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諷刺的性質與對象
諷刺（Satire）一詞源自於西方，《詩與詩學百科全書》（The New Princeton encyclopedia of poetry and poetics）將它定義為：「透過韻文或散文的體裁、以講 述或洞察的形式來表達爭論性與批判性觀點的一種特殊文類。」1概括指出了諷 刺的性質和作用。對於這種特殊文類，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有較具體 的解釋：
它（指諷刺文）並無所謂超凡的因素，它並無所謂「忘此世，為此世所忘。」
事實上，能產生此種狀況的經驗，例如愛與死的經驗，都是由於本質上很 宏大，而超出了諷刺文所能及的範圍。在喜劇與悲劇中，這些經驗也許可 以被慶祝、被讚揚。但是，諷刺文並不讚揚；它只有貶抑。2
換言之，「貶抑」即是諷刺文學的本質。姜生博士（Dr. Johnson）將諷刺下定義 為「責難邪惡與愚蠢」3，他所說的「責難」，就是進行諷刺的方法，也就是亞瑟．
帕勒得欲達成「貶抑」的具體表現方法。一言以蔽之，諷刺文學就是通過責難或 揭發等方式來呈現貶抑。
但諷刺作家所貶抑的對象與題材究竟為何？朱汶納爾（Juvenal）提到：「任 何題材都有被諷刺家利用的可能。諷刺家不關心事物的本身，而是關心人們對事
1〈SATIRE〉：「SATIRE, as generally defined, is both a mode of discourse or vision that asserts a polemical or critical outlook（”the satiric”）and also a specific literary genre embodying that mode in either prose or verse.」見 Brogan, T.V.F, Preminger, Alex.著：《The New Princeton encyclopedia of poetry and poetics》（詩與詩學百科全書）（Published b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 年），
頁 1114。
2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臺北：黎明出版社，1978 年），頁 197。
3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189。
物的態度。」4諷刺文的題材範圍非常廣泛，包括各種人事與社會制度，可是朱 氏特別強調人物在諷刺文中的重要性，他認為諷刺家主要以人物為諷刺對象，事 物與制度本身並不引起諷刺家的注意；除非它們與人發生關係時，才有可能成為 諷刺題材。其次，他還進一步說明所謂的諷刺對象，指的就是人類的所作所為：
「凡人之所為－誓約、恐懼、忿怒、歡心、樂事、職業－都是我們小書的紛雜題 材。」5所以，當諷刺家在面對如此眾多的紛雜題材時，他必須要有一個可供依 據的取捨標準，對此，巴赫金（M. M. Baxtnh）在其〈諷刺〉一文中提出他的看 法：
作為嘲笑和辱罵對象的，是現在、當代現實以及它的一切實際而迫切的問 題（社會的、政治的、一般意識形態的、文學的問題）。6
他點出諷刺的對象，應著重在現實環境所產生的問題，也就是社會上醜陋、荒謬 以及黑暗的一面。魯迅更具體地說明：「它（指諷刺）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 是常見的，平時是誰都不以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不過這事情在 那時卻已經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於可惡。」7換言之，諷刺作家常把 人在社會上的行為與人性弱點當作諷刺題材，如矯飾、虛偽、自私、貪暴等都是 常見的諷刺題材。而且當諷刺家在篩選筆下的荒唐材料時，篩選過程本身，就屬 於一種道德行為的詮釋了。亞瑟．帕勒得說：
諷刺家常常喜歡多加利用職位與行為間的矛盾。矯飾和虛偽就是現成的諷
4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218。
5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195。
6 見〔俄〕巴赫金（M. M. Baxtnh）著，曉河等譯〈諷刺〉，收入《巴赫金全集》第 5 卷（石家莊 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27-28。
7 見魯迅：〈什麼是諷刺？－答文學社問〉，收入《魯迅全集》第 6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328。
刺題材；而當職位賦予那些過錯的人以一種非常不同的行為準則時，那些 過錯就有著附帶的意義。8
據亞瑟．帕勒得之說法，就可以解釋為何不論中國或西方諷刺文學，常利用人物 職位與行為的反差來作為題材的原因了。試想，當和尚、僧侶在宣導神聖教義，
卻同時殘害生命；當肩負教育使命的老師，卻同時買歡嫖妓；或是當為大眾謀福 祉的官吏，卻是欺壓百姓的元兇時，這種不協調的畫面，正是諷刺家極欲呈現的。
以是，諷刺家絕對需要敏銳的眼力，犀利的筆觸，將社會人事上不合理、不道德 的種種問題揭露出來，這是他們的「職業道德」使然。
二、諷刺動機與目的
諷刺的基本性質雖然是貶抑，但攻擊貶抑並非諷刺的最終目的。吉爾伯特．
哈特在《諷刺論》中說道：「當諷刺家用冷酷而清晰的語言描繪令人不快的事件 和事物時，他不僅僅是為了作一種陳述，而是另有所圖。」9而在〈何謂諷刺〉
一文中，亞瑟．帕勒得提到諷刺有兩種寫作目的，一是特萊登（Dryden）的主張：
「諷刺文的真實目的在於改正惡行。」10一是迪佛（Defoe）的主張：「諷刺文的 目的在於革新：縱使其作者並不認為改革已通盤停止，但他已著手工作了。」11 他們倆人都相信諷刺文有「治療與復元」的功效；其次，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irye）亦指出：
它（指諷刺文學）承擔著一個特殊的使命，這就是分析並打破陳腐的觀念、
僵化的信條、迷信的恐怖、荒唐的理論、迂腐的教條、壓抑的風尚，以及
8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205。
9 見〔美〕吉爾伯特．哈特著，萬書元、江寧康譯：《諷刺論》（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 年），頁 18。
10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189。
11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189。
一切阻礙社會自由運動（當然未必是進步）的事物。12
弗萊清楚說明諷刺事物，包括陳腐的觀念、僵化的信條、迷信的恐怖、荒唐的理 論、迂腐的教條、壓抑的風尚等，都是一些「阻礙社會自由運動」的事物；而諷 刺的目的就在於必須「分析並打破」它。因此，我們可以說諷刺源起於人類對生 存的社會現況、風俗習慣，抑或對某人某集團的強烈不滿，但一時又沒有能力做 直接的改革或修正時，即以機巧隱誨的言語文字，旁敲側擊地指摘事實的真相，
使被諷者達到覺醒的目的。簡單來說，諷刺有著極深的道德基礎，諷刺家希望透 過作品去責難邪惡、揭露愚行，以阻遏惡行，當然，最好能進一步達到改正風俗、
革新社會的效果。巴赫金也贊成這樣的說法，他說：
在被譏笑的舊事物形象中，人民譏笑統治制度和它的壓迫方式；在新事物 的形象中，人民寄託了自己最美好的夙願與追求。13
據巴赫金的觀察，通常在譏笑與嘲諷的背後，人們往往懷抱著對現實的期許，有 時甚至還會把內心的希望寄託於諷刺文中的理想事物上，換句話說，當人民在作 品中寄託「最美好的夙願與追求」時，其實就是一種改正風俗、革新社會的行為 了。
此外，我們還必須注意到一點，雖然絕大部分的諷刺作家寫作精神是道德 的，動機是高尚的，但仍有許多諷刺作家並未能夠兼顧揭發與改革，有人在悲恨 激憤之餘，只著重揭惡以發洩內心不平，如史衛夫特（Swift）所言：
在寫諷刺文時，人們釐定的目標有二。其中一個比另一個較不高尚，因為 它重視的只是私下的滿足與作者的快樂而已……另一個則是公眾的靈
12 見〔加〕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irye）著，陳慧、袁憲軍、吳偉仁譯：《批評的剖析》（天 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年），頁 291。
13 見〔俄〕巴赫金（M. M. Baxtnh）著，曉河等譯〈諷刺〉，收入《巴赫金全集》第 5 卷，頁 25。
魂，它激勵天才盡量去修補這個世界。14
大抵來說，諷刺家的寫作動機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著重「私下的滿足與作者的快 樂」，出發點來自私欲的成分較多；另一類則具備無私的精神，冀望能「激勵天 才盡量去修補這個世界」，動機較第一類崇高許多。由此可知，兩者同樣是利用 諷刺文來顯露某些弊端，但較勝者卻能兼及改革社會的標準，次者僅能達到揭露 與發洩的作用而已，這些都與諷刺家的寫作動機純正與否息息相關。
三、諷刺的語氣
亞瑟．帕勒得在〈何謂諷刺〉一文中特別強調語氣在諷刺小說中的地位：
更廣泛而言，在小說（即諷刺小說）中我們主要探索的並不是形式所帶來 的效果，而是語氣（tone）所帶來的效果。15
小說的語氣在一般作品中或許並不特別重要，但卻是構成諷刺文最主要的因素。
學者認為，諷刺家的能力並不在於他能否進行諷刺，而在於他諷刺時所展示的技 巧，其技巧並非作者的寫作目的與寫作題材，而是作品中所呈現的語氣。16因為，
諷刺作家極有可能具備相同的寫作動機與取材對象，但不同語氣的使用，所造成 的效果往往大相逕庭，這裡試以亞瑟．帕勒得所舉的例子來說明：「如果他是庇 卡克（Peacock），他會幾乎全部倚靠演講和對話，而戲劇性的架構將常常只是一 個晚宴，以便把人物集在一起罷了。如果他是姜生（Jonson）或康固力夫
（Congreve）或任何復辟時代的劇作家，他就會把情節佈置到一種很複雜的程 度，讓幾乎每個人物一出現就牽出一個詭計，而使事情表面與觀眾所知的事實間
14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301。
15 見亞瑟．帕勒得（Arthur Pollard）著，董崇選譯〈何謂諷刺〉，收入《西洋文學術語叢刊》（上），
頁 221。
16 參見齊裕焜、陳惠琴著：《鏡與劍－中國諷刺小說史略》（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3-4。
產生一種矛盾，而終於獲得諷刺效果。這種方式的戲劇不能浪費任何機會於語言 或動作中。」17在戲劇中，情節佈置本是一種語氣的展現，而當劇作家安排不同 的情節佈置時，其展現的諷刺效果自然也各異，這與他們本身的性格有關，諷刺
產生一種矛盾，而終於獲得諷刺效果。這種方式的戲劇不能浪費任何機會於語言 或動作中。」17在戲劇中，情節佈置本是一種語氣的展現，而當劇作家安排不同 的情節佈置時，其展現的諷刺效果自然也各異，這與他們本身的性格有關，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