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刺觀念在傳統中國文學理論中具有非常悠久的歷史,不過,在中國文學的 領域裡,人們習慣稱其理論為「諷諭傳統」,而非「諷刺傳統」。大抵來說,「諷 刺」一詞在古今中外的典籍都曾出現過,例如中國古代的〈詩大序〉云:「下以 風刺上」,句中「刺」的意義,實同於白居易所宣揚的「先向詩歌求『諷刺』」。
不過,中國傳統文學中所提到的「諷刺」,其實絕大部分指的是「諷諭」,與我們 現代或西洋文學中所用「諷刺」一詞,意涵並不完全相同。而且,「諷刺」和「諷 諭」所涵蓋的意義與範圍多少還是存有差異,兩者在定義上實存在著廣義和狹義 之分、相似與相異之處。據此,筆者認為,唐傳奇乃中國傳統文學的一環,因此,
在探討晚唐傳奇集的諷刺類型之前,應先釐清中國諷諭傳統的源流與發展,並將 西方「諷刺」與中國「諷諭」的異同作一個比對,交代清楚彼此的關聯性,才不 致使本論文在探討傳奇集諷刺類型的同時,造成「諷刺」、「諷諭」二詞界線混淆 不清的情形。
26 參見姚一葦著:《藝術的奧秘》(臺北:臺灣開明書局,1993 年),頁 199。
一、對象的擴大:從統治階級到一般人事物
關於諷諭理論的形成,須先從諷諭詩談起;而諷諭詩的發展,則須從詩三百 篇說起,其原因不僅在於它是詩史上第一部詩集,而且其中有幾篇作者已提出
「刺」為作詩的主旨;更甚者,歷來有關諷諭的理論,幾乎皆出自於古人對《詩 經》的運用和解釋。詩三百篇所針對的對象,我們可從以下數篇看出:《魏風.
伐檀》是在諷刺尸位素餐的貴族;《魏風.碩鼠》對農民困於租稅剝削表達同情;
《小雅.巧言》是在嘲諷奸臣巧言令色;《大雅.桑柔》則痛陳周王縱容奸臣,
導致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等等。歸納其被諷刺者,包括不賢國君、失職朝臣、讒 佞奸臣,或是沉重的徭役、租稅等,乍看之下,針對的對象似乎很多元,但若仔 細觀察,即使僅僅是苛政或民生疾苦的揭發,隱約之間都有一個無形的矛頭指向 統治階層。換句話說,造成苛政、貪污與重賦的原因,絕大部分是出於統治階級 的無知無能。畢竟中國古代是封建統治制度,在上位者的一言一行常牽動著人民 生活,因此,只要有民生凋蔽、國破家亡的慘況發生,作家的筆鋒自然是對準君 王官吏等具有權勢之人,因此,詩三百篇中的怨刺之作無疑為詩史中的諷諭之祖。
至於孔子的「興觀群怨說」,後人孔安國將「怨」字注解為「刺上政也」27, 邢昺也疏「可以怨者,詩有君政不善則風刺之。」28;而〈詩大序〉的理論更將 原本六藝之一的詩充分禮教化,又將詩的六義比附於「美刺」,例如:「上以風化 下,下以風刺上」29、「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 風變雅作矣」30、「國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 風其上」31等,孔穎達《毛詩正義》也說:「臣下作詩,所以諫君。」32他們的共
27 見〔魏〕何晏集解,〔梁〕皇侃義疏:《論語集解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冊 4,
卷 9,頁 245。
28 見〔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第 8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頁 156。
29 見〔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頁 16。
30 見〔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頁 16。
31 見〔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頁 17。
同點在於指出其怨刺對象為君王與政事。而且,毛詩專以美刺說詩,使詩的存在 意義似乎只是作為「美刺諷諭」之工具,變成一種頗為狹隘的詩觀,但卻是以政 治教化為依歸的諷諭詩說的極端。此後,比興風刺的理論,以及針對統治階級的 傾向雖代有消長,卻始終未曾衰歇,展轉相承至白居易的新樂府運動,又重新發 揚肯定,於是始有「諷諭詩」的提倡。作為一個朝廷命官,白居易的理想是希望 藉由詩歌的諷諭來補諫章之不足,他說:
啟奏之間,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 稍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 之志。33
其諷諭詩之作,如〈太行路〉是在諷國君的反覆無常、〈海漫漫〉是在刺君王迷 信服丹以求長生、〈驪宮高〉是在諷國君奢侈、〈牡丹芳〉是在刺時人的牡丹熱、
〈紫毫筆〉是在刺諫官的不稱職等等,34白居易有感於人民苦難難伸和諫章作用 之不足,所以力倡將意見透過詩歌來諷刺時政,以便使君主知曉並改正。
「諷諭詩」主要是攸關政治社會的諷刺教化,較之題材廣泛的各種「諷刺 詩」,尤其是那些以個人私事為對象的諷刺,有著明顯差異。從詩三百篇到白居 易的作品,我們可以得知,諷諭詩揭發了社會黑暗面,對當政者無疑是一種「刺」
的作用,其特定的內涵和宗旨,使作詩的人態度是莊重的,讀詩的人感受是嚴肅 的。換言之,諷諭詩即是一種政治諷刺詩,它所諷刺的通常是整個社會環境的偏 頗,所呈現的是廣大社會民生問題,而非只就單一個別人物作人身攻擊,那些以 個人言行甚至以容貌為譏刺對象的作品,並不在諷諭詩之列。
總括來說,所謂「諷刺」一詞,相當於英文 Satire,所諷對象可以從個人以
32 見〔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頁 16。
33 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白居易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冊 13,卷 166,
頁 4348。
34 有關白居易新樂府的諷諭之作,可參見本論文附錄一〈白居易新樂府之諷諭內容〉。
至國家,從容貌、舉止,以至禮俗、制度等等,只要是不合理、不道德的人事物,
皆屬「諷刺」的範圍之內;而「諷諭」所描寫的內容題材雖然也擴及統治階級、
政治與社會的層面,但主要對象仍在於君臣與時政之失,因此,諷諭詩只能算作 是諷刺詩的一種,它之不等於,不能包括諷刺詩所指的一切作品,與其涵蓋的對 象範圍有關。
二、目的的延伸:從勸諫在上位者到改正社會弊端
既然諷諭詩的主要對象是統治階級,其諷諭目的自然在勸諫君王宰相,以期 改善政治社會的種種問題。早在先秦時期,為政者聽政即以採詩所得作為諷諫之 用,例如《國語.周語》載:
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
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歸,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 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35
又《國語.晉語》載:
古之言王者,政德既成,又聽於民。於是乎使工誦諫於朝,在列者獻詩使 勿兜,風聽臚言於市,辨祆祥於謠,考百事於朝,問謗譽於路,有邪而正 之,盡戒之術也。36
由此可知,這種作詩誦詩以箴諫王事的傳統,也就是後來諷諭詩及諷諭理論的源 流。詩三百即有明白表示諷諭目的之作,如《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 哀。」37《魏風.葛屨》:「維是褊心,是以為刺。」38《大雅.民勞》:「王欲玉
35 見〔吳〕韋昭撰:《國語韋氏解》(臺北:世界書局,1975 年),卷 1,頁 13。
36 見〔吳〕韋昭撰:《國語韋氏解》,卷 12,頁 297-298。
37 見〔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頁 443-444。
女,是用大諫。」39《陳風.墓門》:「夫也不良,歌以訊之。」40以及《小雅.
騷人辭。非求宮律高,不務文字奇。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47
白居易主張詩歌要有社會內容,要反映民生疾苦和社會弊端,並達到吸引在上位 者注意的目的。我們若單就「諷諭」一詞來看,「諷」除了諷誦朗讀之意外,兼 有「諫」、「刺」等意,《史記.滑稽列傳》:「常以談笑諷諫。」48《文心雕龍.
書記》:「刺者,達也。詩人諷刺。」49而「諭」本意除了比喻、譬喻之意外,還 有告諭、曉諭使之明白的意思,如《史記.蕭相國世家》:「填撫諭告,使給軍食。」
50因此,當「諷諭」兩字合用時,其意義就不只「諷刺」而已,更有藉「諷」來 曉諭、警告、引導的作用,簡言之,「諷」是方法,「諭」是目的。然而,諷諭詩 的性質除了「刺」,還包括「美」,如白居易的〈七德舞〉、〈法曲歌〉都是在讚美 先聖先賢的德政,不過依政治禮教的實用觀點來看,惡政該斥,美政也該鼓勵,
並且歌誦好的,正可以作為壞的借鏡,所以對持「美刺諷諭」的古人來說,「美 刺」的作用似相反而實相成。
諷諭詩的寫作目的,在於利用譏刺的技巧來達到勸誡在上位者的作用,這些 諷諭詩人或出於自身的不幸,或鑒於政事的不明、社會的不平,都是「不平則鳴」
的展現。從詩三百怨刺之作中,部分作者已明言作詩之旨的情況看來,當時的詩 人們早已自覺到,若欲抒發心中的哀怨,詩歌正可作為諷諫之用的憑藉。而孔子 所說的詩「可以怨」,其實隱含了詩「可以刺」的意旨,因為「怨」不只是哀傷 別離,還包括了對世事的不平。不平則鳴,抒發不平之氣,便不免於諷。所以〈詩 大序〉裡的「下以風刺上」,便是讓那些關心世事的文人們有一個抒怨託諷的出 口。
胡萬川在〈諷諭詩〉一文中,總結諷諭詩的目的:
47 見〔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注:《白居易集箋校》,冊 1,頁 43。
48 見〔漢〕司馬遷撰:《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冊 10,卷 126,頁 3200。
49 見〔梁〕劉勰著,周振甫譯注:《文心雕龍譯注》(臺北:五南書局,1993 年),頁 324。
50 見〔漢〕司馬遷撰:《史記》,冊 6,卷 53,頁 2014。
諷諭詩的內涵是揭發政治社會問題-惟歌生民病,因為生民之痛苦往往由 於施政之不當;目的是告戒曉諭當政者,而當政者的代表在古代就是天 子,所以「願得天子知」。51
與諷諭相較起來,諷刺的對象因為包括所有不合理的人事物,所以其目的在於「改 正惡行,革新社會」,希望能藉此對政治、宗教或社會上一切黑暗的面相起到警 示的作用;而從諷諭傳統的理論看來,諷諭的對象既然以統治階級為主,詩人們
與諷諭相較起來,諷刺的對象因為包括所有不合理的人事物,所以其目的在於「改 正惡行,革新社會」,希望能藉此對政治、宗教或社會上一切黑暗的面相起到警 示的作用;而從諷諭傳統的理論看來,諷諭的對象既然以統治階級為主,詩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