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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結論與發現
第一節 成人的觀點 vs.孩子的聲音
繪本的產製者與出版市場的消費者之間存在相互影響的雙向途徑，以文化工 業的運作模式而言，繪本產製者在出版過程中能將自身觀點融入繪本，進而影響 閱聽者的閱讀品味；另一方面，消費者的購買意願，也會對產製者的經營與存續 造成影響，因此產製者在生產過程中或多或少會選擇貼近消費者偏好的主題，而 造成出版內容重複性較高，或傾向出版大眾口味圖畫書的現象(陳真慧，2015)。
繪本產製者的行動形塑「主導文化」，閱聽者則「順應主導文化」或「抵抗主導 文化」，雙方不斷進行鬥爭與協商，彼此間存在相互制衡的力量，可透過解讀雙 方的行動來接合1(articulate)其中的脈絡，進而解讀隱含的文化意義。在這樣的 生產邏輯之下，臺灣近年陸續出版的多元家庭繪本─尤其是論及同性戀家庭的繪 本，無疑是被排除在主流童書市場之外的文本。即使有部份成人開始關注此議題，
許多成人仍對能否與幼兒談論此議題存有疑慮。在如此矛盾的處境中，這些繪本 何以被生產是相當耐人尋味的；同時，幼兒閱聽者由於自身社會角色的緣故，其 接觸多元家庭繪本的經驗實際掌握在成人消費者手中，因此探討幼兒詮釋真實樣 貌的資料為數不多，而值得深入研究。
1許多作者對「articulate」採取不同譯法，張君玫(2002)擇以「闡連」一詞釋義，描述此概念即是 透過闡釋與表達，扣連脈絡與意義環節，藉此創造出文化意義；並強調此概念的解讀超越言語，
涉及身體與物質的構成。由於研究者認為此概念的重點是產生連結的力量，強調如何從日常生活 的具體實踐中產生連結文化的意義，描述未被言明或難以言喻的行動，因此擇採「接合」一詞，
以強調行動連結文化意義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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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審視社會的集體焦慮：創作者的積極作為與幼兒的主動詮釋
臺灣社會長期以來存在一股集體焦慮，對於出現在幼兒周遭的多元性別議題 產生強烈的排斥及恐懼，因而此類訊息經常從幼兒身邊消失。即使日前，同性婚 姻法案經由大法官釋憲，象徵著同性婚姻在臺灣即將進入國家法律的層次；社會 中部份對於同性戀家庭持反對意見者，激烈辯論仍沸沸揚揚，並表示這是面對幼 兒難以言說之事。此篇論文恰好在時代脈絡中提供一個反例，透過進入到現場，
研究者接觸到一群積極作為的產製者，期待在這樣的社會氛圍當中，創造多元文 化的可見機會；另外也在幼兒園現場透過與幼兒分享相關繪本，看見幼兒的主動 詮釋，發現幼兒所談論的內容遠比成人所想的還要複雜和成熟。
1. 創作者的積極作為
當研究者詢問產製端的成人，為何在現存的生產脈絡中決定生產同性戀家庭 的繪本時，發現各個產製者的初衷及目標相似─其動機皆源於強調多元平等的文 化風氣，唯因產製者自身角色定位的差異，使其在生產過程中會依循各自脈絡採 取相應的行動策略。出版社及創作者皆認為同性戀家庭是「重要的」議題，有必 要為此類多元議題創造舞台，因此願意生產相關領域的文本。然而在同性戀家庭 繪本的產製過程中，不同類型的產製者各有難處與考量：以出版社類型為例，獨 立出版社期望產製與自己信念相符的文本內容，因此出版的決策過程十分迅速，
並未將銷售市場作為首要考量，而以募款等方式籌措生產所需資金；相反地，綜 合型兒童出版社基於自身定位和消費市場的考量，其決議過程更加耗時且猶豫不 決，需透過「為文本尋求新定位」的策略，引導讀者從更平易近人的觀點認識文 本，才促使議題文本得以出版。
進而言之，不同的產製者會因其自身角色不同，而坐落於相異的產製脈絡中。
以獨立出版社為例，其順應自身定位而生產並推廣性質相近的產品，由此可知他 們所關注及迎合的「大眾」亦是類型相近的次團體，因而導向「次文化工業」的 生產邏輯；在次文化運作模式當中，產製者通常得以堅守自己的信念，將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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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型態傳遞給相似的閱聽眾。可見他們的行動本身即位處文化工業之中，僅關 注某範圍的次文化運作模式。反之，綜合型的兒童出版社基於自身的社會角色，
認為出版品會被學者及家長放大檢視，應確保出版內容的態度中立，在操作爭議 性主題時需更加溫和，並特別強調生產爭議性主題的先決條件為─為其找到更廣 為大眾接受的「定位」；換句話說，此類型的出版社採取不同的包裝手法以順應 大眾消費者的期待，進而降低大眾對該主題的抵抗程度；他們強調「開放式思考」， 將「同性戀家庭」定調為培養幼兒多元而具批判力的閱讀能力時，所必備的多元 議題之一。意即藉此認識世界的多元樣貌，而非僅自限於議題本身。
然而，研究者從產製者出版多元家庭繪本的行動中發現另一項共通點─即他 們同樣認為瞭解同性戀家庭是重要的事情，但參與產製的每位受訪者皆在談話過 程中不經意地表示自己並不強迫閱聽者必須「接受」這個想法，而僅期待能提供 閱聽者「接觸」的機會─這與研究者所理解的文化工業運作模式相較，似乎缺少 產製者整合文化及影響消費者的企圖心。研究者認為，這樣的觀念起因於繪本出 版產業的工作者比起一般社會中的成人更積極樂觀地看待讀者具有的主動性，因 此他們認為讀者不只是消極地接受訊息，而是相信讀者自主詮釋的力量，繪本則 是帶領讀者接觸多元文化的途徑。需留意產製者樂觀地看待閱聽者詮釋的主體性，
並不等同於期待讀者會「接受」相同的想法，他們的行動就只是提供機會而已。
綜合上述，在文化工業強調大量生產與複製的運作過程中，產製者即使採取 相似的生產行動，其產製考量也因其所處脈絡互異而有所不同。此一現象顯示出
─文化工業的共識之下存在著多元彈性的運作模式。有趣的是，面對同性戀家庭 這類具爭議性的特殊主題，繪本的產製者大多對閱聽者詮釋的主動性抱持樂觀的 態度，因此不強求閱聽者全盤接收受繪本所承載的價值觀，而相信閱聽者具有獨 立思考和詮釋的能力，幫助此類主題開創「可見的」社會空間就是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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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幼兒的主動詮釋
在臺灣，同性戀家庭繪本的出版行動才剛起步，幼兒閱聽眾也大多處於成人 掌控的社會脈絡中，因此以往與幼兒分享和對談同性戀家庭繪本的機會較少。研 究者為了解幼兒關注的焦點和詮釋內涵，以漸進的方式提問，首先留意幼兒印象 深刻的片段，再逐步聚焦於「家庭」概念。研究者在觀察過程中發現─即使面對 的是此類過去極少接觸的議題，如此年幼的學齡前兒童也早已藉由先備生活經驗 形塑自身解讀文本及世界的思考角度，並且擁有主觀關注的焦點。幼兒未必會察 覺到創作者期待他們留意的部份，甚至經常對所謂「主題」之外的範疇感興趣。
不過即便幼兒的詮釋與成人的期待相左又如何？這代表幼兒無法理解文本嗎？
研究者認為這是幼兒作為主動詮釋者─以自己獨特的先備經驗所關注的面向，正 如同 Hall 所言─過去累積的生活經驗，成為閱聽者在解碼歷程與文本進行互動 和產製意義的重要依據(引自盧嵐蘭，2006)；或許關注焦點與文本提供的重點訊 息無關，甚或在解讀過程中產生觀念上的衝突或轉變，但這些「詮釋」行動本身 都是幼兒作為主動詮釋者的實質證據。
幼兒生活中的舊經驗包括在各種場合中與成人及同儕相處的情形，也有幼兒 口頭透露媒體訊息造成的影響，種種不同的成長歷程帶給幼兒互異的詮釋觀點，
分享情境、成人引導和文本線索，也會使互動過程產生不同詮釋。較明顯的例子 是─在研究開始前，研究者以為強調「相似處」的焦點文本《一家三口》應該相 較於指出「相異點」的《阿肯的歡樂之家》更容易被幼兒認同為家庭的形式。實 際分享後卻發現《一家三口》與核心家庭的樣貌較為相似，反而較容易被察覺缺 少母親角色，使幼兒以此作為依據認為該類型「不屬於」家庭。
無論幼兒是否察覺成人在繪本中對焦點主題的鋪排，在詮釋的過程中接受創 作者描繪的故事，或產生疑惑與概念上的衝突，幼兒的詮釋都展現豐富樣貌。研 究者與產製者的想法相似，認為最重要的是能否提供主題「可見的」社會空間，
並為幼兒創造接觸、思考和談論的充分機會。幼兒詮釋的多種樣態─無論察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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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察覺、認同或不認同創作者的觀念─都能顯現自身的主動性，並創造幼兒在探 究世界與解開疑惑過程中的辯證空間。那些成人所擔心幼兒對爭議性主題產生的 認知衝突，往往是培養幼兒媒體識讀能力的最佳契機。在無法以銅牆鐵壁阻擋各 種資訊滲入日常生活的現代社會，相信幼兒詮釋的能力，並創造幼兒接觸、思考 與談論各項議題的機會，比起消極採取保護的手段更值得嘗試。
（二） 兒童沒有想像中脆弱：詮釋必然發生在脈絡之中
即使有學者鼓勵幼兒接觸多元議題，與幼兒談論此類主題的適切性，仍是許
即使有學者鼓勵幼兒接觸多元議題，與幼兒談論此類主題的適切性，仍是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