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席勒遊戲理論思想內涵
第二節 美
壹、「美」的概念
席勒所要揭示的美是來自於理性的推衍:
我們直接地從理性中衍生出我們的概念,來做為所有必然性的根源,與那 些在現象世界中遭遇的偶然的限制無關,而且透過這個人性的理想,我們同時 發現了美的理想。(Schiller, 1977: 85)
當實在與形式、偶然與必然、被動與自由的和諧統一,人性的完整才會實現。
根據人的理性,我們必然會排除一切外在的限制,極力追求自身人性的完整,趨近 於美。不過,如果有側重形式驅力或感覺驅力其中任一種活動,會使得該種驅力在 人性中設立限制,無法促成人性的完整、和諧。所以只要人的理性主張有完整的人 性存在,因而能跟美互動,也就等於宣示了美的存在。換句話說,席勒主張美的存 在是確立於人性中對立的形式驅力與感覺驅力之間的矛盾與相互作用,展現於與 完整人性的互動,接著將進一步討論美與人性的連結。
席勒主張人性中有形式驅力與感覺驅力,形式驅力的對象是「形式」(form), 即是世界的一切的秩序、法則;感覺驅力的對象是「生活」(life),也就是世界一 切的現象。理性先驗地要求在形式驅力與感性驅力之間應該要有一共同體,也就是 遊戲驅力。而遊戲驅力的對象則是「活的形式」(living form)(Schiller,1977)。席勒 認為「活的形式」即是一切美感的客觀特徵,也就是最廣義的美(馮朝霖,2003)。 對吾人而言,美是某種對象,因為反思是我們感覺的條件;同時,也是一種人格的 狀態,因為感覺是我們擁有概念的條件。我們觀照美,所以美是一種形式,同時我 們也感覺美,因而一種是生活。簡言之,他同時是我們的狀態也是我們的行動
(Schiller,1977)。作為一種活的形式,形式就是生命,生命即形式,且兼具絕對形 式性和絕對實在性,是理想中的完美結合。因為只有質料與形式的統一,偶然與必 然的統一,感受與自由的統一,才會使人性概念完滿實現(馮朝霖,2003)。
席勒主張美就是由兩種對立的驅力相互作用而生,當實在與形式達到最完美平 衡時即會產生理想美(梁福鎮,2001)。當達成完美的平衡時,不僅是自然法則的 物質約束力,還有道德法則的精神約束力都在這一個最高的概念中消失。在這樣的 和諧之中,看不到來自於感性的愛慕之情,也見不著出於理性的尊嚴肅穆,因為在 美的藝術中,也就是活的形式,將此二者的最內在的聯繫結合在一起,既不只是優 美也不只是尊嚴,而是兼容了二者的特性,令人又敬又愛,成為一個完整不可分割 的創造,是為理想中的美。而此理想中的美是單一不可分割的概念,在現實中是不 可能達到的,我們只能趨近於它。
貳、美的作用
席勒美育思想主張透過美和藝術來進行美育以達到政治改革及恢復完整人性 的理想,他在其《美育書簡》中提到,美有「緊繃與放鬆」、「淨化」與「中介」的 作用:
一、淨化作用
席勒認為政治方面的一切改進都要從性格的高尚化開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必須找到一種國家無法給予的工具,一個即使政治腐敗不堪仍能保持純潔的工具,
即是美的藝術(Schiller,1977)。因為美與藝術與一切人為規定和習俗都沒有瓜葛,
是獨立、非關功利的,不受人專斷,不被關係利害左右(范大燦、馮至,2015)。
所以美與藝術就能夠在紛亂的世界中,出淤泥而不染,甚至產生淨化人性,使性格 高貴化的作用。
對席勒而言,藝術家不可能跟他的時代完全切割,但他不能只是時代精神傳聲 筒(Schiller, 1977):
不是為了取悅他的時代,而是要像阿伽門儂16(Agamemnon)的兒子那樣,
將時代淨化。他雖然取材自現在,但形式卻取自更高貴的時代,甚至超越一切 時代,取自他本性絕對不可改變之一體性。(Schiller, 1977: 51)
因此,藝術家藝術創造的形式來自他自身人性的和諧,他蔑視時代的判斷,向 上仰望尊嚴和法則,因而可以展現出尊嚴的肅穆,創造出讓思想敬重,令感官愛慕 的藝術作品,將人性中的任性、輕浮和粗野排除,促成人性的完整與高尚化。
二、緊繃與放鬆
席勒主張透過這兩種美來達到緊繃(tighten)與放鬆(relax)的效果,使兩種 對立的驅力達到和諧一致。席勒在美育書簡第 16 封信當中說:
16 希臘神話中的邁錫尼王(Mycenae),遭其妻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aemnestra)怨恨為求順風獻 祭他們的女兒伊菲革涅亞(Iphigeneia),夥同情夫埃癸斯托斯(Aegisthus)密謀殺害。後其子阿
……必須透過平均地放鬆來收緊這兩種本性,並透過收緊來放鬆。這是兩者互 動的自然結果,因為這兩者限制對方,也被對方限制,所以它們最純粹的產物 就是美。(Schiller, 1976: 82)
美應該同時具有「收緊」與「放鬆」兩種效果,透過放鬆作用可以讓感覺驅力 與形式驅力的力量消減,以維持在各自的界限之內;而收緊的效果則在於保有兩種 驅力的活力。在理想中,這兩種效果應該是單一的,透過收緊來放鬆,也透過放鬆 來收緊。這是兩種驅力互動的自然結果,兩者相互限制對方,也同時被對方限制,
而他們最純粹的產物就是:美。但在現實中,經驗美往往無法達到平衡,這兩種效 果不是太過就是不及。席勒認為現實中的美被區分為多個種類以及相互矛盾的作 用,並不是來自美本身的概念,反而是因為人在現實中所受的限制造成的。因此,
我們不能從經驗中的美來界定美的概念(Schiller, 1977: 86)。單純、不可分割的理 想美從不同的關係中展現出柔化與振奮的性質,這樣的性質在經驗中就可以區分 出柔化美(melting beauty)和振奮美(energizing beauty)。
柔化美有放鬆的效果,振奮美有收緊的效果,一旦作用即分別同時作用在人的 天性之上:
振奮美的效果是把人的天性在物質和道德的範圍中收緊,並提升它的靈 活性,所以它很容易發生因為氣質和性格的抗拒減弱了印象的感知,他柔和的 人性遭遇到一種應該只有粗野本性會受影響的壓迫,而他粗野的本性獲得一 種本應作用在人格上的力量。……柔化美的效果是讓物質和道德傾向放鬆,它 很容易發生在慾望的暴力、感覺的能量被鼓動的時候,所以這些特質也同時受 到本來應該只會對情感有弱化作用的力量影響,在文明化的時代,人們常可以 看到柔和變成軟弱、自由變為任性、輕快變成輕佻、冷靜變為冷漠……。
(Schiller, 1977: 83)
當振奮美作用的時候,內在於人的天形式驅力和感覺驅力受到振奮,人性因而 活絡起來,原處在軟弱、疲乏的狀態竟變得有活力,但同時原本魯莽粗野的性格也 被激勵。相反的,柔化美作用時,原本處在魯莽粗野的狀態可以得到紓緩,但本來
柔和的狀態也變得疲弱,更加沒有活力。這兩種看似對立的美,能在緊張的人身上 恢復和諧,在鬆弛的人身上恢復能力,如此根據每個人不同的本性,讓人能夠從侷 限的狀態返回絕對狀態,使人具有完整的意義(Schiller, 1977: 86)。因此如能在教 學過程中妥善運用柔化美和振奮美,必然有助於接近人性完美的理想,更接近形式 與物質完美平衡的理想美。以下將分別討論柔化美與振奮美:
(一)柔化美
在經驗中,柔化美是實際存在的,他揭示了一種柔和、安定、冷靜的力量,並 且令人心生愛慕之情,近似於康德所謂的優美。柔化美的效果可以讓性格在道德和 物質範圍中放鬆,所以當狂熱的慾望與感覺的能量被壓抑時,性格也同時受到原本 只會影響情感的力量的壓抑。對席勒來說,柔化美對人們來說是必要的:
柔化的美對於一個處在物質或形式限制之下的人是必須的,因為在他開 始能覺察和諧的優雅之前他已經被偉大和力量影響很久了。(Schiller, 1966: 83-84)
人處在真實的世界中,不免受到來自形式或物質的限制,上文中所提及的偉大 和力量即是。柔化美透過放鬆的作用讓我們的形式驅力和感覺驅力同時冷靜下來,
不逾越各自的界線,取得人性中的兩種驅力的平衡,讓我們的人性免除兩種驅力的 強迫,進而產生第三驅力,遊戲驅力。如此一來,我們就能進入遊戲,獲得自由。
席勒在闡述柔化美時表示柔化美用兩種不同的形式揭示自己:
第一,有如安靜的形式,他將軟化粗野的生活,為感官到思想的轉化鋪路。第 二,有如活的形式,他將會以感性的力量豐富抽象形式,將概念帶入沉思,法 則帶入感受。第一種提供給自然的人,第二種提供給文明的人。(Schiller, 1977:
87)
面對不同發展階段的人,柔化美的放鬆效果能起到不同的作用。對於仍處在物 質階段的人,完全受到情感、慾望等自然本能控制,柔化美帶領他擺脫本能的限制,
透過其安定、柔和的力量柔化他粗野、狂暴的性格,減緩慾望和感性的對其本性所
施加的強迫力量,以利其發展與運用理性。另一方面,面對已能運用理性的人,因 為獨尊理性,完全鄙視了情感與自然本能,透過柔化美柔化能使其免除理性的強制,
為理性提供感性的力量,促成理性與感性的和諧,成為一種活的形式。
(二)振奮美
與柔化美相對立的是振奮美,振奮美具有收緊的作用,能讓人的性格免除疲弱、
無力的狀態,使這兩種驅力恢復活躍的運作。席勒(1977: 83-84)說:
一個沉迷於品味的人需要的是振奮美,因為在文明化的狀態中他太喜歡忽略 了他從野蠻的狀態那理爭取到的力。
一個沉迷於品味的人需要的是振奮美,因為在文明化的狀態中他太喜歡忽略 了他從野蠻的狀態那理爭取到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