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至今文人雅士的創作喜愛以月亮為意象,而興詠嘆之情懷。徐秀兵於
〈“月”的文學意蘊與文化闡釋〉對意象的定義是:
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通常是指創作主體通過藝術思維 創作的凿容主體思想意蘊的藝術形象,它既有自然物象的客觀屬性,也有 創作主體賦予特殊內涵的特徵。(《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015:51)
徐秀兵通過古人之創作歸納分析月亮意象豐富的文學意蘊:月光的清冷皎潔與文 人主觀上的安靜閒逸相通感,可寄託純潔忠貞的價值取向;月光的清冷幽暗與失 意文人的孤獨心境相契合,望月之時每每以月為友而生發同病相憐之感;月亮光 影晦明、形狀圓缺的週期性變化,一方面呈現出類似女性的陰柔婉約之美,直接 給人以視覺感官的審美愉悅,另一方面又與不同時空之下世事變幻的恆常與無常 存在著「異質同構」關係。因此,文人慣用月亮意象來喻指生命的初生、旺盛、
殘敗以及死而復生的輪迴,比況婚姻、親情、鄉情、友情等人際關係中的相聚與 分別,在仕途功名等方面的得意與失意,以及社會局勢的穩定和諧與動盪變亂等。
(《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015:55-56)
月亮的表象令人生發無限遐想,寄託生命共感,然而月亮的屬性也興起無意 識的共鳴,西方的榮格精神分析學派以月亮的象徵探討月亮和母權意識的關係。
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指出月亮的屬性與母權意識有極大的關聯性:
作為有盈有缺、自行變化(self-transforming)的天體,月亮原型是水、水分和蔬 菜(也就是生長和存活的一切)的統治者。以月亮的原型本質上來說,它也是心 理及生理生活和原型女性的統治者,這在人類中的代表就是世俗女性。它統治著 生長和水分的心理及生理世界,所有深處的水流、溪流、湖泊、泉水和汁液都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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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它。這樣的遠古世界,生命作為食物和豐饒多產是人類關注的中心,獵物、田 地和人類群體的繁衍居於這個世界的中點,這在很大程度上帶來了一個原型女性 的世界、生育和滋養的世界。(《原型女性與母權意識》,2018:56-57)
藉由上述文學中的月亮意象和心理學上的月亮象徵,筆者援引文本中月下 老人與常夫人的形象、特質來檢視他們與月亮共構的關聯性。
一、月亮意象與月下老人
月下老人在中國的信仰文化中,擔負的職責便是安排人們的婚姻大事,不過 月下老人在廟宇中通常置列於主神的旁側,地位和神力有限。而《月夜仙蹤》的 月下老人除了掌管姻緣外,手中的《生死簿》能回答一切生命疑惑,使其權能擴 大,已如天上的玉皇大帝般決定所有人的命運事宜。是以月下老人無懼虎縣令的 官威,因為此處的月下老人已被刻畫成一個集天上、人間威權於一身的大能者,
又其言語甚少,嚴肅的面貌不禁令人心生敬畏,尤其當虎縣令冒犯到月下老人,
把他的《生死簿》撕下一頁時,月下老人凝視著虎縣令的雙眼,足以讓虎縣令瞬 間從憤怒轉變為恐懼,動彈不得。配合月下老人的權能,林珮思更將他放置於「高」
的角度上,月下老人位居於高不可攀的無窮山頂上,凡人無法輕易到達,必須每 隔九十九年才會有凡人順利攀上山頂尋求解惑,而且只能提問一個問題,增添了 幾分險峻神祕的氣息。
小說中的月下老人深具父權姿態,充滿神祇的威嚴性,透過月亮的接引調和 了他剛強的父性。每逢月下老人現身時,總是伴隨月亮而來,對有所企求的人們 而言,月亮帶來了希望的光輝,呈現女性的陰柔婉約之美:金魚販眼中的月下老 人是「月亮灑下的光輝彷彿讓他散發出銀光」(《月夜仙蹤》,2010:68);即將面 臨垮城危機的石獅子見到月下老人是「像一盞點亮的燈籠般發著光」(《月夜仙蹤》,
2010:153);當大阿福家族被月下老人的神力遷移到月雨村時,他們認為每晚落 下的月雨種子,將來會在岩地上長滿月雨樹,使整座山頭像月亮一樣金黃。徐秀 兵認為在照明條件極不發達的古代社會,如水的月光不僅幫助人類驅散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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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了白天的光明,而且能給人帶來直接的審美體驗。(《渭南師範學院學報》, 2015:51)當人們心中被月亮的美感包覆時,自然覺得和冷峻的月下老人的距離 縮短了。
做為父權昂揚的月下老人,他的心中仍保有原型女性特質,尤其是生育和滋 養的能力。萬物生滅的決定權掌握在月下老人手中,勢必他得像女性一樣負起長 養萬物的責任,所以他不僅透過權限去幫助人們度過生存的危機,同時兼負滋養 大地的工作,使得貧瘠的月雨村開滿金黃的月雨樹,貧困的無果山也變成了欣欣 向榮的多果山。諾伊曼認為在月亮—時間中,母權意識能探知世界獨特的脈動,
而非僅限於自我之中。母權意識有著一雙眼睛,它善於捕捉萬物的生機勃發、抽 芽吐穗;它能使某一時刻變得鮮活飽滿,似乎隨時能噴薄而出,形成令人難以忘 懷而又獨具特色的質性時間。在童話中,每隔幾百年就有隱藏的珍寶出世,而且 它只在某個特定的日子、某個特定的時辰,屬於那個在萬物生長中發現恰到好處 的時刻的人。(《原型女性與母權意識》,2018:73-74)以月下老人存有的母權意 識觀之,可以看出大能的他就是那個「發現恰到好處的時刻的人」,恢復了大地 的生機,解決了人們的無助與疑惑,使人們的思維更接近生命本真的探求。
二、月亮意象與常夫人(月娘)
遠古神話只描述了嫦娥因為竊藥而遭變形的果報,變形後的心情則由詩人李 商隱接續想像,他認為竊藥的嫦娥離開丈夫後,只能孤單的守候在月宮中,自怨 自憐。進入《繁星之河》的情節,常夫人是月娘的化身,分別貫穿於過去和現在 的時空中,然而她內心不再充盈悔恨,並以智者的形象出現於第一世界。過去的 她和仁迪一樣依附在權勢者底下,即使王羿因權力而改變心態,她仍不慍不火,
甚至為天下蒼生赴湯蹈火。當月娘下凡到人間,其實暗示著她不再是遙不可及的 高貴姿態,她想和凡人共處於相同的生活空間。但是她清麗的外貌仍可覺察到她 的與眾不同,即使身穿平民的棉袍,也難以掩飾高貴氣質,令人發自內心想向她 磕頭。對封閉內心的仁迪而言,常夫人帶著母性的光輝,以故事陪伴他敞開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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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交流故事中,找到了生命寬恕的本質,更加堅定了「家」的重要性。
小說中常夫人的母性形象自然又鮮明的流露了月亮意象,彷彿是個潔淨飄然 的月光仙子般。月亮不再只是令人生發審美愉悅之感,她成為了主角心靈上互相 為對方守候的密友。自仁迪離家來到晴空客棧的那一刻起,他首先關注的即是月 亮的消失,而且確信月亮會再回來,經歷家庭風暴後那孤獨的內心只能望月表白。
李白的詩作亦常視月亮為密友,〈下終南山過斜斯山人宿置酒〉:「暮從碧山下,
山月隨人歸。」詩人從終南山下來,月亮一路尾隨著他不離不棄,不論得意或失 意,月亮總是善於陪伴與傾聽。
另一方面,對生命有限的人類來說,月亮代表了時間意義上的永恆。(《渭南 師範學院學報》,2015:52)儘管仁迪的過去與常夫人沒有交集,但是他們仍可 利用故事溯及既往,月娘是恆常存在的象徵體,她的盈虧變化並沒改變她的本質,
依然無私的照耀大地與人們,雖然仁迪生命有限,但人類心中的愛與美善也是恆 常不變的,與月娘的情意相通。言及情意,月亮也常與古典文學裡思鄉懷遠的情 緒緊密聯結在一起,徐秀兵認為月圓之夜本是親人、友人、愛人共聚的時間,對 於彼此情深意篤而又處於離別狀態的人來說,月圓之夜讓他們覺得沐浴著同一片 月光,找到了某種同在的感覺。(《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015:52)是以月亮消 失的夜晚,代表仁迪身陷於迷惘的情境,找不到歸家的路,直到他敞開了心扉,
感受到大家對他的真誠,找回了月亮,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渴望回家,尤其常夫人 言及:「有夜晚,尌有白天;有太陽,尌有月亮;有人來,尌有人必須走。有時,
這樣才會帄衡。」(《繁星之河》,2013:262)當月亮再度出現時,就是預告仁迪 必須返家團圓的時刻,亦是生命再度回歸平衡和諧的狀態。
小說中,潛藏於仁迪內心的母權意識深受月亮的召喚。母權意識位於心,而 非大腦,對母權意識來說,「理解」是指一種感覺行動,這種行動伴隨強烈的情 感,使某種東西猛然突破進入光明,並照亮意識,所以母權意識的中「心」與月 亮的質性時間有關,也是所有生長和轉化過程的中「心」。(《原型女性與母權意 識》,2018:74-75)仁迪在倔強的包裝下,不輕易讓人碰觸他的心,而常夫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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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於其他人的對待,她試圖帶著「理解」的行動,以故事交換故事的方式,轉化 仁迪的心,共構生命的包容與善解。於此,我認為中國的月亮意象與西方的月亮 母權意識在情感上是有互通性的,他們皆具有平衡與療癒的功能。
諾伊曼認為月亮—精神主宰靈魂和死者,它來自並主宰深處的水,時間到來 時,它令無意識中的自然力和精神力興起,因此,它給人類世界帶來的不僅有生 長和麵包,也有預言、詩歌、智慧和長生不老。(《原型女性與母權意識》,2018:
諾伊曼認為月亮—精神主宰靈魂和死者,它來自並主宰深處的水,時間到來 時,它令無意識中的自然力和精神力興起,因此,它給人類世界帶來的不僅有生 長和麵包,也有預言、詩歌、智慧和長生不老。(《原型女性與母權意識》,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