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格蘭咖啡館的禮儀文化
第二節、 咖啡館禮儀文化的建立: 「便士大學」
II. 「才子」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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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才子」群體
從柯芬園通往人潮洶湧的廣場上有一條緊鄰眾多劇院的街道,名為羅 素街(Russell Street),這條街上的咖啡館星羅棋布,詩人和劇作家們都把 這些咖啡館當作他們日常聚會談論的處所。其中一家由威廉.歐文(William Urwin)於復辟之後所建名為威爾的咖啡館,長久以來一直是當代文人的重 要社交場合。1664年2月3日的夜晚,皮普斯來到了威爾咖啡館,並在這裡 遇見了他「在劍橋大學唸書時認識的詩人德萊頓(John Dryden)和當地所有的 才子名流,以及演奏家哈里斯(Henry Harris)」及「其學院的胡爾先生(William Hoole or Howell) 」並 發 現 「 此 處 的 談 話 相 當 機 智 風 趣(witty)且 令 人 愉 悅
(pleasant)」。身有要事的皮普斯並沒有多所停留,但他卻對德萊頓等人的談
話內容與方式留下了深刻印象。88而藉由皮普斯的記述,我們看到了形塑 咖啡館文化的另一關鍵角色——「才子」群體。
於深入談論「才子」群體與咖啡館文化之間的聯結之前,或許我們可 先從「才子」的原字“wit”一詞說起。“wit”於近代早期之後逐漸成為專業 作家(詩人、劇作家)的重要特性,89而此特性包含兩個層面,一、「書寫 方式」:提倡以「雙韻對句」(couplet)的方式寫作詩文,並以此方式突顯作 家的絕佳創造力與想像力,以及作家對於語句的細微掌握與運用。在此寫 作方式的發展下,“wit”亦與「諷刺文」(satire)及「喜劇」(comedy)兩種文 體有所聯結。作家運用「反諷」(irony)或幽默詼諧的筆法,具體且精妙地 描述作家所觀察到的人事物,並讓讀者或觀眾於閱讀和觀看時感受到愉悅 與歡樂。二、「說談方式」:「我手寫我口」,「精妙」、「詼諧」與「風趣」
等寫作特色,亦以一種稱之為「相互調侃」(raillery)的對話方式成為作家 相互之間的對話特性。90綜合此兩種特性,我們進一步將“wit”擬人化,以
88 Samuel Pepys, The Diary of Samuel Pepys: A Selection, 348.
89 OED, s. v. “wit.”
90 John Spurr, England in the 1670s: 'this Masquerading Age', 102-110. Kate Loveman, Reading Fictions, 1660-1740: Deception in English Literary and Political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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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一詞指稱擁有「精妙」、「詼諧」與「風趣」等寫作或談話特色的 文人作家。
於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期,「才子」群體已意識到他們需要一個能夠 與同好一起談論文學議題的聚會處所。而於此時,諸如酒館、啤酒屋等場 所即成為他們的重要聚集地:例如位於佛萊德街(Friday Street)的美人魚酒 館(Mermaid Tavern)即提供劇作家法蘭西斯.波蒙特(Francis Beaumont, 1584-1616)、約翰.佛萊策(John Fletcher, 1579-1625)、詩人約翰.多恩(John Donne, 1572-1631)、斑.喬森等人一個得以談論的空間。而於前文中我們 也看到,以斑.喬森為首的「才子」群體曾於魔鬼酒館中進行社交聚會。
無論是身處美人魚酒館還是魔鬼酒館,「才子」群體於這些場域中都力圖 營造一個「文雅」的社交空間:不僅強調個人合宜且得體的言行舉止,亦 注重相互間優雅且風趣的談論對話。91
隨著17世紀中期咖啡館的誕生,「才子」群體有了另一種聚會地點新 選擇。一方面,咖啡館提供「才子」們豐富的創作題材,因為沒有其它地 方能像此地那般,有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人群可以深入觀察,也沒有別的地 方可以聽到各種生動且有趣的對話。另一方面,「才子」群體於咖啡館中 形成了文學圈,並在此進行文學討論與思想交流,誠如學者哈洛德.羅特 (Harold Routhe)所言,「那些時常交換文章或手稿的文學圈子,在他們的文 字中會留下像文字遊戲或反映某些想法的對話。如果人們將對文學的興趣 侷限在書本上,文學的風格就會顯得遲鈍或矯揉造作……咖啡館其實是一 個可以在不受拘束卻精緻的風格下,學習發展文學概念的處所,對話對思 想有著謎一樣的魔力。藉由和他人思想交流以培養心智的人,會比那些透
shot, Hampshire, England; Burlington, Vt.: Ashgate Pub., c2008), 155-159.
91 Michelle O'Callaghan, The English Wits: Literature and Sociabil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Leide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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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閱讀充實自己的人更為靈活」。92
復辟之後,以當代文人領袖約翰.德萊頓為中心於威爾咖啡館所形成 的文學圈成為當代「才子」們的重要朝聖地,因為德萊頓不僅是當代文學 界獨步一時的「桂冠詩人」(Poet Laureate, 1668-1688),同時也是影響力極 大的評論家與文學資助人。93有志名震京城的「才子」們都必須小心謹慎 地來到威爾咖啡館參與討論,並且渴望得到德萊頓的嘉勉與肯定,94作家 亞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 1688-1744)對此曾說道,「是德萊頓,他 讓威爾咖啡館成為他那個時代才子們的重要聚會處」。95德萊頓從1674年開 始成為威爾咖啡館的固定要角,根據作家塞繆爾.約翰森的描述,「在威 爾咖啡館沒有德萊頓的專屬座位」,其專屬座位是咖啡館中的最佳位置:
他的椅子在冬天時倚靠在壁爐旁,夏天則置於能俯瞰大街的陽台上。而此 安排也使德萊頓於「才子」群體中的領導地位更顯非凡。96
如同喬森之於魔鬼酒館,德萊頓亦力圖將威爾咖啡館為營造一個「文 雅」的社交空間,而此想法早在其於1668年所著名為《論戲劇性之詩》(An Essay of Dramatick Poesie)的文章中即隱約浮現。於此文中,德萊頓以相 互對話的方式讓4位主角針對當代重要文學議題進行討論,而在議論的過 程中相互之間都需保持和諧、理性且愉悅的交談氛圍。德萊頓欲藉由此「文 雅」交談氛圍的形塑,鞏固「才子」群體的相互認同,建立並強化「才子」
群體的學術聲望。97而由德萊頓所領導的威爾咖啡館文學圈即成為此「文
92 轉引自:克勞士.提勒多曼,《歐洲咖啡館》,263。
93 德萊頓於1663年成為皇家學會成員,並於1668年成為英格蘭桂冠詩人。
94 Aytoun Ellis, The Penny Universities: A History of the Coffee-Houses, 58-69. Markman Ellis, The Coffee House: A Cultural History, 151-155.
95 Joseph Spence, Anecdotes, Observations, and Characters, of Books and Men: Collected from the Conversation of Mr. Pope and other Eminent Persons of His Time, ed. Samuel Weller Singer (John Russell Smith, London, 1858), 199.
96 James Boswell, 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 ed. R.W. Chapman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770.
97 Katsuhir Engetsu, “Dryden and the Modes of Restoration Sociability”, in Steven N.
Zwicker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Dryden (Cambridge, UK;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182-184. Paul Trolander and Zeynep Tenger, Soci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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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社交模式的理想實踐場域。
威爾咖啡館的一位熟客曾如此描述館內的空間佈置:「威爾咖啡館像 許多老房子一樣有著一排層次分明的階梯。壁爐旁的位置在冬天是非常受 歡迎的榮譽席;館內兩間併在一起的房間可能是便於安排客人,桌子是依 據談話主題分開來擺設」,98在這些桌子上則擺滿了手稿和已出版的文章,
其中不僅有時事新聞,亦有詩歌、諷刺文章(lampoon)以及各種韻文。當
「才子」們針對這些作品進行一場場文學論辯時,德萊頓不僅是文人們的 領袖,同時也是「威爾咖啡館爭議的仲裁者」,協調紛爭並為議題定調。99 當代劇作家威廉.威徹利(William Wycherley, 1640-1715)認為,正是「才 子」們在論辯過程中所展現的機智、幽默與風趣讓威爾咖啡館成了名符其 實的「才子咖啡館」(the Wits Coffee-house),如果沒有他們,威爾咖啡館 就僅是充斥一堆「雙關語(Puns)、雙韻對句和俏皮話(Quibbles)」的場所。100才 子們不僅能精妙地運用詞語,亦利用「相互調侃」的對話方式,體驗深刻 的思想交流與碰撞,並以詼諧、風趣的話語交鋒消弭相互之間的衝突。101 威爾咖啡館的文學聲譽日益響亮,確立了眾多當代優秀才子的名望,
這些人包括詩人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 1670-1729)、劇作家威 廉.威徹利、劇作家湯瑪斯.薩瑟恩(Thomas Southerne, 1660-1746)、詩人 羅切斯特伯爵(John Wilmot, 2nd Earl of Rochester, 1647-1680)、詩人羅斯康 芒伯爵(Wentworth Dillon, 4th Earl of Roscommon, 1630-1685)、詩人尼可拉
Criticism in England, 1625-1725 (Newark, Del.: 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 c2007), 89-100.
98 轉引自:克勞士.提勒多曼,《歐洲咖啡館》,264。
99 James Boswell, 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 770.
100 轉引自:Markman Ellis, The Coffee House: A Cultural History, 152.
101 Anna Bryson, From Courtesy to Civility: Changing Codes of Conduc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238-239. Kate Loveman, Reading Fictions, 1660-1740: Deception in English Literary and Political Culture, 6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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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羅(Nicholas Rowe, 1674-1718)、劇作家喬治.埃瑟里奇(George Etherege, 1636-1692)、詩人威廉.沃爾什(William Walsh, 1662-1708)、劇作家約翰.
范布勒(John Vanbruk or Vanbrugh, 1664-1726)、詩人塞繆爾.嘉斯(Samuel Garth, 1661-1719)。102
「才子」們於聚會中所展示的翩翩風度和機智言語,連遠道而來的外 國遊客亦印象深刻。於1701年一封從倫敦寄出的信中,一位法國紳士把威 爾咖啡館比作巴黎的「法蘭西研究院」(Academies de Beaux-Esprits),103但 與莊嚴肅穆的研究院相異之處在於,咖啡館是個「人群混雜」(promiscuous Company)之地,並向所有到訪者敞開大門。他不僅認為威爾咖啡館是「國 王查理二世統治時期湧現出的一流才子向太陽神阿波羅效忠(Honour of
Apollo)的神殿」,亦認為威爾咖啡館「由那些品行高尚、才華洋溢的人所支
持,它被人冠以繆斯之殿(Temple of Muses)的美譽,每一位詩人和才子都將 在此地揚名立萬」。在這裡法國紳士遇見了「有著良好教養」的康格里夫、
「斯文且親切」的作家波以爾先生、妙語如珠的政治家詹姆士.斯坦霍普 (James Stanhope, 1st Earl Stanhope, 1673-1721)、學養深湛的范布勒、作家 湯瑪斯.齊克(Thomas Cheek),以及劇作家威廉.柏納比(William Burnaby, 1673-1706)等人,而與每一位才子的對談都讓他意猶未盡、獲益匪淺。104
從復辟至18世紀初期,威爾咖啡館文學圈在德萊頓的領導之下,逐漸 樹立起「才子」群體的「文雅」社交典範,105但當德萊頓於1700年逝世之
102 Markman Ellis, The Coffee House: A Cultural History, 152.
103 此「法蘭西研究院」(Academies de Beaux-Esprits)應指“Academies Française”,由法國 樞機主教黎胥留(Armand Jean du Plessis de Richelieu, 1585-1642)於1635年建立,初創 時期的主要功能有二,一、規範法國語言;二、保護各種文學藝術。
104 ‘Letter from a French gentleman in London to his friend in Paris…Containing an Account of Will’s Coffeehouse, and of the Toasting and Kit-Kat-Clubs. Made English’, in Letters of Wit, Politicks, and Morality. Written originally in Italian, by the famous Cardinal Bentivoglio; in Spanish by the Honoyrable H-H-Esq; Tho. Cheek, Esq; Mr. Savage. Mr.
Boyer &c. To Which is added a large collection of original letters of Love and Friendship , ed. Abel Boyer (London: J. Hartley, W. Turner, and Tho. Hodgson, 1701), 216-220.
105 The Guardian, No. 84 (17 June 1713),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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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威爾咖啡館的文壇首領地位卻逐漸受到羅素街另一有力對手——巴頓 咖啡館(Button’s Coffeehouse)的挑戰。1712年,因編撰《旁觀者》期刊而 聲名大噪的艾迪生,讓曾擔任其僕役的丹尼爾.巴頓(Daniel Button)成為 巴頓咖啡館的經營者。
艾迪生有意效法德萊頓將巴頓咖啡館打造為另一個文壇重鎮,在其號 召之下,眾多著名才子,包括《旁觀者》期刊共同編撰者理查.斯蒂爾、
作家尤西塔斯.布德格爾(Eustace Budgell, 1686-1743)、詩人安布羅斯.菲 利普斯(Ambrose Philips, 1674-1749)、詩人湯瑪斯.提凱爾(Thomas Tickell, 1685-1740)、詩人約翰.休斯(John Hughes, 1677-1720)、畫家嘉德福雷.
柯內爾爵士(Sir Godfrey Kneller, 1646-1723)、作家查爾斯.戴夫南特 (Charles Davenant, 1656-1714)、作家約翰.阿爾布斯納特(John Arbuthnot, 1667-1723)、詩人理查.薩維吉(Richard Savage, 1697-1743)、古物研究者 馬丁.福克斯(Martin Folkes, 1690-1754)、詩人塞繆爾.嘉斯等人都匯聚
柯內爾爵士(Sir Godfrey Kneller, 1646-1723)、作家查爾斯.戴夫南特 (Charles Davenant, 1656-1714)、作家約翰.阿爾布斯納特(John Arbuthnot, 1667-1723)、詩人理查.薩維吉(Richard Savage, 1697-1743)、古物研究者 馬丁.福克斯(Martin Folkes, 1690-1754)、詩人塞繆爾.嘉斯等人都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