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杜甫筆下的「詩史」
杜甫所經歷的唐朝是一個戲劇性轉折的階段,開元天寶堪稱繁華盛世,但長 期蓄積的迷醉與腐朽也暗自醞釀爆發的出口,因此當安史亂起,唐室毫無招架之
77 詳見孫昌武著:《道教與唐代文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305-317。
力,儘管後來戰亂平息,但國勢已如江河日下。杜甫眼見國家社會迅速沉淪,所 受衝擊必然深刻強烈,其詩篇之所以被後人譽為「詩史」,正是因為作品中透露 出唐代人民無聲的血淚控訴。清人楊倫云:
自六朝以來,樂府題率多摹擬剽竊,陳陳相因,最為可厭。子美出而獨就 當時所感觸,上憫國難,下痛民窮,隨意立題,盡脫去前人窠臼,〈苕華〉、
〈草黃〉之哀,不是過也。樂天〈古樂府〉、〈秦中吟〉等篇,亦自此出,
而語稍平易,不及杜之沉警獨絕矣。78
楊倫所言,不僅道出杜甫「上憫國難,下痛民窮」的寫作態度,還指出他對後人 在創作手法與精神上的影響。
杜甫寫詩,一貫重視以樂府詩體裁反映社會現實和人民痛苦,如〈兵車行〉
寫連年征戰、送行征夫的哀傷場面:「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 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79〈悲陳陶〉寫安史亂起、士兵犧牲的場面: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80〈麗人行〉寫楊氏兄妹出遊時的驕縱 荒淫;〈哀江頭〉對痛失愛侶的玄宗與被迫自縊的楊貴妃,亦悲憐亦譴責。81其
〈三吏〉、〈三別〉,均以唐軍在相州戰敗為背景,反映當時下層百姓的心聲,如
〈新安吏〉云:「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 短小,何以守王城。」82描述朝廷調兵孔急,竟連未成年的孩子都無法倖免;〈石 壕吏〉云:「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
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
78 見〔唐〕杜甫著,〔清〕楊倫箋注:《杜詩鏡銓》(臺北:華正書局,1993 年),卷 5,頁 225-226。
79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冊 1,頁 113。
80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冊 1,頁 314。
81 王嗣爽曰:「曲江頭,乃帝與貴妃平日遊幸之所,故有宮殿。公追溯亂根,自貴妃始,故此時 直述其寵幸宴遊,而終之以血污游魂,深刺之以為後鑒也。」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 注:《杜詩詳注》,冊 1,頁 332。
82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冊 1,頁 523。
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83敘述當時政府過度徵兵,甚至波及 老婦的情形;〈無家別〉云:「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 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84指出戰亂之下百姓顛沛流離的處境。以上詩 篇皆以詩人親身體驗與民間疾苦為題材,充分發揮現實主義的特色,顯現杜甫「詩 史」的諷刺精神。
二、韓、柳主張文以明道
韓愈為古文運動的先鋒,其主張的文學理論不僅構成古文運動的重要內容,
同時也是他本人文學創作的中心思想。在「文」與「道」,亦即形式和內容的關 係上,韓愈主張文道結合、文以明道,其〈爭臣論〉云:「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
我將以明道也。」85他所指陳的「道」,是古聖先賢歷代相傳的聖道,86以實踐先 王之教為歸趨。又〈原道〉曰:「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
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 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87旨在強調文學內容 的事功作用,希望以文章作為經世教化的途徑。
在文學作品與現實環境的關係上,韓愈提出著名的「不平則鳴」說,〈送孟 東野序〉云: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謌也 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88
其論點說明了作者、作品與現實之間的關係,作者透過文學作品抒發對現實環境
83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冊 1,頁 529。
84 見〔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冊 1,頁 537。
85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113。
86 韓愈〈原道〉云:「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 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 集校注》,頁 18。
87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18。
88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233。
的不平,除了用以「自鳴其不幸」,亦可達到揭露社會不公的目的。〈荊潭唱和詩 序〉亦云:
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讙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
是故文章之作,恆發於羈旅草野。89
韓愈強調粉飾太平之作無法感動人心,吐露真實情感的作品才是深刻美好的,而 後者恆出於遭遇坎坷、失意窮愁者之手。由此可知,現實的不平經常觸發文人創 作,而文人的創作往往又反映現實。
韓愈的諷刺之作常使用旁敲側擊、似隱實顯的方法來進行抨擊嘲諷,其〈御 史臺上論天旱人饑狀〉云:「至聞有棄子逐妻以求口食,坼屋伐樹以納稅錢,寒 餒道塗,斃踣溝壑。有者皆已輸納,無者徒被追徵。臣愚以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
陛下之所未知者也!」90文中暗含對聚斂媚上、苛剝百姓之權臣的譴責;〈答陳 商書〉曰:「今舉進士於此世,求祿利行道於此世,而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 無與操瑟立齊門者比歟?」91表面上講為文與仕進的關係,實際上在暗諷統治階 級無法重用真正的人才,其他還有〈感二鳥賦〉、〈毛穎傳〉、〈師說〉等篇,皆為 韓愈的不平之作,顯示他不僅把古文當作「明道」的媒介,還視為批判現實的工 具。
柳宗元同樣以「明道」作為文章的目標,他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說道:
「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92〈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亦云:「聖人之言,期 以明道。」93主張藉文章以發揚堯、舜、孔子的仁政王道。在作品和現實的關係 上,指出文章「意欲施之事實,以輔時及物為道」的思想,極重視文章的社會作 用,於〈楊評事文集後序〉又云:
89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262-263。
90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588。
91 見〔唐〕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210。
92 見〔唐〕柳宗元撰:《柳宗元集》(臺北:頂淵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2 年),頁 873。
93 見〔唐〕柳宗元撰:《柳宗元集》,頁 886。
文之用,辭令褒貶,導揚諷諭而已。雖其言鄙野,足以備於用。……文有 二道:辭令褒貶,本乎著述者也;導揚諷諭,本乎比興者也。94
柳宗元認為,文章必須以言辭文字寓褒貶,作為啟發誘導、諷諭勸勉為用,就算 言語鄙陋粗野的文章也能使用。另外,文中亦提出將「文」分為「著述」及「比 興」兩大類的觀點,著述類文章具有「詞正而理備」的特點,即語言端正,並以 闡述道理或記敘事實見長,主要用來記載或褒貶事物,如歷史散文、諸子散文等;
比興類文章,特點是「麗則清越」、「言暢而意美」,即言詞文意清美通暢,主要 訴諸讀者的情感和美感,起到「導揚諷諭」的效果,相當於文學性較濃厚的作品,
如詩歌、小說、戲劇、抒情散文等。95無論是著述類或比興類,柳宗元都強調作 品「褒貶」、「諷諭」的現實功能。
以作品而言,柳宗元的諷刺寓言既繼承了先秦寓言的優良傳統,同時又自行 發展,成為一種獨立的文學樣式。寓言中最傑出的作品為〈三戒〉,由〈臨江之 麋〉、〈黔之驢〉、〈永某氏之鼠〉三則故事組成,分別諷刺腐朽官僚恃寵而驕、狐 假虎威的虛弱本質和自取滅亡的可悲下場;〈蝜蝂傳〉在暗諷那些貪婪成性、欲 壑難填的官僚;〈補蛇者說〉是「苛政猛於虎」的寫照;〈童區寄傳〉則是反映販 賣童奴的社會問題。這些作品皆為柳宗元對當時政治社會中黑暗現實的譴責,具 有積極的現實意義。
三、元、白提倡新樂府運動
元稹在〈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序〉中,明確提出詩歌題材應取於「病時 之尤急者」,創作態度應該「雅有所謂,不虛為文」96,創作出來的作品必須「感 物寓意,可備矇瞽之風者有之。」97元稹認為詩歌應存有「寄興」、「刺美見事」、
94 見〔唐〕柳宗元撰:《柳宗元集》,頁 578-579。
95 參見羅根澤编著:《隋唐文學批評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頁 253-254。
96 見〔唐〕元稹撰,冀勤點校:《元稹集》(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277。
97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元稹列傳》,冊 13,卷 166,頁 4332。
「感物寓意」等諷諭的功能,他自己在分類詩作時也依循這個標準,其〈叙詩寄 樂天書〉云:
其中有旨意可觀,而詞近古往者,為古諷。意亦可觀,而流在樂府者,為 樂諷。詞雖近古,而止於吟寫性情者,為古體。詞實樂流,而止於模象物 色者,為新題樂府。聲勢沿順屬對穩切者,為律詩,仍以七言、五言為兩 體。其中有稍存寄興、與諷為流者為律諷。不幸少有伉儷之悲,撫存感往,
成數十詩,取潘子悼亡為題。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綰約 頭鬢,衣服修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劇怪豔,因為艷詩百餘首。98
元稹雖未使用「諷諭詩」這個名稱,但所謂「諷」,實指諷諭詩而言。這八類詩 歌可歸類為兩大類:第一類包含古諷、樂諷、新題樂府和律諷;第二類是古體、
律詩、悼亡和艷詩,99而前者實屬「諷諭詩」的範疇。其〈樂府古題序〉亦推崇 杜甫繼承《詩經》的諷諫傳統:
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 古題、唱和重複,於文或有短長,於義咸為贅賸。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 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 稀少。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 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予少時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 當,遂不復擬賦古題。100
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 古題、唱和重複,於文或有短長,於義咸為贅賸。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 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 稀少。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 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予少時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 當,遂不復擬賦古題。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