道的思想闡發，〈大宗師〉載：
死生，命也；有其夜旦之常，天也。……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 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63
莊子認為死與生，如同晝夜一樣的尋常，但聖人把生死看作天道般的運行而不會 有所得失，為何聖人可以對死生沒有得失，其根本的原因，就是聖人把死與生看 作是「道」的「一化」，也就是說，聖人把死與生，看做是「道」的自然運行變化，
能把死生當做「道」的自然變化，那麼，聖人便可悠遊於世間怡然自樂，而不會 有所得失，換句話說，人心便能如同天道一般，不會讓哀樂之私情入於心，而且 能與天道一般，跟外界之萬物產生和諧之感，所以莊子所認定的「大宗師」實是 學習、體貼（吾師乎）「道」之人，又《莊子．齊物論》載：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
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64
莊子認為「大道」是不可名稱，大辯是不能言說，所謂的「大仁」是無所偏愛的，
假若偏執愛於一方（「仁常」），就會變成儒家之「仁」，而不能周遍（「不周」），這 與《老子》「天地不仁」、「聖人不仁」同義，《莊子．齊物論》曾提及：
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 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65
唯達者是所謂已經體貼「道」之聖人，他不會自以為是、固執己見的將自己的見 解，寄寓在萬事萬物上（寓諸庸），聖人（天道）會順（無為幫忙）萬物之因（萬 物自己的道），讓萬物「不知其然」，所以《莊子》這幾段內容與上節《老子》第
63 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上冊，頁 196。
64 《莊子》本文原為「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校刊後為「仁常而不周」，參陳鼓應註譯：《莊 子今註今譯》上冊，頁 83。
65 陳鼓應將此段括弧內引文刪掉，筆者同意此說。參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上冊，頁 69。
二章的內容相符，從這幾段的內文可知，莊子所謂「大仁」其實是等同於《老子》
「不仁」。
至於《莊子》外、雜二篇裡的文章，莊子後學如何去詮釋莊子對於天道（聖 人）與萬物之間如何應對，《莊子．馬蹄》：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
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
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66
這裡提到「蹩躠為仁，踶跂為義」的「聖人」與老、莊所提到的「聖人」不同，
這裡提到「蹩躠為仁，踶跂為義」的「聖人」與老、莊所提到的「聖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