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譴責政治人物的言行
皇帝、宰相與官吏等政治人物,常是唐代文人筆下的諷刺對象。以武后的例 子來說,她是個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敢於改朝換代的女皇 帝。不過,因為是憑恃著李唐王朝皇后和皇太后的身分來滅唐興周,在此前提之 下,縱使武氏政績不錯,史家仍對其政權的不正當性有非議之辭,如《舊唐書》
評論道:「使懦夫女子乘時得勢,亦足坐制羣生之命,肆行不義之威。觀夫武氏 稱制之年,英才接軫,靡不痛心於家索,扼腕於朝危,竟不能報先帝之恩,衛吾 君之子。」1而《資治通鑑》雖然沒有對她做全面性的評論,但書中未立周王朝,
只稱她為則天后,顯然未以正統歸之。傳奇如《甘澤謠.素娥》一文,便暗含對 武氏政權的批判,女主角素娥為武三思家中妓人,因貌美多藝,武三思便舉辦宴 會邀請公卿大夫來一睹她的風采,只有狄仁傑稱病未至。武三思憤怒之餘,要脅 梁公(指狄仁傑)若下次不賞光就要誅族。後來梁公果然赴宴了,素娥卻遲遲不 肯相見,其理由是:
1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則天皇后紀》,冊 1,卷 6,頁 133。
(素娥)曰:「請公不召梁公,今固召之,不復生也。」三思問其由,曰:
「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帝遣來,亦以多言蕩公之心,將興李氏。今 梁公乃時之正人,某固不敢見。某嘗為僕妾,敢無情,願公勉事梁公,勿 萌他志。不然,武氏無遺種矣。」言迄更問,亦不應也。三思出,見仁傑,
稱素娥暴疾,未可出,敬事之禮,仁傑莫知其由。明日,三思密奏其事,
則天歎曰:「天之所授,不可廢也。」2
〈素娥〉一文所記,雖事涉妖妄,不過也反映出民間的一種疑慮,那就是武 后處心積慮得到的帝位,接下來該如何傳承下去的問題。所幸武則天後來認為武 氏諸王庸碌無能,中國傳統的宗法制度也必須維護,加之狄仁傑等大臣的指點,
使她明白只有把王權回歸唐室,身死之後才能入太廟享祀。因此,〈素娥〉這篇 才假妖異之事,說明武后承認唐祚終不能移,也間接陳述了周王朝帝權不當的事 實。3
同樣在影射即位不當的還有《瀟湘錄.梁守威》一文,其諷刺對象為唐肅宗。
文中描述安史亂時,有一名叫梁守威的遊說之士,欲前往刑州向州牧毛遂自薦,
希望能在肅宗名下建功立業。途中忽遇一少年鬼魂,向梁氏解釋此舉不當的緣由:
少年曰:「君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太子傳位,上皇猶在,君以為天下有 主耶?有歸耶?然太子至靈武,六軍大臣推戴,欲以為天下主,其如自立 不孝也。徒欲使天下怒,又焉得為天下主也?設若太子但奉行上皇,而徵 兵四海,力剪群盜,收復京城,唯撫而輯之,爵賞軍功,亦行後而聞之,
則不期而大定也。今日之大事已失,卒不可平天下,我未聞自負不孝之名,
2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8,卷 361,頁 2866。
3 參見王汝濤著:《唐代小說與唐代政治》,頁 55-56。
而欲誅不忠之輩者也。欲安天下,寧群盜,必待仁主得位。」4
鬼魂認為肅宗於玄宗還在世時就倉卒即位,是不孝之舉,這也是小說家的心聲,
李劍國說:「〈梁守威〉之諷肅宗不孝,則蓄憤深矣。柳祥(瀟湘錄作者)生當亂 世,唐鼎將移,憂憤交作,遂曲折致意。」5不過在筆者看來,柳祥的指斥一點 也不曲折,他認為肅宗並非眾所期待的仁主,反倒是不孝之人,這樣的人又怎能 平定天下呢?由以上兩則故事可以觀察出,中國人很講究名正言順的宗法制度,
因此「名不正,言不順」的武則天、唐肅宗,才為人所非議,這類情形在國家亂 亡之際更為明顯,此時,小說就成為輿論的反映了。
《逸史.羅公遠》不僅在敘述玄宗好道的荒唐行為,思想上亦反映出當代求 仙求道的鼎盛風氣。小說描述玄宗欲向羅公遠學習隱遯之術,羅公遠拒絕道:「豈 可以萬乘之尊,四海之貴,宗廟之重,社稷之大,而輕狥小術,為戲翫之事乎?」
6意在勸戒玄宗切勿繼續沉迷道術,應以社稷為重。《舊唐書.吳筠傳》也發生過 類似的情況:
帝(指唐玄宗)問以道法,(吳筠)對曰:「道法之精,無如五千言,其諸 枝詞蔓說,徒費紙札耳。」又問神仙修鍊之事,對曰:「此野人之事,當 以歲月功行求之,非人主之所宜適意。」7
然而,玄宗到老依然熱衷於道術。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國歷史上,常汲汲於神仙境 界的有兩種人,一種是道術方士,另一種就是帝王。帝王擁有主宰人間的權力,
但他們卻無法主宰自己的生命,因而求仙求道便成為他們唯一的寄託,希望能藉
4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35,頁 2663-2664。
5 見李劍國著:《唐五代志怪傳奇叙錄》,頁 934。
6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1,卷 22,頁 148。
7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吳筠傳》,冊 12,卷 142,頁 5129。
此保有永恆的權勢與生命。8歷史上的皇帝常有信用方士的例子存在,一個為了
物。……人之無良,一至於此。伏乞俯從眾望,永棄奸臣。15
如此奸臣在小說家筆下卻一反常態,成為與仙女匹配的對象,只不過盧杞最後還 是放棄成仙,選擇作人間宰相。這則故事在一開始形容盧杞「有仙相」,的確令 人匪夷所思,據《舊唐書》記載,盧杞其實是個「貌陋而色如藍,人皆鬼視之」
16之人,如此可怖的相貌,在小說中卻受到太陰夫人的青睞,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西市人〉是在隱喻朱泚叛亂的前兆,朱泚是唐期大臣,後來發動兵變篡唐奪位,
自立為大秦皇帝,不久兵變失敗,身死族滅。故事中的西市人於夢境所見,正是 與朱泚造反有關的人物,他們受到地獄審判,暗含小說家譴責之意。
其他故事如《纂異記.徐玄之》、《瀟湘錄.益州老父》等都未言明所諷何人,
不過文中確實呈現某些留予讀者省思的道理。〈徐玄之〉一文敘述徐玄之進入蚍 蜉國的過程,遭遇君王剛愎拒諫,王子游獵無度,元老諫臣被殺,以致國家滅亡 的故事,有趣的是,作品中所舉的歷史殷鑑都引自人類歷史,所有的議論都不帶 蟻國色彩。作者的意圖根本不在說一個怪異的故事,而在表述對現實政治深深的 不滿和絕望,蚍蜉王形象顯然是對人間帝王的影射;17〈益州老父〉則談到國家 治亂的根本,以下試引益州老父所言:
夫人一身,便如一國也。人之心即帝王也,傍列臟腑,即內輔也,外張九 竅,即外臣也。故心有病則內外不可救之,又何異君亂於上,臣下不可正 之哉?但凡欲身之無病,必須先正其心,不使亂求,不使狂思,不使嗜慾,
不使迷惑,則心先無病。心先無病,則內輔之臟腑,雖有病不難療也。外 之九竅,亦無由受病矣。況藥亦有君臣,有佐有使,茍或攻其病,君先臣 次,然後用佐用使,自然合其宜。如以佐之藥用之以使,使之藥用之以佐,
小不當其用,必自亂也,又何能攻人之病哉?此又象國家治人也,老夫用
15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冊 11,卷 135,頁 3717。
16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盧杞傳》,冊 11,卷 135,頁 3713。
17 參見俞汝捷著:《幻想和寄託的國度-志怪傳奇新論》(臺北:淑馨出版社,1991 年),頁 178。
藥,常以此為念,每遇人一身,君不君,臣不臣,使九竅之邪。悉納其病,
以至於良醫自逃,名藥不效,猶不知治身之病後時矣。悲夫!士君子記之!
18
益州老父藉由賣藥治病的經驗,得出治身必先治心、治國必先治君的道理,假使 治療的順序顛倒,次序大亂,不僅「良醫自逃,名藥不效」,身體(指國家)還 會崩垮。這則故事爲天下人提供了一個治亂的方法,也諷諭君正然後國正的事實。
二、預示國內戰亂的慘狀
中晚唐遭遇最大的戰禍,其一是安史之亂,其二是藩鎮之禍。傳奇集對這些 國內戰亂的描寫,較少直接鋪陳戰爭場面,絕大部分的情節是與安祿山相關的夢 境、徵兆,以及憑弔戰後的悲慘情境為主。李玫《纂異記》中有一篇〈劉景復〉, 記敘劉生在夢中爲三讓王作〈胡琴歌〉的故事,整首歌詞如下: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逤發,四絃攏撚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
大聲漕漕奔淈淈,浪蹙波翻倒溟浡,小絃切切怨颸颸,鬼泣神悲低悉率。
側腕斜挑掣流電,當秋直戛騰秋鶻,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
我聞天寶年前事,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袵皆漢民,不省胡塵蹔蓬勃。
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崩騰恣唐突,玄宗未到萬里橋,東洛西京一時沒。
一朝漢民沒為虜,飲恨吞聲空咽嗢,時看漢月望漢天,怨氣衝星成慧孛。
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閉閑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車徒矻矻。
今朝聞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血淚應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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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崩騰恣唐突」指安史之亂來勢洶洶,導致「東洛西京一 時沒」,人民只能「飲恨吞聲空咽嗢」。歌詞中說明安史亂後,河湟一帶淪入胡人
18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1,卷 23,頁 154。
19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6,卷 280,頁 2236。
之手的情況,表達邊民與征夫引頸期盼朝廷能盡速收復失地的想望。曲調蒼涼悲 壯,流露出感人至深的愛國情懷,也是對安史之亂有力的鞭撻。
《瀟湘錄.奴蒼璧》與《逸史.迴向寺狂僧》皆以安祿山為主角,揭示他即 將亂國的徵兆。〈奴蒼璧〉記敘李林甫的寵奴蒼璧突然暴死又復甦的經過,蒼璧 在地獄中得知安祿山、李林甫、楊國忠皆為上天派來禍國殃民之人,尤其是安祿 山,文中介紹他為:「新奉命亂國革位者安祿山,及相次三朝亂主,兼同時悖亂 貴人先定案。」更甚者,「安祿山之後,數人僭偽為主,殺害黎元。」20點出安 史之亂與藩鎮割據即將發生的事實。而「好生之德」的上天之所以有這樣的安排,
《瀟湘錄.奴蒼璧》與《逸史.迴向寺狂僧》皆以安祿山為主角,揭示他即 將亂國的徵兆。〈奴蒼璧〉記敘李林甫的寵奴蒼璧突然暴死又復甦的經過,蒼璧 在地獄中得知安祿山、李林甫、楊國忠皆為上天派來禍國殃民之人,尤其是安祿 山,文中介紹他為:「新奉命亂國革位者安祿山,及相次三朝亂主,兼同時悖亂 貴人先定案。」更甚者,「安祿山之後,數人僭偽為主,殺害黎元。」20點出安 史之亂與藩鎮割據即將發生的事實。而「好生之德」的上天之所以有這樣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