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是唐朝盛世走向衰亡的轉折點。嚴格來說,天寶的亂象在開元時期 已出現徵兆,開元末年,政局已不如當初,玄宗「在位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 甚至不願納諫,不聽忠言,並且遵奉道教,崇信方士,企慕神仙長生之術;加上 寵信宦官如高力士、楊思勗等人,遂使宦官成為皇帝權力的化身,形成宦官干政 的局面。而李林甫的掌權,更是導致政治衰敗的標誌。李林甫為相期間,據司馬 遷的說法:「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 其姦;妒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 太子以下,畏之側足。」1他善於勾結宦官妃嬪之流,以刺探玄宗的心意,並加 以迎合,由是大得寵信。得勢後,陷害名將,殺戮朝臣,甚至為了鞏固權位,建 議玄宗用蕃將,其目的在於:
1 見〔宋〕司馬光撰,〔宋〕胡三省注,章鈺點校:《資治通鑑》(臺北:粹文堂,1975 年),冊 10,卷 216,頁 6914。
國家武德、貞觀已來,蕃將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忠孝有才略,亦不 專委大將之任,多以重臣領使以制之。開元中,張嘉貞、王晙、張說、蕭 嵩、杜暹皆以節度使入知政事,林甫固位,志欲杜出將入相之源,嘗奏曰:
「文士為將,怯當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戰有勇,寒族即無黨 援。」帝以為然,乃用思順代林甫領使。自是高仙芝、哥舒翰皆專任大將,
林甫利其不識文字,無入相由,然而安祿山竟為亂階,由專得大將之任故 也。2
由此可知,「安史叛亂之關鍵,實在將領之種族」3,而唐朝蕃將之所以能擁兵自 固,李林甫正是始作俑者。李林甫十九年的執政生涯,正是造成唐朝政局腐敗的 關鍵之一。4
再者,玄宗晚年寵愛楊貴妃,以至楊國忠得勢,亦善於迎合上意,為相後,
身兼四十餘職,把持政府重要部門,任意處理事務,並廣收賄路,促使政局弊病 叢生。5安祿山的造反,亦是楊國忠所激成。6安祿山為人狡黠,在外身兼平盧、
范陽、河東節度使,掌握了邊政的軍事大權;在內賄賂朝臣,聲譽鵲起。每次入 朝,安祿山都在玄宗面前故作憨直,使皇帝不疑有他,後來唐室政治日衰,使他 漸萌異志,並竭力擴軍,代時而起。天寶九年(750 年),玄宗封安祿山為東平 郡王,這是胡人空前未有的殊榮,使他自立為王的決心益形堅定;加上安祿山素 與楊國忠有隙,便以討伐楊國忠為名,於天寶十四年(755 年)掀起一場震撼全
2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李林甫列傳》,冊 10,卷 106,頁 3239-3240。
3 見陳寅恪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 年),頁 218。
4 參見烏廷玉著:《隋唐史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頁 170。
5《舊唐書.楊國忠列傳》云:「國忠自侍御史以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又專判度支、吏部三銓,
事務鞅掌,但署一字,猶不能盡,皆責成胥吏,賄賂公行。」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
冊 10,卷 106,頁 3244。
6《舊唐書.楊國忠列傳》云:「時安祿山恩寵特深,總握兵柄,國忠知其跋扈,終不出其下,將 圖之,屢於上前言其悖逆之狀,……又奏貶吉溫於合浦,以激怒祿山,幸其搖動,內以取信於 上,上竟不之悟。由是祿山惶懼,遂舉兵以誅國忠為名。」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
冊 10,卷 106,頁 3245。
國的大叛亂。而這場叛亂,使承平百餘年的大唐帝國,迅速地轉向分裂與衰落的 命運。
安祿山起兵後,玄宗本不以為患,直到叛軍攻入河北,唐室才倉皇布防,調 封常清至洛陽籌備戰守,任郭子儀防守黃河以南,再以名將高仙芝統兵自京師東 出潼關。不料封常清大敗,與高仙芝退守潼關,兩人又受到監軍宦官邊令誠的陷 害,被玄宗下令處斬。其後以哥舒翰為兵馬副元帥,率軍進駐潼關備戰,此時,
常山郡太守顏杲卿,平原郡太守顏真卿聯合河北諸郡聲援潼關。天寶十五年(756 年),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並遣史思明赴河北攻打顏杲卿,常山城陷,黃河以 北的地盤幾乎全為叛軍所有。幸賴郭子儀與李光弼連敗史思明,收復河北十餘 郡。而哥舒翰在潼關本採堅守戰略,但楊國忠因懷疑他別有企圖,便力請玄宗促 他出兵,哥舒翰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出師,大敗被擒,唐軍幾乎全軍覆沒,潼關因 而失守。玄宗只好狼狽出逃,行至馬嵬驛,隨行將士在憤恨聲浪中殺掉楊國忠,
又逼迫玄宗將楊貴妃缢死,以平眾怒。玄宗入蜀後,太子李亨不久即位,是為肅 宗。不久,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刺殺,隨後唐軍克長安、洛陽,安慶緒北逃,肅 宗與太上皇先後返抵長安,史思明投降。乾元元年〈758 年),肅宗命九節度使 討伐安慶緒,安慶緒求救於史思明,此時史思明因唐室欲剝奪其兵權已再度叛 變,大敗唐軍於鄴城以南,殺安慶緒,自稱燕帝。上元二年(761 年),史思明 亦被其子史朝義刺殺。廣德元年(763 年),史朝義被降將李懷仙追殺,縊死於 森林裡,至此,連亙八年的安史叛亂才終告結束。7
安史之亂的威力,白居易在〈長恨歌〉描述道:「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 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8可想見亂軍威勢之猛,使皇 帝百官不得不從聲樂享樂中驚醒,倉皇西逃。杜甫〈春望〉一詩也描述道: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7 見傅樂成著:《隋唐五代史》(臺北:眾文圖書有限公司,1990 年),頁 66-68。
8 見〔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注:《白居易集箋校》,冊 2,頁 660。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9
詩中傳神地刻畫出安史亂後的殘破景象,社稷民生遭破壞殆盡,導致家庭離散、
民不聊生。傳奇篇章如陳鴻的〈長恨歌傳〉與〈東城老父傳〉,雖未直陳安史之 亂的慘事,但多少從側面揭露唐室奢侈享樂的一面,並表現出對社會動亂的不 滿,人民苦難的同情。〈長恨歌傳〉之內容雖然著重在鋪敘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 情,但文末卻也道出作者意圖:「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 將來者也。」10指斥皇帝沉迷美色、不顧社稷的下場;〈東城老父傳〉寫鬥雞童 賈昌的榮辱歷史,其一生浮沉正是天寶亂象的縮影。作者極力鋪寫天寶年間楊氏 一門的窮奢極侈,暗示政治腐敗,以致天下大亂。祝秀俠在《唐代傳奇研究》中 分析此篇:
從賈昌論開元之理亂,約而言之,有四點:一、邊將惟知輸供後宮的玩好。
二、民食的調整與民兵的無常制。三、取士任官,不以宏詞拔萃。四、北 胡與本國通婚,服履多從胡制,而國中少年已有胡心。11
深刻探討安史亂前唐代呈現的亂象,其寓意不僅在規諷唐代皇族只知鬥雞為戲的 禍害,還對當時政治社會上的缺失,作積極性的檢討。
二、藩鎮之禍
唐盛世步入衰運的關鍵在於安史之亂,這場大叛亂雖被討平,但它給予唐帝 國的創痛至深且鉅,且直接或間接遺留的若干問題癥結,不僅促進唐帝國的亂 亡,甚至還影響到唐以後數十年的政局。藩鎮的跋扈,便是安史之亂留給唐世的 重大難題之一。12唐室於安史亂平後最大的失策,在於沒有妥善安排安史降將,
9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臺北:里仁書局,1980 年),冊 1,頁 320。
10 見汪辟疆編:《唐人傳奇小說》,頁 119。
11 見祝秀俠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1982 年),頁 98-99。
12 陳寅恪云:「唐代自安史亂後,名義上雖或保持其一統之外貌,實際上則中央政府與一部分之
以及戰時過度擴充的政府軍力。政府軍戰時在內地增設不少兵鎮,亂平後,安史
象在藩鎮間愈演愈烈,甚至延續到五代。憲宗時,採納宰相杜黃裳的建議,決心 以武力解決驕蹇的藩鎮,史稱「元和中興」。此舉雖平定若干抗命的藩鎮,但為 時短暫,在憲宗被宦官殺害後,藩鎮又趁機復亂,唐室從此未能收復。因此唐末 各處盡是虎視眈眈的藩鎮,而中央政府的軍權又操於宦官之手,軍力無法與藩鎮 抗衡;宦官與外廷士大夫,此時又相互水火,各以勾結藩鎮為懾服對方的手段,
導致唐室走向滅亡一途。
在藩鎮亂國的背景下,小說便出現所謂豪俠類的作品,如《甘澤謠.紅線》
與《傳奇.聶隱娘》等等。究其原因,大致有兩種:(一)中晚唐藩鎮的割據造 成國家四分五裂、政治昏暗,此時刺客俠士的形象便昌盛起來,他們的武勇行徑、
不畏強權,常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於是許多故事中的俠客形象就被格外渲 染,儼然成為人們崇拜的偶像;16(二)中唐後暗殺之風非常興盛,正史即有藩 鎮或宦官派人暗殺宰相的情事發生,17且豢養刺客的風氣,在唐傳奇中多有反 映。〈紅線〉一篇敘述紅線為薛嵩盜取田承嗣金盒事,薛嵩和田承嗣皆任唐代節 度使之職,這則故事暴露出藩鎮之間因利害結合,又因利害敵對的現實。〈聶隱 娘〉寫魏帥田季安與擁護朝廷的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和,因而派遣刺客暗殺之 事。兩篇都有「反暴力侵略」的要旨,「守義、報恩」的美德宣揚,還有不少佛 道思想摻雜於內,實為反映藩鎮事蹟的代表作。
三、永貞革新
永貞元年(805 年),唐德宗死,太子李誦即位,是為順宗,其時順宗已患
16 龔鵬程於《俠的精神文化史論》指出俠義崇拜的社會心理與基礎:「俠之受人歡迎,在於人們 在政治社會活動乃至一切人生裡,存有公平的渴求、正義的嚮往。因此他們謳歌聖君、賢相、
君子與俠士。其中,俠本不是應該為社會不公負實際責任的人,但他卻自願自居於正義和公道 的維護者,當然他會更受人尊敬崇拜了。」見龔鵬程著:《俠的精神文化史論》(臺北:風雲時 代,2004 年),頁 35。
17 如《舊唐書.武元衡列傳》云:「時王承宗遣使奏事,請赦吳元濟。請事於宰相,辭禮悖慢,
17 如《舊唐書.武元衡列傳》云:「時王承宗遣使奏事,請赦吳元濟。請事於宰相,辭禮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