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慶華在《故事學》第三章的故事敘述學對於「敘述」有周密的論述,就敘 事的定義而言,敘事也稱敘述(narration),是指處理時間序列裡的一系列事件;
也就是故事的寫作技巧的總稱。凡是關於故事形式的考慮、故事技巧的選用和故 事風格的形塑等等,都離不開敘事的範疇。雖然如此,敘事一詞的界定用法,可 以任由人為它賦予某些意涵,在亞里斯多德所著《詩學》中,首先把情節當作最 重要的特徵,而故事的人物、環境和措詞等等都從屬於情節這個主要的因素;發 展到現代,敘事的觀點已具多元性,浦安迪認為敘事可以從歷史學、心理學、社 會學、文化人類學、美學等各種不同的角度去分析討論;至於西方國家,更將敘 事做為一門科學研究,有俄國的形式主義敘事理論、巴赫汀的對話理論、結構主 義和符號學……等各種科學化的理論。
因著敘事理論有被無限建構的可能,筆者以周慶華整理之敘述學為立論:觀 看一個故事的形成,必定有個敘述主體主導著整個敘述活動,敘述主體即隱含作 者,作為生活人的作者將不同的權力意志行使在作品中,形塑出敘述主體獨特的 精神風貌和文化品格,而我們會在其敘事作品中,經驗到敘述文體內蘊的文學語 言,進而分析出敘述觀點、敘述方式和敘述結構等,本節即採此三個面向檢視《月 夜仙蹤》裡與月下老人相關的多個轉化故事之敘事特色。
一、 敘述觀點
敘述觀點是指作品中的敘述者敘述時所採取的觀察點,當作者要展示一個敘 事世界的時候,他不可能原封不動地把外在的客觀世界照搬到紙面上,作者必須 創造性地運用敘述規範和謀略,使用某種語言的透視鏡、某種文字的過濾網,把 動態的立體世界點化(或幻化)為以語言文字凝固化了的線性人事行為序列,而 語言的透視鏡、文字的過濾網就是「敘述觀點」。(《中國敘事學》,1998:207)
56
作品的敘述者若採用全知觀點,則他猶如上帝的角色,能掌握無所不在而又 無所不知的特權。〈定婚店〉沿襲了歷史敘事的全知觀點,將人物的出場、事件 的來龍去脈做一完整的敘述,毫無阻礙,如同歷史小說般想讓讀者意會到事件的 真實不虛。在全知觀點的布局中,為了表現外在事態和深層原委之間的張力,敘 述者將韋固與月下老人的見面、派人行刺、新婚的恍然大悟則聚焦在第一人稱的 觀點,形成了流動視角,透過韋固與月下老人的對話,能夠立即透視韋固心中的 矛盾,想要與清河司馬的女兒締結姻緣,卻被月下老人牽線與老嫗養女成婚,於 是產生派人行刺的動機,最後才又從妻子的形貌對話中,知覺到命定的婚姻無法 破除,遂從此岸的煩惱轉化為彼岸的頓悟,帶有幾分人生哲理的況味。
《月夜仙蹤》裡敏俐是書中展開歷險的能動者,無疑的是用全知觀點描寫,
而月下老人牽繫多個人物的命運,亦是採全知觀點,關於月下老人的樣貌、出現 的場景、居住的仙境,以及改變人物命運的事件,皆由與之相對應的人物為視角,
烘托而出。原本虎縣令、金魚販、石獅子、大阿福祖先與吳剛同樣是敘述者利用 全知觀點寫成的人物,一旦遇上月下老人,鏡頭轉為特寫,各自分化為限制觀點,
站在故事中某位人物的立場來敘述故事的經過。
〈月下老人的故事〉由敏俐的父親講述此則故事,虎縣令於其中所呈現的是 第三人稱限制觀點,故事開頭告訴讀者虎縣令的橫行霸道,並從他的言行舉止娓 娓道來,他待人傲慢無禮,竟連來自仙界的月下老人也不尊敬,敘述者利用虎縣 令平庸充滿懷疑的眼光掩蓋月下老人的神力,最後藉由虎縣令的兒子成婚一事翻 轉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雖然少了哲理的味道,卻製造出文字的驚異感。
〈金魚販的故事〉由金魚販自己講述此則故事,採第一人稱限制觀點,金魚 販講述自己從十九歲的命運,被月下老人更改為九十九歲,目的在說服敏俐的父 母親月下老人是實有的存在,他的神力能發揮作用,要相信自己的女兒一定能找 到方法扭轉乾坤,特別是文末金魚販在十九歲生日那天,親身經歷過的一場即將 奪走生命的災難,更能說服人心:
57
隔了七天,在我生日那天,來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我從沒見過風呼嘯成 那樣,一棵樹正好倒在我家的屋頂上,轟隆一聲砸進了我的臥室,差點擊 中我。如果那棵樹倒下時稍往另一邊偏,我可能一下子尌被打死了。
(頁 70)
此段文字由視覺轉為聽覺,尤其是「轟隆一聲」足以讓人屏氣凝神,利用聲音達 成絕響,以限知視角寫出對特定事件的感知,而且栩栩如生。
〈一條命運線〉由擬人的石獅子向祥龍講述明月光城的故事,採第一人稱限 制觀點,石獅子為了守護明月光城,避免因為城裡的內鬥而分裂成兩半,幸而得 到月下老人的紅線,此處以石獅子的視角講述故事帶有一種暗示性,命運線的表 層看似是要用來綑繞明月光城的裂縫,解救明月光城的危機;深層則能做為風箏 線,將生死簿紙頁傳達到月下老人那裡,幫助敏俐的心願上達天聽,完成任務。
〈大阿福祖先的故事〉由大阿福講述自己祖先們被月下老人的神力搬遷到月 雨村的故事,採第一人稱限制觀點,敏俐與大阿福即將來到無窮山的路上,帶著 幾分好奇詢問大阿福是否有見過月下老人,大阿福雖沒見過,但他們的祖先確實 曾受過月下老人的幫助而免於被虎縣令消滅家園。藉由場景的移轉書寫月下老人 的神力不著痕跡,平常再熟悉不過的房子隱藏著異乎尋常的存在,在他們下山後 竟出現在眼前,敞開深紅色大門迎接他們;而月下老人也不一定要危急時刻現身,
只需透過人物的視角檢證他的存在,大阿福的祖先就扮演著「先知」這類的角色,
其他人還停留在不敢置信的夢境中,只有他的視角端發現一條鮮豔的絲帶塞在大 門鉸鏈裡,那是稍早孩子們在山上剪掉的風箏線,意味著他知道月下老人已為他 們留下一線生機,他們獲救了。
〈吳剛的故事〉由仙界的白兔講述吳剛的故事,採第三人稱限制觀點,吳剛 總是對現狀感到不滿足,一再換地方學藝,無視家人團聚的天倫之樂,最後被月 下老人帶到仙界,月下老人給他的課題是耐心和知足的學習,所以他每晚都在砍 樹,這樣無止境的生活未必會比和家人住在鄉下寬敞的農舍優沃幸福,透過白兔
58
講述故事,引領讀者進入更深層生命的感悟,而敏俐印證到的則是吳剛砍樹能形 成月雨的奇特效果。
二、 敘述方式
敘述方式是指敘述者敘述時所採取的方式,可以分為語態和時序兩方面討 論:語態是指敘述行為本身在敘事文中的類別,以「講述」的姿態而言,敘述者 像傳達者般,駕馭了整個故事的發展,有意識的把信息傳達給讀者;以「展示」
的姿態而言,敘述者成為一個反映者,僅只表述當下的場面和行動,不必評論和 解釋故事間的因果,也無法掌握故事的全貌。分析《月夜仙蹤》的故事,雖然各 有不同的敘事者在說故事,但是敘述者採「講述」語態,對於所要傳達的故事皆 能掌握其來龍去脈,穿針引線,井然有序的串聯故事的前因後果,讓故事的整體 臻於和諧,至於因果的依循或打破重組,端看敘述主體在時序上如何設計。
時序的安排有兩種方式,依照故事情節的時空順序敘述稱為順敘;倒反故事 情節的時空順序敘述則為倒敘。《月夜仙蹤》描寫敏俐尋訪月下老人的經過,以 自然時序進行,即為:出發→歷險→回歸。為了使情節有立體般高低起伏變化,
敘述主體兼採懸宕筆法多線發展,利用插敘方式將一個個故事嵌入,李喬《小說 入門》對插敘的界定:「此型和『半倒敘型』相近,不同的是,『現在進行』和『回 憶』揉雜敘述。」(頁 129)插敘在小說中能暫時中斷情節,交代某人某事的因 果關係,類似中國話本時代的「說書人」角色,緩和情節進行的節奏,唯故事在 時間的速度上快慢有別。
〈金魚販的故事〉透過金魚販回憶過去命運的轉變時,敘事時間進行明快,
以仙界的時間幻化來改造人間生存的時間狀態,「吃了人的嘴短」,月下老人吃了 金魚販貢獻的甜點,帶有幾分情意幫他改變僅有十九歲的命運。〈月下老人的故 事〉和〈大阿福祖先的故事〉的敘事時間則被延長,兩則故事共同的交集是虎縣 令,前者除了印證月下老人無所不知、神通廣大,敏俐晉見月下老人時需要「借 用的線」,即從虎縣令撕下的《生死簿》而得,虎縣令是整個冒險中的關鍵性人
59
物;後者是〈快樂箋的故事〉衍生而來,原本是敘述者有意識想帶給人的安慰劑,
敏俐的父親想藉此安慰母親,靜待敏俐歸來,後續發展卻是快樂家族逃過虎縣令 的進攻,遷移到月雨村,做為祥龍獲救、敏俐得以找到無窮山的引線。
三、 敘述結構
結構是故事的形式,它所探討的是我們在敘述語和轉述語之外的語言如何 被聯結,以敘述主體的立場來說,敘述結構把整個敘述過程作了具體的呈現,而 在敘述過程中,有三個環節必須處理,分別是情節結構、性格結構和背景結構,
結構是故事的形式,它所探討的是我們在敘述語和轉述語之外的語言如何 被聯結,以敘述主體的立場來說,敘述結構把整個敘述過程作了具體的呈現,而 在敘述過程中,有三個環節必須處理,分別是情節結構、性格結構和背景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