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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舞離舊中心:陳水扁時期的官辦大眾節慶(1994—1998)

第二節 Bakhtin 的狂歡節與節慶式解離

Bakhtin 是俄國史達林時期的文化理論家,在專制俄國的背景下,從研究中世 紀狂歡節中得到一點抒展,批判了史達林的文化專制主義,並寄託其政治烏托邦的 想像。(劉康,2005)狂歡節代表的是相對於官方文化的民間文化的展現,我們需從 兩者的相對關係來理解狂歡節。

相較於 Durkheim(2006)認為節慶能夠重新確認共同體的上方位置,向心地 凝聚整個社群,重新鞏固社會秩序,Bakhtin 完全相反地強調節慶的離心力量,脫離 日常秩序,兩者之所以會有差異,在於 Bahhtin 研究的狂歡節是個平民大眾自主發 起的節日。進一步來看,Bakhtin 並不否認官方節慶具有 Durkheim 所稱的效果。中 世紀主要由羅馬天主教會與封建領主統治,在日常生活中表現的是一種等級制度所 構成的秩序,在 Bakhtin 的概念中,這種官方文化呈現出一種中心話語,向心地掌 控人們的日常生活,包括在語言與行為上。

正在於要對抗這種重新鞏固秩序的官方節慶,由大眾發起的狂歡節,人們在狂 歡節中的各種行為都針對著官方文化,透過各種方式解離這種日常秩序的控制。然 而,如何對抗官方文化?Bakhtin 分析了狂歡節的行為意涵,包括「加冕與脫冕」與 盡情的肉體狂歡。加冕與脫冕不斷轉移君王權力,是「合二而一的雙重儀式,表現 出更新交替的不可避免,同時也表現出新舊交替的創造意義;它還說明任何制度和 秩序,任何權勢的地位(指等級地位)都具有令人發笑的相對性。」(劉康,2005)

盡情的肉體狂歡表現在強調吃喝、排泄、交媾、生育等等的肉體形象,肉體的下部 被無盡的謳歌、嘲弄,也因而解消、懸擱了所有高雅庸俗、官方與民間、紳士與市 痞的等級差別。

除了狂歡節中大眾的行為,與其緊緊相連的是舉辦狂歡節的公眾廣場,以及使 用的大眾方言。對於公眾廣場的意涵,Bakhtin 認為「狂歡節就其意義來說是全民性 的,無所不包的所有的人都需加入親暱的交際。廣場是全民性的象徵。...在狂歡化 的文學中,廣場作為情節發展的場所,具有了兩重性、兩面性,因為透過現實的廣 場,可以看到一個進行隨便親暱的交際和全民性加冕脫冕的狂歡廣場。」(Bakhtin,

1998)而廣場上的語言,正是相對於官方語言的大眾方言,Bakhtin 更是深入探討其 語言的形式:

所有諸如罵人話、詛咒、指神賭咒、髒話這類現象都是言語的非官方 成分。過去和現在他們都被認為是明顯地踐踏公認的言語交往準則,故意

破壞 言語規矩如禮節、禮貌、客套、謙恭、尊卑之別等等。因此所有這樣 的因素,如果它們達到了足夠的數量,而且是故意為之的話,就會對整個 語境、對整個言語產生 巨大的影響:它們將嚴予轉移到另一個層次,把整 個言語置於各種言語規範的對立面。因此這樣的言語便擺脫了規則與等級 的束縛以及一般語言的種種清規戒律,而 便成一種彷彿是特殊的語言,一 種針對官方語言的黑話。與此相映,這樣的言語還造就了一個特殊的群體,

一個不拘形跡地進行交往的群體,一個在言語方面坦承直率、無拘無束的 群體。實際上,廣場上的人群,尤其是節日、集市、狂歡節上的人群,就 是這樣的群體。

(Bakhtin,1998:214)

Bakhtin 研究的狂歡節不僅僅在於節慶的效果,更代表了文化上的變動過程。

我同意劉康(2005)的論點,他將 Bakhtin 的研究視為「文化轉型理論」,並認為其 中的關鍵在於「眾聲喧嘩」。Bakhtin 明確地指出與官方文化相對的民間文化(folk culture)16如何經由戲謔、嘲諷、詼諧的方式,解離官方文化的文化秩序。然而,這 個過程並不保證新的、替代的、另類的文化霸權的產生,也無法在政治上瓦解既存 的官方等級制度。

在文化層面上,狂歡節允許大眾的盡情詆毀、嘲諷官方文化,然而它是「作為 文化轉型期離心與向心力衝突的宣洩和眾聲喧嘩現象的特殊表徵,起了一個聯絡、

溝通大眾文化為精英文化鴻溝的樞紐作用。」(劉康,2005:266)它並沒有消滅官 方文化,也沒有如同 Durkheim 所言的凝聚社會,而是在脫離、解離官方(文化)的 控制,釋放民間(文化)的能量。

在政治層面上,狂歡節呈現了一種無法實現的烏托邦主義,旨在打破現有的權 力秩序,卻無法「凝聚」一種有效政治力量來進行改革或革命。反過來說,狂歡節 表現出的是一種開放、曖昧的精神,這是其在政治上無法改變現實的原因。但從「更 廣泛的歷史發展意義上講,這正是公眾廣場或公共空間的存在價值。公共空間一直 是文化與政治離心力和非中心力量的聚集地,它一旦成為向心力量塑造新的中心神 話與政治權威的戰場,便失去了其自身的價值與意義。因此,公眾廣場不應以政治 目標為最終訴求和關懷,而以狂歡節所追求的生命的創造力、肉體感官慾望的實現

16 Bakhtin 是站在反菁英╱貴族文化的立場上,而「大眾文化」(mass culture)的用詞脈絡基本上是 法蘭克福學派批判文化工業的概念,後者遭致菁英立場的質疑。實際上,Bakhtin 寫作用詞上也多採 用民間文化,而較少使用大眾文化。

為目的。」(劉康,2005:276)相較而言,Terry Eagleton(1981)批評狂歡節並不 具有顛覆與再定義社會的解放力量,並批評這是一種天真的信念,他認為狂歡節在 時間上與空間上被權威所控制,只是文化霸權所允許的縫隙,無助於革命,「如同當 今多數活動,節慶被限於特定時空,自主與身體的相遇被官僚體制所導引,這被相 信是在弱化狂歡化精神的解秩序(disordering)與再秩序(reordering)潛力。」

(Eagleton,1981:148)這種看法不同於 Durkheim,進一步地將節慶帶回現代。前 述討論的經驗現象與歷史時期皆非現代社會,Eagleton 指出現代節慶的社會條件,

是高度組織化與官僚化的產物,已經是被「限制」甚至「閹割」的節慶。

總結來說,狂歡節的概念正在於解離官方文化對於日常生活的掌控,民間文化 以嘲諷、戲謔的方式,降低官方文化的崇高性,然而並不在於破壞官方文化本身,

而在於透過讓各種聲音、複調、民間文化達致眾聲喧嘩的情況,官方文化的中心話 語被懸擱,而產生解離的效果。然而,這樣子的過程並不會產生替代的、另類的文 化,或是浮現另一種官方文化,甚至可以說,也不預設某個另類文化(alternative culture)、反文化(counter culture)與官方文化進行對抗,也因此,在政治上可能無 法有效地瓦解官方等級制度。然而,如同Jamieson(2004)所指出,狂歡節「使社 會距離與層級故障,允許增強人民之間的再連接(reconnection)。」(2004:68),

官方文化的鬆動讓另類文化與反文化具有可能性,一方面具有凝聚的可能,一方面 具有興起的空間,允許另一種官方文化的興起,促成文化轉型。

此外,關於節慶時特定時間與空間的討論,上述Eagleton 所質疑的節慶時空是 在日常生活秩序細縫中,被權威所控制的,也因此其效果是有限,甚至是被權力良 好地掌控的。然而,時間與空間的分界並非截然區分的,實際上日常秩序的時空與 節慶的時空是可能相互滲透的,也因此要說節慶全在權威控制下而全無轉化效果,

有待商榷。甚而如MacCannell(1992)所言,狂歡節否認、破壞日常生活,亦即破 壞化了例行的日常生活與例外的節慶這兩者的區分,因此破壞可能不僅僅是侷限在 節慶時空中。這種看法正是不同於Durkheim(2006)強調集體儀式不斷建構、凝聚 的社會分類的聖俗秩序,節慶所轉化的不僅於日常生活之外的例外時空,也轉化了 日常生活與節慶時空、正常與例外的區分。

對於Bakhtin 的狂歡節研究有所理解之後,我想參考其理論上的成果來理解陳 水扁任內的節慶活動。相比於「認同營造」的詮釋架構,我認為「解離」是更適當 的觀點。不過,Bakhtin 過於強調官方與民間的二元對立,這不同於陳水扁當時的脈 絡,其擔任「市長」時的歷史情境是相對曖昧的,一方面相對於當時國民黨威權的 官方文化,另一方面卻仍是在台北這個城市裡的「官方」。儘管如此,陳水扁並非如

同前述持著「認同營造」,有著具體、實質的另類認同,而是導入多元紛雜的民間文 化,以眾聲喧嘩、複調的方式,不斷發出各種聲音,企圖解離既存的官方文化對日 常生活的掌控,一段「喧嘩解離」的過程。

下一節我將嘗試較為細緻地分析陳水扁的節慶活動,以「共鳴時刻‧我們在這 裡」的飆舞晚會為例,來說明這種節慶式解離的詮釋,是否能更恰當地理解其任內 的一系列節慶活動。我將說明何以挑選這個個案,並在之後嘗試細緻說明此概念,

以明瞭「節慶式解離」的概念多大程度能適用於理解其他的節慶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