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新人文主義

歷史上，首次出現「人文主義」一詞是在 1808 年。由一位德國教育家尼特哈 麥（Friedrich Philipp Immanuel Niethammer, 1766-1848），在一次關於古代經典在中 等教育中地位的辯論中，用德文 ”humanismus” 杜撰出來的詞彙，後來由伏伊格特 (George Voigt, 1827-1891)於 1859 年出版的著作中首先用於揭示與復興古典有關的 新態度與新信念，特別指涉十四到十七世紀，從義大利佛羅倫斯發跡的文藝復興

（Renaissance）的內涵 （董樂山譯，2000）。

中世紀的歐洲，宗教就是一切，宗教權威把持文化與政治權力，不論是世界觀、

人生觀或學術思想都浸染在宗教之中（徐宗林，1988），集焦點於上帝，萬事萬物 都是由神所創造的。直到後來隨著科學的進展、地理大發現突破了人們對於世界既 有的認識，改變了過去宗教對於宇宙的解釋（杜美，1995）。這個時期的神本思想 開始式微，人們開把焦點放在人身上，以人本身的經驗出發來理解自己、理解上帝、

理解自然（(董樂山譯，2000：26)）。人文主義的以人為基本原則，致力維護人的尊 嚴，使人們得以在自由生活，開展作為人的能力，發揮潛力（杜美，1995）。傳統 上，文藝復興時期所衍生的人文主義即稱為古典人文主義（徐宗林，1988）。

十八世紀後半的德國，新人文主義運動興起。新人文主義結合了來布尼茲的行 上學，溫克爾曼的倫理學和美學，盧梭和康德的哲學思想（梁福鎮，2004），以歌 德、席勒也參與在其中，衍生出與古典人文主義截然不同的德國新人文主義。新人 文主義自浪漫主義出發，以古希臘文化為尊，極力追求個人潛在潛能與人性的完整 發展（徐宗林，1988）。馮朝霖（2000）指出德國新人文主義思想是對「啟蒙」思 潮的補充與超越，而德國新人文主義的特色主要表現在其人類圖像、世界圖像與教 育理論之上。

壹、德國新人文主義內涵

德國新人文主義再一次將人的地位提升到一個不同的高度，有別於古典人文

主義從神回歸到人自身，新人文主義將人從理性回歸到個人獨特的情感之中，讓人 們得以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感受，從人的本身發現完整的人，注重個體的陶冶，使人 成為真正的人（梁福鎮，2004）。德國學者曼哲（Clemens Menze, 1928-2003）認為 對於德國新人文主義而言，「情意教育即是教育本身」（轉引自馮朝霖，2000）。

新人文主義主要受歌德的機體主義的自然觀之影響（馮朝霖，2000），從人性 出發闡發出有別於古典人文主義的內涵。歌德以為人是自然存有、發展存有與人格 存有三合一的存有者。在自然存有上，人具有生物性和精神生命；在發展存有上，

人具有發展的階段性；在人格的存有上，人會持續朝向個體豐富、多元的整體發展，

開啟內在的精神力（蘇鈺楠，2005）。

一個完整的人格，除了保持身心均衡發展，連他的感覺、知覺、情緒、情感和 意志，也需要適宜、平衡地發展。啟蒙運動以來，過分強調理性在人格上的分量，

新人文主義提醒我們非理性人格因素不容忽視（徐宗林，1988）。所以根據教育史 學者雷布勒(Reble, 1910-2000)的歸納，新人文主義思想有以下特點（參見馮朝霖，

2000）：

一、新人文主義強調人性全面能力的發展，尤其情感與想像力。

二、個人獨特性格的成型。

三、以生命諸力量的內在和諧為目的。

四、同時強調個體與世界及個體與群體的和諧。

五、內在和諧美的典範乃是古代。

德國人文主義者對於思想塑造生活的力量和個人「陶養」（Bildung）的能力相 當認同，他們認為透過陶養可克服內心衝突，並與大自然和諧相處。他們對於古希 臘文化藝術的推崇說穿了就是對自由的憧憬，因為這種自由使人得以讓外在世界 及內在世界的和諧統一（馮朝霖，2000；董樂山譯，2000。據此，曼哲（1980）認 為人的終極目標就在於致力追求一種美感的境界（參見馮朝霖，2000）：

一、有強制、強迫的解除以及因此而達到的自決之自由。

二、人的整體性，亦即感性與理性的和諧。

三、純粹人性的自我彰顯。

完善的個體必須藉由文化藝術來作為各項發展的調和，且其生長即是從各項 調和中獲得，因而新人文主義的教育就是自我發展與展現。身為新人文主義的，席 勒對於美和藝術的觀點也發展出新人文主義的藝術觀與人類圖像。

貳、藝術觀

歌德與席勒對於「自然」與「自由」的問題之主張，彰顯出由他們二人發展出 來的新人文主義特殊觀點。對他們而言，自由與必然不是相對立的概念，反而是相 輔相成的。康德早已論證過倫理學領域的「自由」與「自律」的概念，歌德與席勒 將康德對於自由的概念帶入對於藝術的思考當中，形成他們二人特有的藝術觀：自 由要建立在法則的基礎上（馮朝霖，2000）。

新人文主義的藝術觀基本上乃是強調的是對於自然之模仿詮釋，是自然的原 始現象（馮朝霖，2000）。對於自然模仿的觀念源自於溫克爾曼的文藝理論與美學 思想。溫克爾曼指出要「觀察自然」，但堅決反對只停留在單純的模仿，為了要創 造出真正的優美，所要追求的應該是「自由的表現」，他主張：

使我們變得偉大，甚至不可企及的唯一途徑乃是模仿古代。（轉引自范明生，

1999：827）

對溫克爾曼來說，希臘的文藝是體現了美的完善概念，即是自由、和諧的象徵。

因此，模仿古代希臘的藝術是為貫串溫克爾曼的文藝理論與美學思想核心（范明生，

1999），歌德與席勒也延續了溫克爾曼崇尚希臘文藝的觀點，發展成為德國新人文 主義的重要內涵之一。

參、世界圖像與人類圖像

人類圖像是人類探索生命真相與歷史過程的自然表現；是人類的「自我詮釋 史」，多元且易變動的，隱藏於人類各個層面的文化活動之中；同時也是人類「理

論」活動與「實踐」活動之間的轉換中介。因此，人類圖像的變遷與人類發展的歷 史背景與條件，關係非常緊密且深受其背後之世界圖像規範（馮朝霖，2000）。

新人文主義的中心主題是人的潛在能力和創造能力，歌德於 1805 年在那篇關 於溫克爾曼的論文集中說：

「人如果運用他的個別才能得當，能夠取得很大成就，如果他把這些才能 結合起來，就能夠幹出不同尋常的事情來，但是只有把他所有的才能都聯合起 來時，才能夠取得最高成就。」（董樂山譯，2000：181）

1824 年他又寫道：

「人必須把它的所有能力—他的感官、理性、想像力、理解力—發展成為 一種真正的統一體。」（董樂山譯，2000：181）

德國新人文主義教育受其機體主義之世界圖像規範，是人與自然、個人與社會 群體唯一具有動態關聯的整體。在這樣的世界圖像之下，擺脫十七世紀以來機械論 的觀點，大自然的存在並非以服務人類為目的，人與自然成為和諧的整體。藝術文 化模仿自然法則的奧妙，而人又從自然及藝術文化中汲取啟示與陶冶。自然界萬物 的目的是形式之圓滿實現，在人而言即是個人獨特性格的開展、成為自己（馮朝霖，

2000）。

新人文主義的人類圖像以人性為核心，除了啟蒙運動提倡的理性之外，一直以 來與理性對立的感覺、情感再度受到重視，成為人性整體的一部分。在感性、情意、

理性之協調中，促成個人獨特生命之自我完成（馮朝霖，2000）。

肆、對於後世的影響

以歌德、席勒為代表的新人文主義，後來成為當今另類教育學校，華德福學校 的重要理論基礎。華德福學校創辦人，斯泰納（Rudolf Steiner, 1861-1925）在求學 過程中，對於歌德的思想產生濃厚的興趣，為自己的歌德主義打下基礎。在 21 歲 時受邀參與編輯與評論歌德的自然科學作品叢書，更於畢業後進入「歌德—席勒檔

案室」工作，斯泰納因而深受歌德和席勒的影響，進而發展出人智學的理論，依此 理論創辦華德福學校，並建立人智學研究學會，一面深入研究人智學理論，一面宣 揚華德福學校的理念（蘇鈺楠，2005）。

席勒的年代，正值一個思想、文化繁盛的年代。歷經提倡理性的啟蒙運動；強 調感性的狂飆突進運動，影響其遊戲理論注重人性中理性與感性的和諧。席勒的理 論除了深受時代背景，在他的求學歷程中就讀被稱作「奴隸養成所」的卡爾學校，

激發他對於威權統治的反抗之情，「自由」這個概念成為其美育思想的核心。之後 席勒與當時的知名學者往來頻繁，汲取各方才俊的思想精華，他受萊辛和溫克爾曼 影響，嚮往古希臘的內在和諧與自由；他跟隨康德的腳步，以其美學理論為基礎，

進一步發展與超越，使得感性理性得以在現實中調和。另外，席勒與歌德的往來甚 密，深受歌德有機體觀點影響，重視人性的完整發展，更語歌德共同形塑出新人文 主義獨特的人類圖像與世界圖像，並從中精煉出自獨具新人文主義特色的遊戲理 論。席勒的遊戲理論深刻影響之後的教育思潮。無論是德國新人文主義，或者是華 德福學校人智學理論，都與席勒的遊戲理論有著直接的淵源。在了解上述背景之後，

下一章將接續探討席勒遊戲理論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