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綺靡文風的反動與省思
綜觀晚唐的文學環境,其發展大抵可分成兩類:其中一類,是追求纖麗綺靡 的文風;另一類則是講求經世教化的作用。《唐國史補》有云:「元和以後,為文 筆,則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歌行則學流蕩於張籍,詩章則學矯激於 孟郊,學淺易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名為『元和體』。大抵天寶之風尚黨,
大曆之風尚浮,貞元之風尚蕩,元和之風尚怪也」1文中所謂「學」即繼承之意。
前朝詩歌境界之「奇詭」、「苦澀」、「流蕩」和語言之「矯激」、「淺易」、「淫靡」,
在晚唐都被繼承下來了。其創作精於遣詞,巧於用事,形成精巧穠麗的詩風,重 要作家有李商隱、杜牧和溫庭筠等;同時中唐興盛起來的新樂府,以通俗淺易的 語言描寫民生疾苦,既被繼承下來,還朝著更淺俗的方向發展;主要作家是皮日 休、聶夷中、陸龜蒙等。2這兩條迥然不同的路線同時存在於晚唐,然而相比之 下,纖麗綺靡的文風,是較居於主流的。
晚唐文風之所以趨於穠豔纖弱,政局混亂是重要原因之一。尤其文、武、宣、
懿、僖五朝,更是唐代政治逐步走向全面衰亂崩潰的時期。大和年間,唐文宗與 宰相牛僧孺曾有過一番對談,牛僧孺發表當今是太平之象的謬論,司馬光在《資 治通鑑》便針對其言批評道:
于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于外,弗能 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肉 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3
1 見〔唐〕李肇撰:《新校唐國史補》(臺北:世界書局,1991 年),卷下,頁 57。
2 參見聶石樵著:《唐代文學史》(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214-215。
3 見〔宋〕司馬光撰,〔宋〕胡三省注,章鈺點校:《資治通鑑》,冊 11,卷 244,頁 7880-7881。
據司馬光所述,可知當時政治情勢之嚴峻、社會情狀之悲慘。面對藩鎮強悍、宦 官擅權、黨人傾軋、官場污濁……等等一系列的黑暗現實,已極大打擊了晚唐文 人的美好心境,儘管他們仍想有所振作,卻無從著力。因此,在充滿無奈的狀況 下,滿腔熱血只能化為放浪自適,文人奮發向上的壯志,只能在五光十色、燈紅 酒綠的頹廢環境中虛擲度日,若從唐代社會思潮的宏觀角度來看,乃是一種時代 心理退化與衰老的呈現。孫棨在〈北里志序〉描述宣宗大中年間事:「僕馬豪華,
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少者為兩街探花使,鼓扇輕浮,仍歲滋甚。……諸妓皆居平 康里,舉子、新及第進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館殿者,咸可就詣。如不恡 所費,則下車水陸備矣。」4雖是晚唐社會一隅,亦足見文人奢華縱佚的生活情 景。而文學創作在頹靡風氣的瀰漫下,內容上大抵以個人情感的宣洩、男女情愛 的描寫為主;形式上則務為聲律之精巧,及字句之雕琢。5晚唐文人大都已不再 篤守「補察時政,洩導人情」的諷諭精神,轉而提倡緣情體物、形式華美的篇章,
這裡試引李商隱的文學看法作為代表:
愚生二十五年矣,五年誦經書,七年弄筆硯,始聞長者言,學道必求古,
為文必有師法。常悒悒不快,退自思曰:「夫所謂道,豈古所謂周公孔子 者獨能邪?蓋愚與周孔俱身之耳。」以是有行道不繫今古,直揮筆為文,
不愛攘取經史,諱忌時世。百經萬書,異品殊流,又豈能意分其高下哉!
6
這是他對古文家文以載道的正面批評,李商隱認為造辭為文應「必有詠歎,以通 性靈」7,不一定非得要引經據典,師法周、孔之道。8這種強調抒寫性靈、宣洩
4 見〔唐〕孫棨撰:《新校北里志》(臺北:世界書局,1991 年),頁 22。
5 參見田啟文著:《晚唐諷刺小品文之風貌》,頁 45。
6 見〔唐〕李商隱著,〔清〕馮浩詳注,〔清〕錢振倫、錢振常箋注:《樊南文集.上崔華州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頁 441。
7 見〔唐〕李商隱著,〔清〕馮浩詳注,〔清〕錢振倫、錢振常箋注:《樊南文集.獻相國京兆公 啓》,頁 194。
情感的觀點,在晚唐眾多文體中皆得到實現。
豔情作品即是文人最常用來發抒感情的類型之一,試看杜牧的幽豔詩:
鴛鴦帳裡暖芙蓉,低泣關山幾萬重。明鏡半邊釵一股,此生何處不相逢?
9(〈送人〉)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10(〈遣懷〉)
前一首寫女子以鏡、釵為忠於愛情的信物,情感纏綿執著,男主角則以「何處不 相逢」回答,對比出男女之情濃淡的差異。後一首則是杜牧回憶自己曾經在揚州 所過放浪形骸之生活,詩中感嘆年少風流、尋花問柳的過往。再如李商隱〈春雨〉
一詩: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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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借助飄洒迷濛的春雨,細微地寫出主人公寥落而又迷茫的心理狀態。李商隱 這首情詩,不僅賦予愛情優美動人的形象,還運用了諸如「紅樓隔雨」、「珠箔 飄燈」、「殘宵」等旖旎之詞,更添浪漫氣氛。再看韓偓之作如:
8 李商隱在《樊南文集.容州經略使元結文集後序》云:「而論者徒曰次山不師孔氏為非。嗚呼!
孔氏於道德仁義外有何物?百千萬年,聖賢相隨於塗中耳!次山之書曰:『三皇用真而恥聖,
五帝用聖而恥明,三王用明而恥察。』嗟嗟此書,可以無書。孔氏固聖矣,次山安在其必師之 邪?」其意未必是反對古代的周孔,而是反對當時古文家的為文必載周孔之道。此說參見羅根 澤編著:《晚唐五代文學批評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頁 6。
9 見〔唐〕杜牧撰,〔清〕馮集梧注:《樊川詩集注.樊川外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1983 年),頁 364。
10 見〔唐〕杜牧撰,〔清〕馮集梧注:《樊川詩集注.樊川外集》,頁 369。
11 見〔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玉谿生詩集箋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頁 663。
時光潛去暗淒涼,懶對菱花暈曉妝。初坼鞦韆人寂寞,後園青草任他長。
12(〈閨怨〉)
踏青會散欲歸時,金車久立頻催上。收裙整髻故遲遲,兩點深心各惆悵。
13(〈踏青〉)
兩首詩皆從女子的心理變化,來描述繾綣的情思,尤其在她們「懶對菱花暈曉 妝」、「收裙整髻故遲遲」的細微動作中,更能體現對愛情嚮往的心情。以上所 舉諸詩,幾以男女所流露的柔媚綺情為主,已不復盛唐豪放雄渾的氣勢,徒留細 膩的情感與纖巧的形式,在格調上難免卑弱。這樣的風格,同樣也出現在詞與駢 文的文體上。晚唐文人作詞,大都不同於中唐的創作趨向,無論遣愁、娛樂,情 調幾乎都是傷感低沉的,主要詞人有韓偓、溫庭筠等,皆著重在抒寫男女之情和 身世之感。試看溫庭筠的〈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 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14
又如歐陽炯〈南鄉子〉:
二八花鈿,胸前如雪臉如蓮。耳墜金鬟穿瑟瑟。霞衣窄,笑倚江頭招遠客。
15
12 見〔唐〕韓渥撰,嚴一萍選輯:《香匲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70 年),卷 2,頁 8。
13 見〔唐〕韓渥撰,嚴一萍選輯:《香匲集》,卷 1,頁 5。
14 見〔五代後蜀〕趙崇祚編,楊家駱主編,李冰若注:《花間集評注.宋紹興本花間集附校注》
(臺北:鼎文書局,1974 年),頁 13。
15 見〔五代後蜀〕趙崇祚編,楊家駱主編,李冰若注:《花間集評注.宋紹興本花間集附校注》,
頁 140。
顧敻的〈荷葉盃〉兩首:
弱柳好花盡拆,晴陌。陌上少年郎,滿身蘭麝撲人香。狂摩狂,狂摩狂。
記得那時相見,膽顫。鬢亂四肢柔,泥人無語不擡頭。羞摩羞,羞摩羞。
16
以上諸詞,或寫女子慵懶情態,或寫少女柔美身形,或寫男女羞狂情狀,都充滿 豔情的風韻。而駢文部分,則是隨著晚唐古文運動的退潮,漸漸興盛起來,其總 體風格同樣是崇精緻、尚巧麗,代表作家有令狐楚、李商隱、溫庭筠等。17尤其 李商隱所提倡的四六文體,遂使駢文格律益加精巧,正好助長了晚唐華美文學的 聲勢。18
綜上所知,晚唐文人由於身處政治動盪的社會,在對世局無計可施的情況 下,才沉淪於紙醉金迷的逸樂中,而他們的作品無論是詩、詞或是駢文,總是豔 情中帶有愁思,歡娛中帶有悲哀,使文體格調流於纖弱。加之他們專注於形式的 追求,喜好精細的格律、穠麗的字句,故晚唐的文學風氣,整體上是以專務綺靡 為基調的。
相對於此,師法於中唐元、白諷刺現實社會的作品,就成為晚唐另一條特殊 的路徑。而這樣的路徑風格,除了羅隱、皮日休與陸龜蒙等詩人可資代表外,晚 唐傳奇集的作家,同樣也在小說領域中表達了對現實批判的一面。例如揭露宦官 政變者如〈許生〉、〈辛公平上仙〉;指斥科舉弊端者如〈李君〉、〈牛生〉;嘲諷宗 教徒行徑者如〈華嚴和尚〉、〈僧智圓〉、〈王屋薪者〉;譏誚人性弱點者如〈史無 畏〉、〈畫琵琶〉、〈京都儒士〉;反諷藩鎮對立者如〈聶隱娘〉、〈紅線〉;以及告誡 以因果報應者如〈陳義郎〉、〈嚴武盜妾〉、〈趙平原〉,以上種種,皆屬晚唐傳奇 集中的諷刺類型。這些故事在字裡行間多反映晚唐的社會現象如政治之黑暗、宗
16 見〔五代後蜀〕趙崇祚編,楊家駱主編,李冰若注:《花間集評注.宋紹興本花間集附校注》,
頁 170。
17 參見聶石樵著:《唐代文學史》,頁 424。
18 參見田啟文著:《晚唐諷刺小品文之風貌》,頁 50。
教之影響或藩鎮之跋扈等,極富時代意義。但若仔細觀察,身處於當代的傳奇作 者,作品中多少還是會受到晚唐美文的影響,因此傳奇小說常有穿插詩詞與駢文 的例子存在,甚至在諷刺類型的故事中,這些「非敘事散文成分」有時還佔有推 動情節與擔任諷旨的重要作用。此外,更重要的是,晚唐傳奇集之諷刺類型在仍 然保有自身文體「奇趣」的前提下,繼承韓柳元白「明道」、「兼濟」的文學精神,
教之影響或藩鎮之跋扈等,極富時代意義。但若仔細觀察,身處於當代的傳奇作 者,作品中多少還是會受到晚唐美文的影響,因此傳奇小說常有穿插詩詞與駢文 的例子存在,甚至在諷刺類型的故事中,這些「非敘事散文成分」有時還佔有推 動情節與擔任諷旨的重要作用。此外,更重要的是,晚唐傳奇集之諷刺類型在仍 然保有自身文體「奇趣」的前提下,繼承韓柳元白「明道」、「兼濟」的文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