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食入新中華：馬英九時期的官辦大眾節慶（1998—2006）
第二節 華人城市的意象挑選
馬英九在 1998 年競選台北市長時，曾抨擊對手陳水扁的文化政策是淺碟子、
煙火式的28，不過其當選後並沒有終止陳水扁市府創設的節慶活動，幾個主要的大 型節慶包括台北燈節、台北電影節、台北藝術節以及跨年晚會等等，都延續下來，
甚至擴大辦理。此外，在市府體制上，陳水扁時期因為府會交惡而無法順利成立的
27 如台北燈節，已開始具有文化經濟的形式，其吸引企業資本投入（儘管是由於預算不足而尋求企 業贊助），然而並無打造符號累積集體資本，甚至無促動大眾消費，相較而言，較貼近原有的「文化 福利」，提供市民娛樂活動。
28 「馬英九批評陳水扁的文化政策是『選票第一』的市長主義文化，過去舉辦許多大型活動彷如放 煙火一樣，活動辦完了也沒有為市民帶來多元化的文化空間，這種從上而下的文化政策模式，易使 文化活動淪為政府的文宣化妝。」（中國時報，1998-11-08）
文化局，也在馬英九上任不久後便成功設立，藝文節慶由先前負責的台北市文化基 領導權的要素，馬英九市府則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擴大和體制化。」（2003a：163）
官方節慶作為文化治理的重要且關鍵的部分，也因此，我們不禁抱持著疑問，在官
2002 台北打牙祭 台北市觀光委員會 八、九月 2005 併入中央的「台灣美食節」
化節」，這些「地區」文化節由市政府民政局補助，區公所興辦。這個經費的名目是 補助基層藝文活動，原本是由各區均分總額兩千萬左右的經費，但從2000 年開始透 過比案式核撥經費，各區公所提出案子，由民政局審核各地區提出的企畫案內容，
予以核發經費，這政策企圖讓「區公所主導統籌，使得基層藝文活動內容出現大幅 改變，展現各區的特色。」29。這是個值得分析的現象。
基層藝文補助是陳水扁文化政策的重要內涵，其將文化預算類比為社會福利預 算，也因此市府興辦許多基層文化活動給予市民參與。不過，到了2000 年可以發現，
這種「社會福利式」的基層藝文預算轉變成「文化經濟式」的打造區域差異預算，
社區文化活動的目標從服務市民的基本需求轉變為形塑社區特色。區域差異開始被 強調與實行，市政府透過經費誘引促使區公所「生出」一個「具特色」的文化活動。
這與我們描述的象徵經濟現象是相符合的，從地區文化節的轉變中可以發現對 集體象徵資本的追求，而我將進一步指出，這種象徵資本的追求不僅僅只存在地區 層次的特色營造，也存在於城市層次的整體意象營造，透過大眾節慶的方式進行。
皆下來，我將描述三個馬英九時期關鍵與重要的節慶活動，這是一條台北市意象營 造的歷史過程，分別是是2001 年的「亞太文化之都」、2004 年的「台北建城 120 週 年」以及2006 年開始舉辦的「台北牛肉麵節」。
2001 年的「亞太文化之都」是標示台北市進入全球城市象徵競爭的重要事件，
這個城市競爭包含了幾個面向有待探討。一個是全球文化經濟的背景，另一個是在 地政治的鬥爭/發展過程，從這兩個面向我們可以理解到台北市試圖發展的城市符號
╱品牌╱意象為何。然而，這個事件並沒有成功地確立了台北意象的內涵，反倒是 開展了後續對台北意象追尋的旅程。2004 年的「台北建城 120 週年」系列活動，可 以進一步看出台北市政府積極的企圖心，其試圖連結特定的歷史想像，打造「華人 首都」的城市意象。除了調整幾個既有的官方節慶意涵，將之納入一整年的系列活 動中，也針對這個「華人首都」的主題創發了幾個新興節慶。從這些新創發的節慶 內容中可以看到，其強調清朝以來的台北「城」歷史，並以日本殖民現代性破壞了 以「城牆」為象徵的固有華人傳統，也因此節慶是以重新修築城牆來恢復被破壞的
「華人性」。然而，可能由於太過著重於官方的歷史，這活動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潮，
反而是隔年的「台北牛肉麵節」，以庶民文化中的華人性，融合了經濟效益與華人意 象，而引起廣大的風潮，成為馬英九標榜為政績而四處推廣的節慶模式。然而牛肉 麵所內涵的國族意象，一方面象徵「在地化的華人」，另一方面象徵了「國際化的華
29 聯合報，2000-01-31。
人」，終將「華人首都」寄寓於「牛肉麵首都」之中，讓牛肉麵作為最重要的華人飲 食能有力地回應全球化。
因此，馬英九時期的一系列節慶活動，必須從城市間的象徵競爭來理解，我們 將沿著進路來描述這些節慶的興辦過程，市政府試圖找尋其區辨標記，而其區辨標 記鑲嵌於在地的政治文化脈絡，在這之中，「台北國際牛肉麵節」則是台北意象發展 的階段性完成品。
二、亞太文化之都的緣起
亞太文化之都的活動開始前一年，台北市進行了「亞太文化高峰會議」，會後 與國內以及亞太地區共三十個城市簽署了宣言，表明隔年由台北辦理首屆的「亞太 文化之都」，用文化促進亞太城市交流。
「文化之都」早先於歐洲城市在 1985 年開始辦理，由各城市提出文化計畫，
每年選出一個都市，由歐洲共同體撥款補助，試圖透過城市文化讓各國人民交流，
有助於歐盟的統合，以及歐洲共同文化的形成。人民的交流卻也帶來了大量的觀光 客，一些次級城市面臨地方發展的困境，紛紛試圖成為「文化之都」，一方面有來 自歐體的經費挹注，另一方面也帶來大量觀光客進行消費，使得地方在文化交流的 名義下經濟得以再發展，這現象進而讓許多城市，特別是工業化後面臨工廠出走的 城市，都積極提出整體計畫以競爭「文化之都」。關於「文化之都」的活動，已有 幾篇研究（Kearns and Philo，1993；Richard and Wilson，2004）探討文化之都對地 方所帶來各種的影響與後果。
台北市試圖模仿這種經驗，但更進一步，有更大的期許。相較於歐盟強調文化 交流與融合，當時的文化局長龍應台在推動這個活動時曾提及，亞太文化之都能對 抗西方文化，以及打破國家（族）觀念，以城市為單位進行文化外交。30 對龍應台 來說，對抗西方文化的方法是促成亞太都市的集結，將這些城市兜攏起來，展現其 獨特（不同於西方）的城市文化。2001 年，亞太文化之都在台北開始推動，活動內 容最終定案為各縣市推出一個文化活動，以「文化博覽會」的方式向全球展現。活 動由各縣市的地方節慶所組成31，這些節慶多半是九零年代因應文建會文化政策而
30 「龍應台表示，長久以來台灣價值受到太多西方的影響，這次亞太文化高峰會議突出兩項重要意 涵，一是打破國族觀念，改以城市為邀請單位；其次便是擺脫政治思考， 改以文化為主軸…。」（聯 合報，2000-06-12）
31 台北市「亞太文化高峰會議」、「兒童藝術節」、「亞太戲曲暨迎神賽會」；台北縣「宗教藝術 節」；基隆「中元祭」；新竹市「城慶」；台中市「詩歌節」、「國際名家版畫展」、「國際名家 版畫展」、「詩歌節」；台中縣「中日漆器交流」；雲林縣「古坑綠色隧道文化節」；台南市「七 夕情人節」；台南縣「白河蓮花節」；高雄市「旗鼓節」；高雄縣全國運動會；花蓮縣「國際石雕
興起的現代節慶活動，創造新地方象徵或改造既存特色皆有。台北市的亞太文化之 都活動最終就以「文化博覽會」的方式呈現「台灣之美」。
若先不論這種挪用、再製「傳統文化」的「文化展示」是否成功地抵抗西方文 化，可以發現，所謂文化之都就台北市的城市文化內涵來說，似乎即是國家各地方 文化的加總，反與龍應台「打破國族」的宣示有所扞格，或者說，這不是在打破國 族觀念，而是拿國族文化當作城市文化。然而，這意謂著什麼？或許可以從籌辦過 程所引發的爭議中窺知一二。
由於要各縣市「幫忙」亞太文化之都的活動，台北市提出要「補助」各縣市二 十萬元經費，這引起了其他縣市的不滿。民進黨執政的高雄市長謝長廷抨擊台北市 矮化其他縣市，帶頭抵制活動。有縣市提出應由文建會接手，藉此平等化台北與其 他各縣市的地位。32 這個爭議最終升高為南北對抗，並具體演變為台北與高雄的城 市對抗╱競爭。
此一爭議部份源於中央調整以往重北輕南政策。當時中央政權首次政黨輪替，
民進黨上任後宣稱要調整國民黨政府以往重北輕南的國土發展策略，其中幾個象徵 意謂濃厚的措施，即是將原在台北舉行的大型節慶移往南部，例如台灣燈會、國慶 煙火、迎賓國宴。這些大型活動的南移，且不論實質上是否帶動了資本轉移或是人 口移動，至少在象徵意涵上，對台北市的中心地位構成一定程度的壓力。這相當程 度促使台北市政府必須回應這些動作，採取行動去維護既有的領導、中心地位，也 因此，亞太文化之都的籌辦最後設定為「台灣文化展示會」是有特殊意涵的，除了 在籌辦上較為方便行事外，也藉由仲介城市交流的過程，維持台北作為台灣的中心。
對於台北仲介他國文化與本國文化這點來說，有其他研究也試圖從分析一些流 行文化文本的角度，來觀察城市作為文化跨國輸入輸出的節點。這如同李明璁（Lee，
2005）所持的看法，他認為跨國編製的《Taipei Walker》「就像一個跨文化消費的仲 介者，它先將「東京」帶入台北，然後又將「類東京台北」轉介給台灣另外兩大都 會。」（2005：195）亞太文化之都正是進行相似的操作，只是如今是藉由將台灣轉
2005）所持的看法，他認為跨國編製的《Taipei Walker》「就像一個跨文化消費的仲 介者，它先將「東京」帶入台北，然後又將「類東京台北」轉介給台灣另外兩大都 會。」（2005：195）亞太文化之都正是進行相似的操作，只是如今是藉由將台灣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