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Spinoza 生平及其學術脈絡
第三節 Spinoza 情緒理論建構之緣起
我著實吃了一驚，像這樣一位指責經院學派者以玄妙特性來解釋模糊事物，且自 詡除了運用自明（self-evidence）之理、清楚明晰的概念外，不妄加推論的哲學家，
竟然會去接受比不可思議的特性更不可思議的假設……。
（Spinoza, 1677/1927: 252）
Spinoza 筆下，這位接受不可思議假設的哲學家正是 Descartes。Spinoza 在《倫 理學》最末部份的序文即開宗明義地對Descartes《靈魂的激情》（Passions of the
Soul）一書中有關「情緒的意涵」、「意志的自由」及「心靈控制身體」之觀點提
出強烈的質疑（Spinoza, 1927: 251-253）。基本上，Spinoza 情緒理論的構築，是 立足在回應Descartes 的學說而來（Solomon, 2003b: 31），這些回應顯現在《倫理 學》第三部份論情緒的性質和起源的界說及首三個命題之中，Spinoza 在此批評 了 Descartes 對於「主動」與「被動」兩個字詞的用法，並在重建這兩個字詞的 定義後，緊接著又反對 Descartes 關於「身」與「心」交互作用的關係，繼而才 開始闡述自己的情緒理論（Wolfson, 1961: 187-188）。
研究者已於上一節論述 Spinoza 如何翻轉 Descartes 心物二元論的立場，並 以實體一元論的觀點，作為《倫理學》思想論述的基礎，而這樣的形上學論述也 影響到此兩人發展出了不同的情緒理論。本節乃立基於此，探討Spinoza 如何反 省 Descartes 的學說，進而建構出自己的情緒理論。以下擬藉由上述 Spinoza 質 疑Descartes 學說的三個層面切入，再加上 Spinoza 延續使用 Descartes 探討基本 情緒的方式，總共四個部份，更深入地探討Spinoza 情緒理論建構的緣起，以便 作為接續第三章探討Spinoza 情緒理論的前導。
壹、延續探索情緒的組成要素
Descartes 和 Spinoza 都詳述了情緒的組成要素（building blocks）或構成其它 情緒的成分（Solomon, 2001a: 116）。其實，組成要素的隱喻已延續了一段歷史，
它可以回溯到古希臘和巴比倫的宇宙論學者，他們將地球、水、火和空氣視為組 成宇宙的要件，而分析情緒組成要素的觀念，可以追尋到西方這種還原論
（reductionism）的思維上（Solomon, 2001a: 116）。以下試分析Descartes 與 Spinoza 對基本情緒的界定，並說明兩者的不同。
關於情緒，Descartes 曾在《靈魂的激情》中作分析，情緒是由身體所引起 的（傅偉勳，2000：276）。Descartes 認為基本和主要的情緒並不多，他將之分
成最主要的六種，分別是驚奇（wonder）、愛（love）、恨（hatred）、欲望（desire）、
快樂（joy）、悲哀（sadness），而其它尚有十五種情緒，皆是由這幾種情緒所組 合或是演變而來的（Solomom, 2003a: 28；孫振青，1990：146）。
正如 Descartes 在《靈魂的激情》中提出基本的六種情緒一樣，Spinoza 也提 出三種基本情緒做為人類一切情緒的根本，據此他說道（Spinoza, 1677/1927:
174）：
所有的情緒（affectus）42皆源於慾望（desire）、快樂（joy）和痛苦（sorrow），或 者說，除此三者外，別無其它種情緒，其它的情緒僅不過表示了這三種情緒彼此 間的關係，以及外在變化跡象的名稱而已。
Spinoza 指出，慾望、快樂和痛苦，這三種情緒都是人類本質的基本成分，
因為他們都是以努力（conatus）或嗜慾作為基礎的，因此 Spinoza 並不認同 Descartes 有太多基本情緒的看法，而以基本的三種情緒來規定人類的所有情緒
（洪漢鼎，1992：277），他在《倫理學》中所列舉到的情緒，也都是由這三種基 本的情緒衍伸而來。是故，Spinoza 省略掉對許多心靈波動（vacillations of the mind）43的界定，因為（Spinoza, 1677/1927: 174）：
一方面，這些情緒只是由上述三種情緒複合（compound）而成；另一方面，尚有 許多情緒，它們其實都不具名稱。這樣也揭示了一個事實，其實只要知道一些主 要的情緒，對於我們生活的便利就已足夠。
簡言之，Spinoza 一方面延續了 Descartes 探討構成情緒的要素，也根據基本 的情緒衍伸出許多複合而成的情緒；但另一方面Spinoza 卻認為，努力和嗜慾若 是人類本質的一部份，那麼慾望、快樂和痛苦就是人類這部份本質的根本要素，
也因此，Spinoza 進而更簡化了構成情緒的基本成分。
貳、重建情緒之主動與被動的意涵
Spinoza 在《倫理學》第三部份的第一個命題，便開宗明義地批評 Descartes 對於主動與被動這兩個字詞的用法（Wolfson, 1961: 187）。下文試分析 Descartes 對此二字的定義，並闡述Spinoza 的說法，進而建構出對於他們兩人而言，情緒 究竟是主動的抑或是被動的。
42 G. H. R. Parkinson（2000: 41）指出，學者對如何翻譯 affectus 這個拉丁字有不同看法，有翻譯 為情感（affect）和情緒（emotion）之說，Parkinson 則採取翻譯成情緒的方式，研究者亦依循此 種譯法，將affectus 翻成情緒。
43 心靈波動的詳細說明可見第三章第一節（壹、情緒的性質），情緒的連結作用。
Descartes 在《靈魂的激情》一書開頭，即對主動和被動做出了區分。他延 續了 Aristotle 說法，認為當同一個事件對於一個人來說，他成了自己的行動者
（agent）的話，他則是主動的；反之，他接受事件或成了事件的承受者（patient）
時，他就是被動的（Wolfson, 1961: 186）。這樣的區分也促使靈魂做出了區別，
主動的靈魂包含了意志的所有形式，因為我們可單獨由靈魂本身來決定行為；被 動的靈魂則包含我們所有的知覺（perception）或知識，因為這些都是透過它物 而非靈魂本身的影響而呈現出來的結果（Wolfson, 1961: 186）。根據上述，
Descartes 便將靈魂的活動分為兩類：其一是，靈魂本身就是形成的原因，這些 來自於靈魂的想像（imagine）和意志，另一是，以身體作為形成的原因，尤其 指的是藉由神經傳至靈魂的部份。後面這一類又可細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和外物 相連的感官知覺，第二種是和身體相連的像飢餓、渴和痛等感覺（sensation），
第三種則是由血液中非常細微部份的血氣（animal spirit）所產生、保持和增強的 部份，這三種以身體作為形成因的才是 Descartes 所指的情緒（Wolfson, 1961:
186）。因此，Descartes 乃將情緒界定成是靈魂的知覺、感覺或心靈的情緒
（Solomon, 2003a: 23）。由於它們都是由血氣的運動所引發、保持和所強化的，
而血氣的運動屬於肉體，所以情緒不是靈魂單獨完成的活動，而是與肉體合作的 結果，並且始終有肉體的積極參與（孫振青，1990：144）。
總結來說，Descartes 認為情緒是指一種靈魂的知覺或感受，而所知覺或感 受的則是正在肉體當中發生的事物（林建福，2002：101）。他認為情緒是人的內 在經驗，是靠身體內血氣來激發和維持的，且情緒不是靈魂主動狀態和功能，而 是由外物所引起的被動心理狀態（車文博，1996：87）。也就是說，Descartes 把 心靈的活動分為兩類，一類以靈魂本身為因，此時靈魂是主動的，另一類是以身 體為因，此時靈魂是被動的，而情緒又是與身體相繫的，由是，情緒乃具有被動 性的特質，此刻的心靈只能被動地接受身體所帶來的知覺、感覺和情緒。
然則 Spinoza 並不同意 Descartes 將情緒全然歸類在人類被動部份的說法，
而賦予了主動和被動這兩個字詞賦予了新意。主動或被動並非由同一事件所引起 的，而是由兩種截然不同的相對原因所產生的（Wolfson, 1961: 188）。Spinoza 把 這種原因分成兩類，分別是正確原因（adequate cause）和不正確原因（inadequate cause）或部份原因，根據的他的界說來看，正確原因指的是「透過原因可以清楚 明晰地知道結果」，不正確或部份原因則是「結果不能單就原因而被認識」（Spinoza, 1677/1927: 106）。44根據上述對原因的分類，Spinoza 隨之提出了心靈的主動和被
44 更詳細的來說，正確原因就是指完全充分的原因，通過此原因能夠清楚明晰理解其結果，反 之，不正確原因，就是指不完全的部份原因，通過此原因不能清楚明晰理解其結果（洪漢鼎，1992：
275）。
動之分野（Spinoza, 1677/1927: 106）：
我們的心靈時而主動，時而被動：當心靈具有正確的觀念（adequate ideas）時，
則必然為主動；當心靈具有不正確的觀念（inadequate ideas）時，則必然為被動。
據此，Spinoza 認為，當心靈具有不正確的觀念越多時，就越會被動；而當 心靈具有越多的正確觀念時，就越主動（Spinoza, 1677/1927: 107）。由此可見，
Spinoza 是以心靈具備的觀念的正確與否當成心靈主動或被動的依據。
承上，Spinoza 透過這種對主動和被動的定義，進而闡述了情緒的特徵。
Spinoza 認為，就情緒而論，如果我們能成為情緒的正確原因，這個情緒就是主 動情緒（action），45反之，就是被動情緒（Spinoza, 1677/1927: 106）。46亦即，一 個情緒是主動的，是當我們自身是它的正確、完全的原因，這個情緒是我們自己 直接活動的結果，而不是由外在事物所產生的，因而單靠我們自身就可以對之清 楚且明晰地理解；反之，一個情緒是被動的，是當我們自身是它的不正確、部份 的原因，這個情緒不是我們直接活動的結果，而是由外界事物所產生，因而單憑 我們自身無法對其產生清楚而明晰地理解（洪漢鼎，1992：275）。就此而論，對 於Spinoza 而言，情緒可分為主動情緒與被動情緒，其差別僅在於我們是否能成 為情緒的完全原因，亦即，這個情緒若是透過以我們自己為因的話，就是主動的，
此時心靈對外物有正確的認識；相反地，倘若這個情緒是透過外物為因的話，那 麼便是被動的，此時代表心靈對外物沒有正確的認識。
總結來看，Spinoza 揚棄了 Descartes 認為靈魂的主動面包含所有「意志的形 式」（forms of will）之觀點，就 Spinoza 來看，心靈的主動情緒並非源自於意志 的形式，而是來自於正確的觀念，心靈的被動情緒則是由不正確觀念所產生的
（Wolfson, 1961: 192）。情緒更是由我們本身是否能成為形成它的正確原因，或 是我們具備了正確與否的觀念而區分成主動的和被動的。職是之故，Spinoza 和 Descartes 在對於情緒的看法上有極大的歧異，Descartes 將情緒界定為是由身體 而引起的情緒，此時心靈只能被動地接收身體產生的情緒，但Spinoza 卻翻轉了 情緒的特質，情緒可為主動的，也可為被動的，兩著的差別僅在於我們能否成為 那個情緒的正確原因罷了。47
45 Spinoza 的文本中使用了“action＂和“passion＂兩個字，相對地表示了情緒的主動與被動
45 Spinoza 的文本中使用了“action＂和“passion＂兩個字，相對地表示了情緒的主動與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