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仙蹤》以月下老人改變命運為主軸,月下老人的權力已由婚姻的命定 轉化到命運的更替,如第二章敘事軸線所列,月下老人的故事雖屬於敏俐冒險之 故事路線,但卻橫向支配了所有人物的命運,本節將探究月下老人在民間故事的 原型,以分析林珮思針對這故事進行了哪些轉化手法。筆者先由月老典故的生成 背景著筆,了解作者寄託的主題思想,再細探原文內容,〈月下老人的故事〉源 自唐朝李復言撰寫之《續玄怪錄》其中一篇〈定婚店〉,將其典故與原文敘述如 下:
一、《續玄怪錄》之生成
《續玄怪錄》乃唐朝李復言摹仿牛僧孺《玄怪錄》而作。依徐志平《《續玄 怪錄》研究》之論述可知,李復言因不得志於仕途,僅為一縣令小官,生平又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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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科名,故著書諷刺科舉的不公與官場的昏亂,並將現實人生的挫敗轉為對仙境 之想望,寓情於煙霞之外,然其內心之悲苦無奈可知也。(頁 74-75)《續玄怪錄》
一書,顧名思義是以志怪為主,內容多受佛道影響,道家的仙境鬼神、佛教的因 果輪迴思想,均出現在書中。
中國自古即對於未知的自然界心存敬畏,認為「天垂象,見吉凶」(《周易》
卷七〈繫辭〉上),後人因而以天事推人事,進而占卜吉凶;戰國時期陰陽家以 陰、陽、順、逆和天象、人事等關係進行有系統的研究;漢初董仲舒為了穩定政 局,把陰陽五行和老子的說法納入儒家學說,提倡天人交相感;漢末張道陵廣傳 五斗米道,以符咒役使鬼神,降滅妖怪(《唐代傳奇研究》,1994:104-105),以 致六朝以降志怪小說盛行,故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云:
中國本亯巫,秦漢以來,神以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
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為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 訖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頁 59)
《續玄怪錄》雖承繼六朝志怪傳統,性質卻屬唐傳奇,魯迅同時指出唐傳奇 之特色:
傳奇者流,源蓋出於志怪,然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乃特異,其間 雖亦或託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與昔 之傳鬼神明因果而外無他意者,甚異其趣矣。(頁 89)
唐傳奇發源於志怪,是文人透過華豔的文辭專假幻設、寄託情感思想的途徑,內 容傾向對舊有制度的反叛與美好生活的追求,在敘事佈局與人物心理的塑造上結 合了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完整的故事描繪手法已超越六朝筆記小說的形式。由 此可知,《續玄怪錄》成書於唐朝,內容形式已脫離六朝殘叢小語的雜記,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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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短篇小說的雛形。
二、〈定婚店〉之原文
傳奇既有完整的布局,學者多以「開端—發展—結尾」三段式結構來分析短 篇小說的結構,據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說法:
完整是有開始、中間與結束。開始是它本身必然地無須跟隨任何事,但某 些事自然地隨後產生或到來。相反地,結束尌是它本身自然地跟隨於某些 其他事,係出於必然性或是一種規律,卻無事跟隨著它。中間是跟隨著某 些事正如某些事跟隨著它。從而一個好的情節建構,必定既不偶然地開始 也不偶然地結束,會與這些原則相一致。
(《詩學》,2008:84)
〈定婚店〉的原文收錄於《太平廣記》卷第一百五十九,筆者以亞氏的三段式結 構將原文進行分析:
1、開端:傳奇的開頭即用一兩句話把人物的身世、目的交代清楚,韋固原本要 向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提親,與人相約於龍興寺門碰面。
杜陵韋固,少孤,思早娶婦,多歧,求婚不成。貞觀二年,將游清河,旅 次宋城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為議者,來旦期於店西龍興寺門。
2、發展:韋固與月下老人相遇,始知姻緣之經過,但其不從,派人行刺三歲幼 女。
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巾囊,坐於階上,向月檢書。
覘之,不識其字。固問曰:「老父所尋者何書?固少小苦學,字書無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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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西國梵字,亦能讀之。唯此書目所未覿,如何?」老人笑曰:「此非 世間書,君因得見。」固曰:「然則何書也?」曰:「幽冥之書。」固曰:
「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當來也。凡幽吏皆主 人生之事,主(主原作生,據明抄本改)人可不行其中乎?今道途之行,
人鬼各半,自不辨耳。」固曰:「然則君何主?」曰:「天下之婚牘耳。」
固喜曰:「固少孤,嘗願早娶,以廣後嗣。爾來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 意。今者人有期此,與議潘司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君之婦適 三歲矣。年十七,當入君門。」因問囊中何物?曰:「赤繩子耳,以繫夫 婦之足,及其坐則潛用相繫。雖讐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 鄉,此繩一繫,終不可逭。君之腳已繫於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 安在?其家何為?」曰:「此店北賣菜家嫗女耳。」固曰:「可見乎?」曰:
「陳嘗抱之來,賣菜於是。能隨我行,當示君。」及明,所期不至,老人 卷書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菜原本作米,據明抄本改)市。有眇嫗,抱 三歲女來,弊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固怒曰:「殺之可乎?」
老人曰:「此人命當食大祿,因子而食邑,庸可殺乎?」老人遂隱:「固磨 一小刀,付其奴曰:「汝素幹事,能為我殺彼女,賜汝萬錢。」奴曰:「諾。」
明日,袖刀入菜肆中,於眾中刺之而走。一市紛擾,奔走獲免。問奴曰:
「所刺中否?」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爾後求婚,終不遂。
3、結尾:韋固新婚,見其妻常貼花鈿於眉間,明白原來是自己當年派人行剌未 遂之結果,曉知姻緣乃天意命定,人意無法違抗,從此夫妻更加敬愛。
又十四年,以父蔭叅相州軍(軍原作君,據明抄本改)。刺史王泰俾攝司 戶掾,專鞫獄,以為能,因妻以女。可年十六七,容色華麗。固稱愜之極。
然其眉間常貼一花鈿,雖沐浴閒處,未嘗暫去。歲餘,固逼問之,妻潸然 曰:「妾郡孚之猶子也,非其女也。疇昔父曾宰宋城,終其官。時妾在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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褓,母仨次歿。唯一莊在宋城南,與乳母陳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給朝夕。
陳氏憐小,不忍暫棄。三歲時,抱行市中,為狂賊所刺。刀痕尚在,故以 花子覆之。七八年間,叔從事盧龍,遂得在左右,以為女嫁君耳。」固曰:
「陳氏眇乎?」曰:「然,何以知之?」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
因盡言之,相敬愈極。後生男鯤,為鴈門太孚,封太原郡太夫人。知陰騭 之定,不可變也。宋城宰聞之,題其店曰「定婚店」。
分析〈定婚店〉的原文,可以看出李復言以簡短明快的文字將人物和事件的 經過表述而出,而又不失故事的完整性;林珮思在小說中則以虛實交錯的筆法多 面向連結月下老人的形象與能力,其內容結構已由李復言的〈定婚店〉開展而出,
枝繁葉茂,下一節將探討月下老人的故事在小說中如何被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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