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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眾節慶與城市文化政策

第三節 文化政策論述

對於文化政策的論述,Jim McGuigan 對此進行了扼要明確的分類與批判,不過 必須先說明的是,這並非作為我們理解與解釋台灣經驗的先驗架構,其分類是我們 瞭解與比較的參照點。

McGuigan(2004)在 Rethinking Cultural Policy 一書中回顧並區辨不同的文化 政策論述,這些論述支持文化政策的存在,並決定了政策的內涵。儘管這三種論述 的出現都有其歷史特殊性,並且源自於西歐特殊的歷史脈絡,但我們仍可從參考這 三種分類來比較台灣的文化政策,實際上我們也可以發現,台灣今天許多關於文化 政策的討論中仍看到類似論述。這三種論述分別是是國家介入(stating)、市場行銷

(marketing)與公眾溝通(communicating),以下分述之。

一、國家介入

關於國家介入人民的道德、心智與文化,一開始與德國浪漫主義者 Matthew Arnold 的倡議有關,他認為國家是作為社會較佳的自我,理應指導社會、管控經濟 並且牧育人民(cultivate appreciate selves)。這種主張開始擴張卻演變成支持國家力 量無限膨脹以致文化淪為權力的工具。(McGuigan,2004:36)納粹德國與專制蘇 聯的歷史經驗左右了人們對「國家介入」的想像,文化在這種政治控管下喪失了批 判的力道,只能成為服務權力的工具。但是,這種國家高度介入社會、經濟與人民,

並不僅存在於共產主義國家與社會主義國家,或是極權主義國家,同樣也存在於高 度資本主義的國家,用以協調資本主義週期性危機(如凱因斯主義、統合主義、社 會民主主義)。

國家介入於人民生活的保障,以國家的力量防止人民生命╱生活的商品化,保 障人民的社會權,如今對人民生活的保障擴展到文化上。文化公民權的興起開始重 視各群體文化的保障,儘管這一開始是以社會政策的方式被理解,但後來逐漸開始 被以另一種方式被思考。社會政策原是一種保障公民免於被商品化的國家介入,也 因此原初的文化保障是進行某種「文化重分配」,使所有的公民都能近用(access)

文化,但是這種說法存在著某種兩難。McGuigan 認為,這兩難在於「近用的意涵,

究竟是關連到打造特定環境,以讓更多下層階級民眾能消費、使用既有的藝術形式;

還是意指文化生產工具的普遍擁有,重新去定義什麼被視為文化,以及讓原有被公 共補助機制所排除的群體能夠參與,促進弱勢族群藝術,無產者劇院、女性主義者 拍片等等。」(2004:34)近來逐漸升高對認同與文化公民權的討論,正反映了這種

現象如何從「社會的」變為「文化的」。 二、市場行銷

一旦對於國家存在著某種不信任,國家介入被「去管制」而成市場運作,古典 自由主義的說法是,把一切交給那看不見的手自然會創造出最大的人類幸福,而這 種市場論的最新版本叫做「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他們對於文化政策在組 織層面與意識型態層面都造成巨大的影響。一方面是去除管制、公共部門私有化,

另一方面是對於文化的評價是以「效益」作為考量標準。這在台灣的脈絡中通常稱 為「民營化」、「法人化」或「自籌經費」,一開始是對國營事業、公職人員體系冗員 的反動,這類論述在台灣的發展曾被視為是提昇組織效率的萬用作法。隨後被用於 各種國家組織,不僅僅在於生產性的國營事業中,也擴及各類文化/教育組織中,

這類組織不以創造經濟價值作為其目標,多半是消耗資源、投入資源以培養各種人 才、文化物品,這類組織如今卻也面臨必須自我創造經濟價值以維持運作,使得許 多組織事務與成員實踐都受到極大的影響。

McGuigan 點出這種論述「內含三個主體:納稅人、股東和顧客。納稅人不願 他的錢被政府浪費,股東想要回收投資,顧客希望進行選擇以及更好的服務。在市 場論述中必須遵守某種謎一般的主權:消費者。這不僅是新自由經濟、私人企業和 近來管理理論的預設,如今也被標示為公共服務的特徵。因此,如在公共補助的藝 術 上 越 來 越 使 用 行 銷 技 巧 (marketing techniques )。 … 訂 戶 行 銷 ( subscription marketing)的論調如今到處可見的,目標在增加常客的參觀,鼓勵潛在客戶(intender)

實際參觀,並且不浪費時間、心力和金錢吸引非客戶(non-attender)。」(2004:44-45)

這些組織正在假裝他們所不是的那種商業組織,儘管倡導者宣稱這是在提昇組織運 作的效率,卻也無法否認這已改變了各種文化組織的目標:從擴展人民美學生活變 成提升美學生活的價格。

這類現象與論述其中的重要主張之一在於它宣稱要將權力歸還人民,如同在台 灣脈絡中所使用的「民營化」修辭,他同時意指商業與人民,也因此具有「公共」

組織/第三部門介入的可能。McGuigan 也認為,「自主化」應當是對此種發展更精 準的描述,特別是在歐洲,公私伙伴關係意謂著相對國家的部分自主性與可能的參 與民主,它可能使「文化組織更貼近公民社會:在政策制訂中改進權力與賦予公眾 參與更多的機會,而非在文化場域裡把此推給市場力量自由運作。」(2004:50)

三、公眾溝通

溝通論述建立在Jügen Habermas 的公共領域理論上,McGuigan 將焦點放在公

共領域相關的爭辯上。Habermas 對於系統與日常世界的區分,導致了現代社會中,

國家與資本採取工具理性而無缺乏對目標與價值的探索,世界的運作淪為系統的例 行工作,而忽略或壓制了同樣隨著現代性發展所興起的溝通理性的重要性。也因此,

公共領域一方面作為實存的歷史過程,另一方面也是解決現代社會因工具理性殖民 的困境的方式,也因此McGuigan 認為「Habermas 源於日常溝通的相互理解的公共 領域觀點,同時是理想的與實踐的。」(2004:53)

Habermas 所提出的公共領域以及理想言說情境模型,引起廣泛的爭論,最主 要挑戰來自於Nancy Fraser(1990)提出的次公共領域(subaltern counterpublic),

強調藉此讓弱勢公眾自主提升的言說能力,以對抗單一公共領域內含的不平等;

Craig Calhoun(1992)也認為該探究公共領域的尺度,侷限於國家層次無法面對更 為當代的挑戰,應當在全球尺度進行溝通。這些對 Habermas 公共領域的批評與修 正,皆指出了公共領域的實現條件,也肯認了相互理解的重要性,而公共領域在當 代特別關連到民主實踐,「一般來說,社會與文化批評有賴於公共領域的優先觀點,

或是緣於相互理解的社會論述做為批判民主障礙的方法,以及作為系統對民主的傷 害在實踐上的檢驗。」(McGuigan,2004:53)

因此,許多關於文化與藝術的措施與運動,與民主運作相關,如美國的文化惡 搞(Culture jamming)和文化環境運動(CEM,Cultural Environment Movement)。

前者認為美國文化的病症在於整個美國只是個「品牌」,也因此治療的方式正是大家 一起對它再品牌化,一種符號學的游擊戰,這一切是為了達到去市場化的目標。而 後者被賦予更多的期待,「…在CEM 的宣言中,Gerbner 談到被過份強大的企業集 團建構的文化環境,控制美國娛樂工業,特別是電子媒體的大集合(conglomerate)。

以Gerbner 的話來說,他們是『我們私人文化局』。」(McGuigan,2004:57)

這些運動的論述關連到對於當代民主的運作,他們「能將不滿連結到當代文化 裡的宰制力量」,以 McGuigan 的話說,「從民主觀點來看溝通的重要提問,文化和 政策無法被單獨留給無法歸責的企業集團和『市場力量』的自由運作。...然而,合 法政府執人民權威(popular authority)對節制文化資本主義和保護公民社會的進步 動力來說是必須的。」(McGuigan,2004:59),為公共溝通論述下了明確的註腳。

McGuigan 的三個分類有助於我們理解不同論述的發展與內涵,如果我們簡單 地對照前述陳水扁與馬英九對於節慶的宣稱來看,陳水扁宣稱要進行解嚴,以促成 民主,亦在其政策文化白皮書中提出要「要提升都市市民的生活品質,各級政府單 位都要肯任文化藝術為一項必須的公共服務。」(陳水扁,1994)這涉及了「國家介

入」與「公眾溝通」兩種政策論述。另一方面,馬英九也驕傲地宣稱其僅憑兩百五 十五萬元就創造了一億元的商機,十分類似於「市場行銷」的政策論述。然而,我 們不應該簡化視其僅僅是採取了不同的政策論述,更在於何以採取不同的論述,以 及是什麼造成這兩者的差異,我們必須更具體細緻地理解這兩種大眾節慶的意涵,

以及其興起的歷史脈絡。

換句話說,如果想瞭解這兩種大眾節慶的差異,進一步探究這兩種大眾節慶背 後的政治與文化意涵,必須從兩個層次進行解讀:一方面,我們必須從其節慶的具 體措施來分析,包括事前籌辦與節慶過程,另一方面,還必須將這兩個大眾節慶置 回當時脈絡,包括政治與文化的脈絡來對照理解。據此,才能適當地理解兩個相似 又相異的大眾節慶,以及其興起的背後意涵。並且,大眾節慶作為整體文化政策的 重要部分,我們試圖從這兩種大眾節慶理解市府的文化政策,究竟處於何種政治與 文化的變遷過程中,以及其如何面對與回應。

以下,我先將文化政策研究做一簡單的說明,以錨定本文的學術位置,並且介 紹明文化政策研究兩種主要典範:Michael Foucault 與 Habermas,我將分別以 Tony Bennettt 與 McGuigan 為代表。兩種理論典範採取了不同的視角,有助於我們該視 文化政策為何,以及該如何分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