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格蘭咖啡館的無禮文化
第一節、 時髦男子與紈褲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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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英格蘭咖啡館的無禮文化
咖啡館的面貌就像它的多元顧客群那般，永遠不會只有一種。於前一 章中，我們已深入討論咖啡館文化與當代「禮儀文化」之間的相互聯結，
而於本章，咖啡館的「無禮」文化則將是我們關注的焦點。我們即將看到，
於本章所討論的各種人群及其展現出來的言行舉止，均對咖啡館「禮儀文 化」的建構產生巨大的破壞性：相對於合宜且得體的言行舉止，本章所呈 現的將是咖啡客之間的冒犯、騷擾與衝突；相對於理性、平和且愉悅的談 論場域，本章所呈現的咖啡館將是充斥著謠言、謾罵與情色誘惑的失序場 所。而上述各種「無禮」現象的發展脈絡即為筆者欲於本章深究之處。
第一節、 時髦男子與紈褲子弟
咖啡館在過去被認為是個由「男性」所宰制的場域。儘管於1754年曾 經出現過以女性顧客為主的咖啡館，不過此咖啡館僅為試驗性質且受到時 人的嘲諷譏笑。1整體而言，男人始終是咖啡館的主要顧客群：他們在此 閱讀書報、相互交流訊息並主導各種議題的談論。然而，正因為咖啡館濃 厚的「男性」色彩，當代對於咖啡館「禮儀」的討論也以男性消費者為主 要對象。其中，由艾迪生和斯蒂爾共同編撰的《閒談者》、《旁觀者》即以 咖啡館作為展示舞台，呈現男性顧客的各種「無禮」的行為舉止。其中，
「柔弱化」(effeminated)男性成為艾迪生和斯蒂爾的關注對象之一。
「柔弱」(effeminacy)一詞被時人用來批判男性「男子氣概」(masculinity) 的 缺 失 ， 但 其 並 非 如 一 般 所 認 定 的 與 男 性 性 傾 向 如 「 同 性 戀 」
1 Arthur Murphy, ‘[Proposal for a Female Coffee-House] Numb. 15 January 5, 1754’, 85-90, in The Gray’s Inn Journal. By Charles Ranger (London, printed by W. Faden and J. Bou-quet, [1753-1754]), 52v., 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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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osexuality)之間有必然的關聯。2「柔弱」的具體化形象，包括「紈褲 子弟」(fop)、「好打扮者」(beau)、「市鎮時髦男子」(town gallant)等被艾 迪生和斯蒂爾視為「斯文」咖啡館發展的禍根之一。這些形象被時人用來 指稱沉溺時尚事物、擁有強烈「表現欲」(exhibitionism)以及過度的儀節 行為呈現(overdecorous ceremony)的男性。上述性質被認為是專屬於女 性，故擁有這些性質的男性經常成為被指責的對象。作家阿貝爾．波耶爾 (Abel Boyer, 1667-1729)即定義「好打扮者」為「具備女性的愚蠢(folly)、
虛榮(vanity)和輕率(levity)」的男人。3於此，我們需深究男性和女性之間的
互動關係於「禮儀文化」發展中的兩條發展脈絡：一、男性受到女性各種 得體的「禮儀」行為之影響，進而逐漸「女性化」(feminized)。二、男性
「禮儀」行為過度「女性化」而逐漸「柔弱化」並喪失「男子氣概」，且顯 得矯揉造作與虛偽。針對前述，我們需先區分男性的「女性化」和「柔弱 化」。
「女性」在近代早期歐洲的「禮儀文化」發展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
從16世紀義大利廷臣卡斯蒂翁(Baldassare Castiglione, 1478-1529)所著《廷 臣之書》(The Book of Courtier, Il Libro del Cortegiano, 1528)中的描述以至 17世紀法國沙龍(salon)文化的發展，4女性的言行舉止所呈現出的優雅與細 緻，讓男性在兩性的相處氛圍之中逐漸受到影響並逐漸「女性化」，愈益 注重自身「外在行為」的各種約束、改善與提昇。而男性特有的「自制」
2 Mark Stanley Dawson, Gentility and the Comic Theatre of Late Stuart London (Cambridge, U.K.; New York: Cambridge, 2005), 164-182.
3 Philip Carter, Men and the Emergence of Polite Society, Britain, 1660-1800, 144-146. Abel Boyer, English Theophrastus, 3rd ed. (1702; reprint, Bernard Lintott, 1708), 53.
4 Baldassare Castiglione, The Book of the Courtier. Trans. Charles S. Singleton. Daniel Javitch, eds. (New York: WW Norton & Co, 2002). 斐蓮娜．封．德．海登-林許(Verena von der Heyden-Rynsch) 著，張志成 譯，《沙龍：失落的文化搖籃》(Europaiche Salons Hohepunkte einer versunkenen weiblichen Kultur) (台北縣新店市：左岸文化出版：遠足 文化發行，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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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control)與「理性」也影響女性，使兩性的談話內容不致流於瑣碎、
膚淺。然而，當男性於「女性化」的過程中喪失「自制」與「理性」，而 僅關注個體「外在行為」的呈現時，不僅是一種過度的「女性化」——「柔 弱化」——同時也喪失了男性應有的「男子氣概」。5
「紈褲子弟」、「好打扮者」、「市鎮時髦男子」等「柔弱化」男性形象，
由於其所呈現出的各種鮮明特色，亦成為當代諸多劇本中的重要角色。6根 據劇作家的描繪，這群「柔弱化」男性受到法國時尚文化的影響，相當注 重外在的服飾穿著、言語談吐與行為舉止，心緒敏感且脆弱，並且喜好與 女性為伍。藉由精妙且細膩的描述，劇作家寫實地將「柔弱化」男性的「虛 榮」(Vain)、「自私」(selfish)、「自戀」(narcissistic)與「冷漠」(indifferent) 等特性呈現於觀眾面前，讓觀眾得以掌握社會百態並進而反躬自省。7 無論是16世紀義大利宮廷還是17世紀的法國沙龍，男性和女性均能於 上述場域中進行社交互動，而在兩性的相處過程中造就了「女性化」甚至 是「柔弱化」男性。然而，於17至18世紀的英格蘭，重要的社交場域如咖 啡館卻是一個由男性所支配的空間，咖啡客們嘲笑並排斥「柔弱化」男性 的參與，誠如學者所言，「男人投身公共領域不僅提供了鞏固自身男子氣 概，亦提供了使他人遭受嘲諷的機會」。8
5 E.J. Clery, The Feminization Debate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Literature, Commerce and Luxur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4), 9-10. Michèle Cohen, Fashioning Masculinity: National Identity and Languag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6), 1-41.
6 Robert B. Heilman, “Some Fop and Some Versions of Foppery”, ELH, 49:2 (1982), 363-395.
7 Susan Stave, “A Few Kind Words for the Fop”,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 1500-1900, 22:3 (1982), 413-428.
8 Daniel Gordon, “Philosophy, Sociology, and Gender in the Enlightenment Conception of Public Opinion”, French Historical Studies, 17:4 (1992), 903. Philip Carter, “Men about town: representation of foppery and masculinity in early eighteenth-century urban society”, in Gender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Roles, Representations, and Responsibilities, eds. Hannah Barker, and Elaine Chalus (London; New York: Addison Wesley Longman, c1997),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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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當代的各種期刊、宣傳冊子與諷刺文章中，「柔弱化」男性成為眾 人厭惡的對象。1709年6月，於一封寫給《閒談者》編撰者的信件中即提 到，希望能夠將那些充滿「女人氣」(womankind)、互稱貝蒂(Betty)與內 莉(Nelly)的「紈褲子弟」們驅逐出咖啡館。9而於18世紀初發行的《女性 閒談者》期刊(Female Tatler, 1709-1710)，則不僅提倡將「所有柔弱化的紈 褲子弟」清除出整個「斯文社會」，亦鼓勵將那些「無禮放肆的猶太好打
扮者(impudent beau-Jews)」趕出整個國度。10這群被排斥的「柔弱化」男性由
於各種外在行為的呈現，常被視為法國人或者猶太人，而前述此種鄙視態 度也顯示出英格蘭男性自視不受外國文化的影響，而能保持應有的英式男 子氣概。
然而，由於「柔弱化」男性視咖啡館為他們的重要展示場域，故從實 際的觀點考量，要將所有「紈褲子弟」、「好打扮者」、「市鎮時髦男子」驅 逐出咖啡館卻並非一件輕易可行之事。例如在阿貝爾．波耶爾的筆下，「好 打扮者」約翰．法賓頓先生(Sir John Foppington)即將懷斯巧克力屋當作其
「表演舞台」，於細細品嚐一杯紅酒之後向其同伴行禮致意，並在矯揉造作 地抽起鼻菸壺之餘，開始談論近來的流行時尚事物、美食佳餚以及和幾位 法國女士相處的情誼。不獨懷斯巧克力屋，法賓頓先生的身影亦出現在湯 姆咖啡館裡「聽取流言蜚語」，或者出沒於威爾咖啡館以「搜羅機智語句」， 但其目的並不在於精進知識或者增廣見聞，而是為了在和同伴相互談笑 時，能夠說上幾句嘲諷的段子。11
對「柔弱化」男性而言，咖啡館的「開放性」讓他們得以在此盡情地
9 The Tatler, No. 26 (9 June 1709), Ⅰ, 198-200.
10 Female Tatler, ed. Fidelis Morgan (Dent: 1992), 5-6.
11 Abel Boyer, English Theophrastus, 55-56. Anon., An Essay in Defense of the Female Sex (1696), (Source Book Press reprint, New York: 1970), 72. Anon., The Country Gentle-men’s Vade Mecum: or his Companion for the Town (John Harris, London: 1699), 31. Fe-male Tatler, 49,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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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cial documentary”, Textual Practice, 11:3 (1997), 429-443.13 Philip Carter, “Men about town: representation of foppery and masculinity in early eight-eenth-century urban society”, in Gender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Roles, Represen-tations, and Responsibilities, 41-42, 44.
14 Philip Carter, “Men about town: representation of foppery and masculinity in early eight-eenth-century urban society”, in Gender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Roles, Represen-tations, and Responsibilities, 40-41. Anna Bryson, From Courtesy to Civility: Changing Codes of Conduc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230-231. Lawrence E. Klein, Shaftesbury and the Culture of Politeness: Moral Discourse and Cultural Politics in Early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175-194.
15 Lawrence E. Klein, “The Figure of France: The Politic of Sociability in England, 1660-1715”, Yale French Studies, 92 (1997), 30-45. Michèle Cohen, “Manliness, Effemi-nacy and French: Gender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Character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in English Masculinities, 1660-1800, eds. Tim Hitchcoc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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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即不難理解為何時人亟欲將「柔弱化」男性趕出咖啡館、清除出「斯文 社會」甚至驅逐出整個英格蘭。
然而，儘管存在著如上述的呼籲，「斯文」哲學家們依舊擔憂在柔弱 化男性的影響之下，咖啡館將從理性、平和且愉悅的談論場域轉變為充滿 瑣碎、膚淺言論以及炫耀、賣弄自身外表的處所。面對此情況，身處咖啡 館的咖啡客們為了排除柔弱化男性的參與，以利「斯文」哲學的實踐，即 必須針對「何為品味的展現與何為奢華的炫耀」、「何為理性談論與何為瑣 事八卦」等層面加以區別。但此種區別不僅難以進行，同時也有其模糊性。
對此我們要追問的是，「柔弱化」男性對於奢華的炫耀是否完全異於品味 的展現？更甚者，是否品味展現者本身即傾向成為「紈褲子弟」、「好打扮 者」、「市鎮時髦男子」？此疑問源自某位詩人曾形容威爾咖啡館為「總是 充滿『好打扮者』」的處所，而其描述的對象不僅包括館內的才子們，亦 包括咖啡館的經營者威爾．歐文。威爾咖啡館身為當代文壇重心卻被「好 打扮者」所逐漸佔據，此現象反映出咖啡館的「菁英群體」正逐漸柔弱化，
「斯文社會」的建構顯得滯礙難行。16
「柔弱化」男性對於「斯文社會」的威脅不僅在於其「虛榮」、「自私」、
「自戀」與「冷漠」等特性，亦在於其引發的各種爭議，包括「無神論」
(atheism)言論與「放蕩」(debauchery)行徑。17例如當代惡名昭彰的「市鎮
Michèle Cohen (London; New York: Longman, 1999), 44-61. 另，關於英格蘭本土文化 特性的建立與發展，參見：Paul Langord, Englishness Identified: Manners and Character, 1650-1850 (Oxford [Englan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16 轉引自：Brian Cowan, The Social Life of Coffee: the Emergence of the British
Coffee-house, 233. 另針對出沒於湯姆咖啡館的「好打扮者」的批判言論，參見：Anon., Humours
and Conversation of the Town (R. Bentley, 1693). [D’Aulnoy], Momoirs of the Court of England, 2 parts (J. Woodward, 1708), pt. 2, 42. Female Tatler, 49, 78.
17 關於柔弱化男性的「無神論」言論與「放蕩」行徑之詳細討論，參見：Anna Bryson,
“Anti-Civility: Libertines and Rakes”, in From Courtesy to Civility: Changing Codes of Conduc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243-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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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子」(town-wit)即顯露出毫無約束的樣貌：「他們的心靈由虛幻浮華所拼 湊，亦被猖獗的幼稚玩物所弱化；他們厭惡所有莊重事務，尤其是虔誠與 美德的嚴肅實踐」。對此，最令時人焦慮的現象即為，當咖啡館對所有群 體均不加以區分地開放時，將導致諸多過度自由而不受約束，包括「無神 論」等言論的出現，例如某位「市鎮好打扮者(town-beau)」於一邊調整領巾，
一邊為假髮撲香粉時，毫無虔敬之意地說道，他的「宗教自命為霍布斯主 義(Hobbism)，且宣誓《利維坦》(Leviathan)能夠補充所羅門王(Solomon)的所有 篇章，但在其生活中卻從未見過……然而，從咖啡館發出的喧鬧聲卻教導 他嘲笑靈魂(spirits)，並始終認為天使(angels)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女人的
襯裙(petticoat)」，因此他「否決天堂(Heaven)的存在」。18當「柔弱化」男性不
受「斯文」哲學的框架約束時，不僅僅是咖啡館，甚至整個社會都將受到 上述言論的影響。
「無神論」言論的傳播確是當代咖啡館文化受到批判的因素之一。咖
「無神論」言論的傳播確是當代咖啡館文化受到批判的因素之一。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