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繪畫與「質」
第一節、 手操作與不可預期
主動意識的反思:繪畫的手操作
接續第三章節的論證,而來到作品實踐的主動意識部分,對於這個無的多層 面過渡,筆者亦談及意識被動的短暫離席之可能,然而這種短暫性的消縱即逝,
經常在主體察覺前意識早已回歸。人對於這層過渡機制的體認,往往止於日常經 驗的匱乏,故此我們不可忽視、也有其必要性,回觀主體意識的選擇、以及物理 的操作在畫面上對於繪畫語彙的影響,進而反思它所觸及到作品的閱讀問題。
總觀在「質」的系列作品有三種主動意識是可以確定的:
第一、不斷層疊 第二、薄塗覆蓋 第三、消磨擦拭
這三個動作是屬於筆者主觀選擇下所進行的操作(這三者之間並非依序進行,
而是交雜穿插的,但為清晰講解筆者將依次說明),以及它們在實踐上的互為影 響所增顯得具體成果。首先來到線條,對於線性痕跡的增生,我們可關注的重點 在它經由身體感給出運作,並依照「並置詞彙」的引誘,融釋那些對比日常的宏 觀質量,在感知四處囤積的無謂且瑣碎的無名感受。它借助無意義的一筆在畫面 上轉化為可視的蹤跡,以此不斷重複著挖掘,而它們經不斷的層疊至滿溢於表面
張力的去向,先是絕對的紊亂,但它們並非刻意製造成混沌,這些痕跡漸漸形成 如花牆表紋經材質本身、與歷時、也加入很多人為的作用。所留下的痕跡都是些 不經意與無意義的刻畫,卻凸顯在線與線間引薦了什麼重要的里程:今天這堆雜 亂的聚集可能是匍匐的生物、隔天可能演變成豪無生命跡象的石塊;上午它可能 軟如一張舒適的毛毯、下午卻似海灘上的砂礫參雜著木刺般;一個小時前它似樹 幹帶有溫質的觸感、過會兒卻成了荊棘般難以親近分毫⋯⋯。
諸如此類的變化,線性的痕跡所累積的形體會流變,這是最重要的進程。它 並非因「今天我要畫雜亂形聚的匍匐生物」而鋪陳建構,就像在「並置詞彙」章 節中所形容的,就一張作品而言,它的並置詞彙可能是「匍匐」、「屍塊」、「毛毯」、
「木刺」、「溫質」而不斷形成畫面上的畫繞,與此同時意識也會回頭觀望,意識 時而因頓時的形似去介入、時而因廣泛的虛無而停滯。換言之,這些痕跡連結被 身體感介入、也被意識捕捉,續而混雜的不斷增生,有趣的是通常在凝聚形體之 後,在畫面上即會增顯了某些特定樣式的重複:
如在作品〈親膚〉(圖23)之中則近似潦草的斜型數字 8 的無盡畫繞;
圖 23:宇書儀,〈親膚〉(局部),2020,複合媒材
或在作品〈TAKARA〉之中如結晶的巢狀線條(圖 24)、或如掌紋般的印記 著身份所屬的刻文;
圖 24:宇書儀,〈TAKARA〉(局部),2020,複合媒材
而於〈BODY〉(圖 25)的作品中線條如輕柔的草地般增生,沒有首尾的像 是自我映照在河面上的反射;
圖 25:宇書儀,〈BODY〉(局部),2020,複合媒材
三組套件的作品〈捉弄〉亦有著縱向與橫向的無限迴圈(圖26、27),或其 他定律的筆觸等⋯⋯。
圖 26:宇書儀,〈捉弄〉(局部),2020,複合媒材
圖 27:宇書儀,〈捉弄〉(局部),2020,複合媒材
圖 28:宇書儀,〈捉弄〉(局部),2020,複合媒材
這些樣式它們都在無限的重複中以虛空的形似回應意識與身體感,似是而非 的指向某處,這個某處在虛無的畫面上,將閱讀者帶至一個介面或向度。這層介 面或向度可讓他孑然一身矗立於無邊的景、也可巨大至妨礙他進入觀看的障礙,
閱讀者在閱讀這些線條的去向時,同時又被身體感掠奪,對意識撇開視線,或是 曾經觀賞到某個重要的形似,意識在回頭找尋確切的所在已無從知曉了。
破壞性的回歸:繪畫的不可預期
繪畫的不可預期對於創作者來說是意外、是事故、也是機運。
在大衛・席維斯特(David Sylvester,1924-2001)與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的訪談錄中,培根曾論及對於「意外」的捕捉是在創作時,
意識面對遙不可及的追尋影像之真實,所產生無望的片刻閒置。而在意識擱置時
39 David Sylvester 著,陳品秀譯,《培根訪談錄》(Interviews with Francis Bacon)(臺北:遠 流,1995),頁 58。原文:「No, the marks are made, and you survey the thing like you would sort of graph. And you see within this graph the possibilities of all types of fact being planted. This is difficult thing; I’m expressing it badly. But you see, for instance, if you think of a portrait, you maybe at one time have put the mouth somewhere, but you suddenly see through this graph that the mouth could go right across the face. And in a way you would love to be able in a portrait to make a Sahara of the
礙,成為辨識殘缺的部分器官。
兩者共同產生的痕跡,通過身體感使得操作者與繪畫共享了一個缺一不可的位置,
在繪畫的偶發40(happening)事件中,偶發無法單純來自繪畫、亦無法掌控於操 作者。另一方面的說法,對創作者來說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彼此協作,所產生的 現實混狀,在這混狀之中,創作者把自身所有的已知、與繪畫的未知強勁的絞碎 混合。其中結合了個人習癖的手操作、以及繪畫不可預期的拉扯,筆者不清這是 否為主導意識的爭奪,只感到這拉扯並非美好以及和諧的進程。可惟在這樣的狀 態之下,才會成為一個非此不可的繪畫語彙。
40 「偶發」(happening)一詞最初用在艾倫・卡布羅(Allan Kaprow,1927-2006)於 1959 發表
(18 happenings in 6 parts),後在 1961 的報導中《紐約的偶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