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性別越界與藝術教育
本節首先欲從性別越界(gender transgression)的最初辯證談起,試以性(sex)
與性別(gender)的爭辯、性別差異的相異觀點與性慾取向(sexuality)相關陳 述,引出性別越界的可能,並剖析異性戀之外的多元性別取向,以此開啟性別越 界的起點,此外,亦深究性別越界概念的重要推手-女同志理論與酷兒理論。而 後則繼上述性別相關論述,檢視現行性別教育的實施與論證,並切入藝術教育範 疇,試以視覺文化藝術教育作為本研究重要的出發立場與理論基石。
一、何以性別越界
「邊界的存在,在於劃分、標示、釐清與區隔,而跨越邊界的可能,便在於 偏離、錯置、擺盪與移位,因為有涇渭分明的邊界,也就有不斷被跨越本能召喚 的慾望」(張小虹,1995:5)。
性別何以越界?越界前的性別論述(discourse)1為何?何種力量與理論開
1 「論述」(discourse)一詞是援引 Foucault(1926-1984)的用法,所指涉的是「一種安置在歷 史性情境中、可以生產權力關係的物質性操作。這些論述存在於社會的各種制度與團體中,並 且支持著它們;而也時常與特殊的知識連結在一起」(林文源譯,2002:81),然而不同領域的 論述常會出現相互連結或衝突矛盾的關係,像是「醫療論述」便會產生特殊的操作、知識與權
啟了越界的可能?本研究將從人類社會的性別現象作為起點,回顧以往以性別作 為戰場的爭論與辯證,方可全面了解歷史上性別概念與權力關係的演進,對於性 別越界晚近的專家理論、現實議題與表現,方能有完整、邏輯性的連結。
(一)性與性別的二元秩序
人初至世上,便早已受性別2的「加持」與束縛而牽絆一生,更可以說,因 為生命初始受精的那一剎那,生物的性便已在基因中決定(劉秀娟,1997),透 過醫學生殖技術而以生理性別(sex)3判別的樣貌更早展現於世人眼前,在超音 波螢幕上的小白點早在出生茁壯前就已被「對號入座」,緊密套牢了永遠掙脫不 掉的性別(gender)4桎棝。隨著個人的成長,生理性別、社會性別與性別差異(sex differences & gender differences)所被賦予的意義日益增加,舉凡個人的言行舉 止、衣著服飾,梳妝打扮到社會上的社經地位、教育水準、職業類別、婚姻對象 等,都在一般對男∕女二元性別認定的框架中進行。然而,因生殖器官被判別是 男∕女,並藉故生理性別而植入「理所當然」的社會性別安排與配置,卻已成為 一種最自然不過的秩序(Connell, 2002)。
(二)性別差異的詮釋觀點
但在上述不變規律中真實的權力運作果真是如此嗎?生理性別真的完全掌 控了社會性別的發球權嗎?人類社會一切的勞動驅力、價值信仰、政治操作、文 化機制真的皆源自於生物性起源的「本能」嗎?所謂的「性別差異」只是單向的
「性差異影響性別差異」嗎?性與性別真的可以完全劃上等號亦或存在著絕對的 因果邏輯嗎?這一切以「本性」為依歸、貌似合理又根深蒂固的性別差異定律終 引發兩派學者的論證-「本質論」(essentialism)與「建構論」(constructionism)。
力關係,而與多樣的「性別論述」相斥亦或相呼應。
2 「性別」一詞若以英文作解釋,可區分出 sex 與 gender;就中文的說法,則可將 sex 譯為「性」
或「性別」;而 gender 則多譯為「性別」、「性相」、「性屬」等(Connell, 2002)。
3 就社會學的觀點,「生理性別」(sex)所指涉的是根據生物學上的差異,將個體區分為「男性」
(male)與「女性」(female)。此概念亦被建構在解剖學、醫學等學門的論述中,而被視為一 種得以規範性別活動的權力機制。在本文中亦以「性」稱之。
4 此指涉的為「社會性別」(gender),社會學者指出可依據社會文化認定的社會與心理特質之差 異,將人分為男性氣概(masculinity)與女性氣質(femininity)。在本文中亦以「性別」稱之。
1. 性別的與生俱來:本質論
「本質論」是來自生物學基礎的解釋,如佛洛依德口中的伊底帕斯情結5, 主張兩性的心理社會差異是源於自然天生的生物性差別,而產生相異的興趣與能 力(江明親譯,2003;林佳緣,2005),因此兩性在外在行為與內在性格上都出 現極大的不同。本質論的信仰中心莫過於認定「性」的主要內涵是生物性的、與 生俱來的、肉體的、穩定的、實際存在也無法改變的,因此社會性別必由生理性 別本質產生論述上與文化上的意義,其試圖將性與性別作如此單向的理解與合理 化的詮釋,最終目的便是要努力鞏固現存以生理性別為一種規範權力的父權制社 會。本質論對父權宰制的合理化與增強,終於在女性意識的覺醒、女性主義
(feminism)6的崛起下,受到挑戰,如基進女性主義中的 Firestone 對女性生理 性別提出其見解,他強調了女性的性徵與生殖功能,認為「生物家庭」7決定了 兩性間的權力差異,是造成男女不平等的主要根源(王瑞香,2000)。
然而,即使女性主義使勁力氣欲擺脫本質論與二元論的父權產物,仍有部份 早期女性主義流派的基本理念因聚焦在生物性特質的探討而傾向於本質主義,其 中以生態女性主義所受到爭議最大,如 Ortner、Spretnak 和 Collard 等人(紀駿 傑,2003);同樣的,Daly、Dworkin(1946-2005)、Rich 和 Mackinnon 等四大基 進女性主義所高舉的女性本質旗幟,亦因強調父權社會既有的二元對立機制,而 諷刺地也被攻擊是與父權論述站在同一陣線(周華山,1995)。之後越來越多女 性主義者開始不再就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多作區分和闡釋,因為她們不願再因此 被抹上本質主義的色彩(Butler, 1990; Grosz, 1987; Grosz & Probyn, 1995;
Oudshroorn, 1994; Riley, 1998)。
5 由開創精神分析學的奧地利心理學家的 Freud(1856-1939)所創,意旨經過口腔期與肛門期的 孩子,在進入性蕾期(約三至六歲)時,對異性父母所產生高度的愛戀,即男孩對母親特別愛 慕,而女孩則將注意力與情感由母親轉至父親,如此便稱為「伊底帕斯情結」。Freud 認為這對 人類是個重要的發展階段,因為此時就是造就異性戀性慾取向的關鍵時期(謝小岑譯,1999:
21)。
6 「女性主義」(feminism)一字出現於 19 世紀中葉,意指「女人」,而後則指陳 18 至 20 世紀 間源自於法國的一種婦女解放運動與思潮,當時的女性集起反抗既有社會存在之生物決定論的 壓迫機制,並號召改造、批判父權文化,在思想層面上試圖破除男女的二元對立迷思、探究女 性受壓迫的根源,並揭露了人類思想的一個基本規準「男∕女=自己∕他者」;而在生活層面 則追求經濟、職業、法律、婚姻、教育等政治上的平等,認為社會上兩性都應具有相同的權利 與義務(顧燕翎,2000)。
7 「生物家庭」意旨人類的生殖生理與功能,決定了一個社會性的組織形式(王瑞香,2000)。
2. 性別的後天形成:建構論
從上述可知,女性主義的主張多傾向於反對性別被視為一種持續存在於個體 之內的特質,並揚棄生物決定論為父權制所找到的權力出口,de Beauvoir
(1908-1986)曾說「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
(歐陽子、楊美惠、楊翠屏譯,1999:61),挑戰了所有的本質論者,為「建構 論」作了最佳的註解,而 Butler(1990)也為 de Beauvoir 的這番話提出自己的 論調,她解釋女性是基於社會文化的強制性而成為女人,並非因生理上的差異,
從此句話中主詞 one 便可探知,Beauvoir 並未保證也不確定變成女人的這個「人」
性別為何。而即使就女性主義的觀點不該有男性與女性的對立存在,但這樣的概 念似乎也可適用於男性-「男人不是生成,而是形成」(Connell, 2002: 4),雖然 此說法被抨擊是在生物性別前提下論述的二元性別觀,但其所強調的是性別並非 天生的與生俱來,而是在後天的建構下所形塑而成,Butler(1990)就指出,性 別並非是男性與女性身體所造就而成的直接結果。然,社會又是如何建構出性別 的差異性呢?
Unger(1989)便指出,從新興的性與性別心理學的觀點來說,兩性皆為社 會建構下的產物,因受約化的性別特質和社會角色早已定位在現存的性別秩序 中。劉秀娟(1997)接著表示,在如此傳統氛圍下,個體只需透過特定性別表現 來確定自我的性別,且持續地表現這些特質,便能自然化地箝入最「正確」的性 別社會角色和位置。透過各種的社會機制傳遞、教授不同性別角色應該具有的行 為標準與規範,兩性不斷重複地表現這些舉止和特質,除了讓自己在行為與性格 的一致性上獲得滿足,更符合整體社會對性別角色普遍性的期待,舉凡個人的背 景、他人的寄望期許、社會評價、社會化(socialization)等條件,都可能是形塑 個人性別意識的社會文化因素(Unger, 1989)。此外,建構論者也認為在法律、
政治、經濟、語言、文化等各種社會機制的形構下,社會性別是不斷變動、混淆 且複雜的,並非如本質論者所想,是穩定不變的,畢竟「建構」一詞本身就是個 充滿動態的概念,且因個體生命經驗與所處之時代背景、文化結構、權力關係都 不盡相同,因此建構出的社會性別在角色認定或刻板印象上也會因人而異。
對於性、性別、性別差異與秩序的詮釋和論證,「本質論」與「建構論」雖 然長年以來在唇舌與筆墨間論戰不休,但其實早已掉入性別的二元差異與對立而 不自知,在探討到底「性別」是由「性」直接構成,亦或「性別」的約化強化了
「性」的差異時,生物決定論與社會建構論皆構築在隱含著男女生物差異的基礎 上,如此最終只停留在異性戀(heterosexuality)模式中打轉,並排除了其他的性 別可能(林佳緣,2005)。為更深化性別權力關係的研究,社會人文學者在「性」
與「性別」之外開始關注傳統上被視為自然天性的「性慾取向」,為多年來的角 力戰拋下了震撼彈,也為性別研究開啟了更為複雜、變動又糾葛不清的新頁。
與「性別」之外開始關注傳統上被視為自然天性的「性慾取向」,為多年來的角 力戰拋下了震撼彈,也為性別研究開啟了更為複雜、變動又糾葛不清的新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