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pinoza 情緒理論的探討
第二節 情緒的力量
任何的情緒或被動情緒可以凌駕(surpass)人一切的行為或力量,69因而特定的情 緒可縈縈繚繞一個人。
(Spinoza, 1677/1927: 185)
從 Spinoza 的說法不難看出人類在宇宙中的渺小地位,個體處處受制於他 物,也無法避免地受被動情緒所纏繞。人類除了有著渺滄海之一粟的有限性外,
若要以其薄弱的力量來對抗情緒,就更如螳臂擋車一般無法成功。本節旨在透過 人類這種無可避免的困境來論述情緒的力量,故將焦點著重在被動情緒方面,先 略過具有主動性特質的情緒,這部分待下一節再深入探討。
透過上一節的論述,可初步得知努力是構成情緒的根本,當個體與他者建立 起交互作用的關係時,自身的活動力量也會因此增進或消退,這種活動力量的增 減就會產生了快樂和痛苦的基本情緒,至於情緒力量的大小,Spinoza 則在《倫 理學》的第四部份中有更詳細的說明。研究者在本節便聚焦於此,首先從人類的 有限性著手,探討人類無法脫離自然,也無法避免與外在事物進行交互作用的狀 態,進而論述人類的被動性特徵及受被動情緒所束縛的情況;接著說明情緒另一 種力量,就是它具備了判斷善惡的功能,此時情緒成了判斷善惡的基礎;緊接著 再進一步討論情緒力量的變化,闡述心靈如何透過對外在物體不同的認知作用,
讓情緒的強度產生了改變;最後則說明一個情緒的抵銷是必須藉助另一個更強而 有力的情緒,才能完成。本節擬藉助上述四部份的鋪陳,論述情緒的力量及情緒 力量的特徵。
壹、人之有限性
在自然中,任何更強而有力的事物都可以凌駕過某個個體事物,因而對任何一個 事物來說,勢必有另一個更強而有力之物可以將它消滅。
(Spinoza, 1677/1927: 181)
Spinoza 以自然主義的論調來闡述其《倫理學》,這樣的觀點是立基於人是自 然的一部份(Parkinson, 2000: 43)。人類無法脫離自然而獨立存在,所以必然要 在自然的規範下行動,此時人類便會無限地被強過於自身的外在事物所凌駕,
69 在此,「任何的情緒或被動情緒」都指涉了被動情緒的特徵,Spinoza 在《倫理學》的第四部 份意圖將焦點放在被動情緒上,他採取了某些情緒對應於被動,而理性對應於主動的論述方式
(Bennett, 1984: 283)。研究者在本節所指的情緒,只要其非源於理性,就指涉了被動情緒。
Spinoza 便是以這個立場作為出發,從而探討人類的處境(De Dijn, 1996: 250)。
以下先分析人類無法脫離自然的必然法則,接著論述人類由此而產生的困境。
一、無法脫離自然的人類
在Spinoza 的觀念中,人無法脫離自然而獨立存在,因此:「只要我們是自然 的一部份,不能脫離其它事物而單獨存在的話,我們就是被動的」(Spinoza, 1677/1927:
183),不能脫離自然就是人類的限制。因為一方面人的力量是神或自然無限力量 的一部份,因此人不可能脫離自然;另一方面,只有自然本身無限的力量才能不 被 動 地 去 承 受 任 何 的 變 化 , 但 對 於 有 限 的 人 們 來 說 是 不 可 能 的 (Spinoza, 1677/1927: 184)。就此而論,只有唯一的實體,也就是上帝或自然才有可能不是 被動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包含人類都是處於被動的狀態,個體必然會受到 外在事物的影響,而難以獨立存在。
Spinoza 針對為何人類無法避免地處於被動狀態,做出了最根本的說明。因 為當某人和甲同時存在時,甲可能比某人更強而有力,但乙可能又和甲同時存 在,並比甲更強而有力,以此類推下去,就可以發現,人的力量總是被其它外在 事物的力量所限制,以致無限地被外在原因的力量所凌駕(Spinoza, 1677/1927:
183)。所以說,人類並非萬物的主宰,也無法隨心所欲地為所欲為,人類的力量 亟其有限,外在的事物有可能會不斷地凌駕我們,即便某一個外在事物不比自己 更強而有力,但勢必有另一個事物的力量會強過自己,因此人們保存自身存在的 力量並無法擴張下去,反而會無限制地被外在原因的力量所凌駕。
綜合來看,Spinoza 強調人身處自然之中,有無限地被決定的處境,且人的 力量極為有限,因此容易遭受外因所左右,而這個外因的力量有可能會強過個 體,以致阻礙去獲得對自己最有利的東西(Garrett, 1996: 274)。由於人們處於這 種無法避免的處境,所以必然會受到被動情緒的影響,這種情緒會危害到人類的 幸福,而人類受制於情緒的狀態便是接下來要探討的重點。
二、受制於被動情緒的人類
經由上述可知,人終其一生不免處於被一個更強而有力的外在事物所凌駕,
處於被動的人類,必然會受到被動情緒的束縛(Giancotti, 1999: 134)。這樣的立 論有其基礎所在,即由於任何被動情緒的力量以及它的存在,不是受自身努力保 持自身存在的力量所決定的,而是受外在原因的力量和自身的力量比較而來的
(Spinoza, 1677/1927: 185)。亦即被動情緒的力量是透過個體和外在事物彼此間 的力量大小比較而來,個體不能單就自身的力量來決定被動情緒的大小和存在。
由於外在事物的力量和我們自身的力量比較之後,才能決定出被動情緒的力量大
小,且每個人會無限制地被外在事物的力量所凌駕,基於這樣的理由就可推論 出,人類的力量何其薄弱,以致於情緒的力量會勝過個體自身的力量,所以人類 便自然地受被動情緒所纏繞,這是無法避免的自然因果(causal)律則,人類被 動狀態是自然法則的規範所產生的結果(Bennett, 1984: 283)。職是之故,人類 可以被外在原因無止盡地凌駕,也因此人們必然常常受制於被動情緒。
除此之外,人類慣於以想像來認識事物,也會促使人類受被動情緒所纏繞,
因為情緒的產生一部份是透過心靈的想像,一旦個體透過想像來認識事物時,便 代表著個體具備了不正確的觀念,這也顯示出人類的被動性特質。Spinoza 指出,
想像是一種觀念,它代表著人們身體的狀態,而不是外在事物的性質,且想像具 備了混淆且不清楚明晰的特性,因此心靈就會陷入錯誤之中(Spinoza, 1677/1927:
182)。亦即想像代表的只是個體對於外在事物的錯誤認識,是透過身體感觸而做 出的不正確判斷,它所具備的不是對於外在事物正確的認識。舉例來說,當我們 目視太陽時,會想像著它距離我們兩百呎,只要不知道太陽和自己真正的距離,
我們就會一直陷溺在這種幻覺之中,但是一旦知道了真正的距離之後,錯誤雖然 被移除了,但心靈的想像卻不會消失,也就是透過我們身體感觸而形成的觀念卻 仍然存在,所以雖然明知太陽距離我們的真正距離,但心靈仍是憑著身體的感觸 來想像彼此的間隔(Spinoza, 1677/1927: 182)。總括而言,想像是一種憑藉著人 的感觸所形成的觀念,也是一種不正確的觀念,即使它與事實相差甚遠,但人類 仍然會被這種錯覺所縈繞,以致於心靈總是處於被動的狀態。
至於被動情緒與想像之間的關係,可見以下的說明。根據 Spinoza 對基本情 緒的定義可知,當我們具有快樂的情緒時,便會感到活動力量的增長,相反地,
若具備了痛苦的情緒時,則是喪失了保存自我的能力。然則,事實上人類對於身 體的觀念和對外物的觀念絕大部分都是不正確的,此時僅是透過身體有限的能力 來認知事物,個體會想像著自己活動力量的增加,於是乎造成短暫和似是而非的 痛苦和快樂,所以如果是採取想像的方式來認識某個事物,或許就會以為它可以 導致快樂,而去追求它,但若對那物有了正確的認識,就會發現避免接近它或許 才是上策(Harris, 1992: 59)。由是可見,人類常會透過不正確的想像來認識事物,
透過這種方式就會錯把痛苦當成快樂,而把快樂當成痛苦,這種似是而非的認識 事物方式,使得人類常常迷失了方向,不能確定其所追求者是否真正有利於自我 的保存。
Spinoza 將人類這種陷溺於被動情緒的處境稱為束縛。此時人們無力駕馭與 克制此種情緒,受到情緒所操控的人類無法成為自己的主人,而是受到命運所宰 割,在此情形下,即使一個人知道何者較為善,卻仍被迫於從事較惡之事(Spinoza,
1677/1927: 176)。因為被動情緒源自於外因,它們會妨礙人們理解真正的善或有 利之物,所以會導致個體明明同意較好的事物,卻反而追求較壞的事,一旦受這 些情緒所驅使而行動時,便會做出違抗自己最佳利益的行為,同時也減損了追求 自己利益的力量(Garrett, 1996: 274-275)。換言之,被動的情緒會讓個體無法掌 握真正對自己最有利的東西,也阻礙了自身活動力量的發展,當陷溺其中時,它 們會打亂思考的順序,擾亂特定目標的完成(Delahunty, 1985 : 231-232),一旦 受此情緒束縛時,個體便被外在事物的力量所驅使,無從成為自己的主人。對此 Spinoza 說道(Spinoza, 1677/1927: 216):
大部分的被動情緒都是過度的,它們會牢牢囚禁心靈,使心靈只能單獨思考某物 而不去思考別物。
可見,被動情緒會使人陷入固著的狀態,70當個體越是允許自己被變幻莫測 的外在事物控制時,就越會受到被動情緒的擺盪與左右,相對地也具備越少自我 控制的主動性。這樣的處境,就好似以下的畫面:一個人不斷地競逐又逃離、逃 離又競逐著變幻莫測的外在世界,人類沒有能力對抗外在事物,在外在事物不斷 地牽引下,只能毫無抗拒力地身陷在被動情緒的泥淖裡而無法自拔(Nadler, 2006:
可見,被動情緒會使人陷入固著的狀態,70當個體越是允許自己被變幻莫測 的外在事物控制時,就越會受到被動情緒的擺盪與左右,相對地也具備越少自我 控制的主動性。這樣的處境,就好似以下的畫面:一個人不斷地競逐又逃離、逃 離又競逐著變幻莫測的外在世界,人類沒有能力對抗外在事物,在外在事物不斷 地牽引下,只能毫無抗拒力地身陷在被動情緒的泥淖裡而無法自拔(Nadler,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