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道解釋「修辭」為：「利用每一國語文的各種材料、各種手段來表現我 們所說的意思，它要講究美妙，講究技巧，但不是凌空的浮泛的，是利用語文的 各種材料。」147而漢語在長期的使用和發展中，已經形成或正在逐步形成一些「講 究美妙，講究技巧」的比較固定的修辭格式，這就是修辭學中「積極修辭」的各 種修辭格，簡稱辭格。148小說作品中，辭格作為綜合內容與形式的利用，往往可 以幫助讀者經由語言文字而衍生種種感觸。筆者在諷刺類型中發覺適當的辭格運 用，更能使作品透顯出深刻的諷刺內涵。因此本節就其表現較為明顯特出的辭格 運用來做一番探討。
145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8，卷 393，頁 3143。
146 見胡亞敏著：《敘事學》，頁 111。
147 見陳望道著：《陳望道語文論集》（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608。
148 參見黃民裕编著：《辭格匯編》（長沙：湖南出版社，1991 年），頁 1。
一、對比：以彰顯人物性格之優劣
所謂對比，是故意把兩種相反、相對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相反、相對的兩個方 面放在一起，用比較的方法加以描述或說明，這種修辭手法叫對比，也叫對照。
149簡言之，對比是把兩種相互對立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的兩個對立面放在一起比 較。150運用對比，能把好與壞、善與惡、美與醜這樣的對立揭示出來，給人們以 深刻的印象和啟示，獲得相得益彰的效果。
例如《纂異記．浮梁張令》中的張令為「貪財好殺，見利忘義人」151，有次 恰巧碰到呈送死亡名冊的黃衫吏，張令看見自己的名字在名冊中，知道性命難 保，便苦苦哀求黃衫吏幫忙：
修短有限，誰敢惜死？但某方強仕，不為死備，家業浩大，未有所付，何 術得延其期。某囊橐中，計所直不下數十萬，盡可以獻於執事。152
張令再如何貪財，此刻也不得不傾財物以求活路。黃衫吏因受了張令的恩惠，便 替他指示解決之法。待張令拜過仙官獲准延壽後，心裡立即反悔了：
計酬金天王願，所費數逾二萬，乃語其僕曰：「二萬可以贍吾十舍之資糧 矣，安可受祉于上帝，而私謁于土偶人乎？」153
原本他毫不吝嗇地預備獻出幾十萬，最後卻連兩萬也捨不得拿出來，這種表裡不 一、出爾反爾的個性透過對比即表現出來。而張令所拜託的仙官嘴臉變得更快，
他初見張令時態度非常冷漠，說道：「吾頃為隋朝權臣一奏，遂謫居此峰。爾何
149 參見黃民裕编著：《辭格匯編》，頁 56。
150 參見黎運漢、張維耿編著：《現代漢語修辭學》（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1 年），頁126。
151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50，頁 2774。
152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50，頁 2774。
153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50，頁 2775。
德於予，欲陷吾為寒山之叟乎？」154但當金天王的使者送函到時，仙官立刻笑說：
「關節既到，難為不應。」155前後簡直判若兩人。這則故事成功地利用對比手法，
諷刺了封建官場中貪官污吏的可鄙形象。
再以《三水小牘．步飛煙》中的男主角趙象為例，趙象為武公業的愛妾步飛 煙意亂神迷、廢寢忘食，在追求步飛煙的過程中，他的行徑常是「發狂心蕩，不 知所持」156、「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157，甚至在步飛煙身體欠安，
遲送信箋時，趙怕她因相思而加重疾病，還寫信勸慰她：
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于會合；而 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違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 蘭之佳氣。懮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 後期。恍惚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158
信中所言無不是噓寒問暖、綿綿情意之句。沒想到東窗事發，武公業發現他們的 姦情後，趙第一時間竟跳牆而去、一去不返，完全枉顧兩人之間的情分。當武公 業把步非煙拷打致死時，趙非但不聞不問，還「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159，與 之前深情款款的態度相較之下，實在不勝諷刺。反觀步飛煙的情況，從一開始對 趙心生好感，到兩情相悅、自薦枕席，處處可見步的真心情意；甚至面對武公業 的詰問時，她「色動聲顫，而不以實告」160，被武公業鞭笞流血也只說：「生得
154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50，頁 2774。
155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7，卷 350，頁 2775。
156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4。
157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6。
158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5。
159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7。
160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7。
相親，死亦何恨？」161對趙象完全以情義相挺，相較於膽小怕事的趙象，實在令 人不禁感嘆步飛煙的所託非人。
姚一葦認為：「通過了對比的情境，顯露出來了人物，顯露出他們的愛，他 們的貪婪，或者他們的覺醒與反抗；而更重要的是顯露出作者的意念，作者自覺 地或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的思想與主旨；作者對於他所處的世界，或他所依存的人 生所提示的見解，作者自己的人生觀照，作者自己的哲學。」162由此可知，讀者 實可藉由小說中對比手法的運用，探知晚唐傳奇集作者的創作意圖與諷刺動機。
二、象徵：以突顯人物內心之缺陷
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象徵」的運用頗為廣泛。象徵即指任何一種抽象的 觀念、情感、與看不見的事物，不直接予以指名，而是由理性的關聯、社會的約 定，進而透過某種意象的媒介，間接加以陳述的表達方式。163小說通常是屬於受 到上下文控制的象徵，換言之，在一定的場景與氣氛下，某個人物或事物會含蘊 某種象徵意義，若在其他作品或不同場景中，就未必會具備同樣的象徵意義。164 例如〈畫琵琶〉一文中，書生無意間畫的一把琵琶，使大夥誤信為「聖琵琶」， 因此相偕來此地膜拜，並對這把琵琶的靈驗度深信不疑。直到書生為大家說明原 委後，琵琶靈驗的傳聞便逐漸隱沒了。這把琵琶在小說中正是「迷信」的象徵，
從群眾對它「禮施求福」，用「幡花香爐」去祭拜，琵琶消失後的「相與悲歎」，
知曉誤解後「靈聖亦絕耳」的情景看來，改變的並非琵琶的本質，而是人類的心 理。若非人們的迷信心理作祟，這則故事結局也不會像鬧劇一樣令人發噱，足見 小說家運用象徵手法諷刺的功力。
又如《玄怪錄．杜巫》一文，此則故事在諷刺杜巫的貪念欲望。試引全文如 下：
161 見〔唐〕皇甫枚撰，穆公校點：《三水小牘》，收入丁如明、李宗為、李學穎等校點：《唐五代 筆記小說大觀》，下冊，頁1207。
162 見姚一葦著：《藝術的奧秘》（臺北：臺灣開明書局，1993 年），頁 197。
163 參見黃慶萱著：《修辭學．象徵》（臺北：三民書局，1990 年），頁 337。
164 參見沈謙著：《修辭學．象徵》（臺北：國立空中大學出版，1995 年），頁 237。
杜巫尚書年少未達時，曾於長白山遇道士，貽丹一丸，即令服訖，不欲食，
容色悅澤，輕健無疾。後任商州刺史，自以既登太守，班位已崇，而不食 恐驚於眾，於是欲去其丹。遇客無不問其法，歲餘，有道士至，甚年少，
巫詢之，道士教以食猪肉，仍吃血。巫從之食吃，道士命挲羅。須臾，巫 吐痰涎至多，有一塊物如栗，道士取之，甚堅固。道士剖之，若新膠之未 乾者，丹在中，道士取以洗之，置於手中，其色綠瑩。巫曰：「將來，吾 自收之，暮年服也。」道士不與曰：「長白吾師曰：『杜巫悔服吾丹，今願 出之，汝可教之，收藥歸也。』今我奉師之命，欲去其神物，今既去矣，
而又擬留至耄年，縱收得，亦不能用也，自宜息心。」遂吞之而去。巫後 五十餘年，罄產燒藥，竟不成。165
杜巫早年有幸得食丹藥，做官後因畏懼輿論，便想盡辦法把丹藥取出。但當道士 為他取出後，杜巫仍想保留丹藥以備晚年服食之用，顯露出杜巫的貪念。在留藥 不成的情況下，杜巫只能在往後的歲月裡傾家蕩產以燒製丹藥。故事中的丹藥正 是杜巫「欲望」的象徵，他費盡心力燒藥，為求容顏不改、長生不老，可惜他之 前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放棄長生的機會，只能在後半生嚐盡強求「欲望」的苦 果。
象徵在小說中有時表具體事物，有時表抽象事物，但無論所指為何，通常脫 離不了人類的通性，或是所謂的潛意識。黃慶萱曾指出：「文學作品不應以單純 地反映現實，作一面時代的鏡子就滿足了；它必須發現人心內在的奧秘，用具體 的形相把它表達出來，這正是『象徵』的特質或任務。無論古代或現代，東方或 西方，人類的潛意識總是相同的。象徵既然發覺人心內在的奧秘－人類的潛意 識，又把它隱藏在一個文學作品之中。文學作品由於象徵，也就超越時空的限制，
165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冊 2，卷 72，頁 453。
放射出普遍而永恆的價值。」166晚唐傳奇集之諷刺類型，因為象徵手法的使用，
使得諷刺事物更有意義。
三、反諷：以強調表裡不一之情境
沈謙在《修辭學．反諷》一文中說：「所謂反諷，即表現與事實相反的表現 方式。」而反諷又可分為兩類：
（一）言辭的反諷（Verbal irony），即意與言反的矛盾語，也就是一般所 謂的「反話」，言辭表面的意思和內在蘊藏的真意恰恰相反。
（二）場景的反諷（Situational irony），即事與願違的矛盾事實，如設計 陷害人反而幫助了對方，消防隊辦公室被火燒毀，熱心幫忙結果弄 巧成拙，扒手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自己的錢包失落了等。尤其是在 小說戲劇裡，安排經營反諷的情節，常充滿滑稽諷刺的意味。167
（二）場景的反諷（Situational irony），即事與願違的矛盾事實，如設計 陷害人反而幫助了對方，消防隊辦公室被火燒毀，熱心幫忙結果弄 巧成拙，扒手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自己的錢包失落了等。尤其是在 小說戲劇裡，安排經營反諷的情節，常充滿滑稽諷刺的意味。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