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離心化：地方的興起

一、政治結構的變遷與鬆動

文化離心正相對於上述描述的中心化過程，基本上可以說是 1980 年代中後期 開始於公共領域中慢慢浮現、加快的過程，文化離心具有兩個層次：首先，是民主 化的過程，文化從威權政治的掌控在逐漸民主化後得到釋放，這意謂著由政治體制 掌控社會各場域的情況減緩，各場域逐漸有了其相對自主性，這在狹義文化的藝文 創作上脫離了政治指導，在廣義文化的整體生活方式上，也意謂著詮釋權交到人民 手上，回歸到人民對自我生活的反思與詮釋。後者涉及了第二個層次，人民的焦點 從政治領袖身上離開，凝視的焦點從政治權力中心回到自身生活，這表現在對地方 的追尋。然而，這兩個層次並非如此能夠簡單劃分的，這也涉及到整個文化變遷的 另一個面向，國族政治的變遷走向。台灣國族主義的興起衝擊了中華文化與現代主 義藝文，並且與民主化並進發展，這個複雜糾結的關係必須抽絲剝繭細緻地描繪，

我將先行概略地提示這些糾結的關係，接著瞭解台灣國族主義的內涵，之後說明何 以這些糾結的併進的發展，如何形成了文化離心的過程。

探究中華國族主義的內涵，其文化與政治的結合方式，是威權政體由上而下的 管控與教化，推動特定的官方意識形態，不過，由上而下的「中國化」過程並沒有 達到全面清洗，效果有著分佈的階序。由上而下的政治宣傳與教化的結果，是權力 秩序決定了文化的秩序，權力的分佈成就了文化分佈狀態，中心與地方的政治階序 相當程度影響了文化的階序。如同 Bahktin 的文化理論所提及的，不管在語言與文 藝領域，官方的中心話語凌駕、掌控人民的日常生活。台北作為威權體制的政治中 心亦是官方文化的中心，換言之，是中華國族主義的中心。這樣的中心或許可以成 分分佈的角度來理解，這意謂著中國國族的成分最為集中之處，不管從象徵空間、

中央權力所在，或是後設地從統獨傾向的地域分佈來看，都顯示了這個現象。⁵⁸相 較於台北所具有高度中華國族主義的成分，台北之外的台灣各地，則是相對較為稀 薄的，並不如同台北的廣泛而深刻⁵⁹。我們可以概括地說，威權體制灌注的中華國 族主義成分在台灣各地是不平均的，而這也影響到接下來逐漸冒出的，與之相對立 的台灣國族主義，其發展與進路。五十年的歷史變遷過程中，國族主義內含的文化、

地域界線、政治主權的特殊叢結也逐漸有了不同的發展與變化。

必須注意的是，威權體制的文化政策並不意味著「文化淨化」，官方文化對通 俗文化的滲透有其極限，這在於威權體制（authoritarian regime）（相較於極權政體 totalitarian regime）的市民社會與經濟活動並未被政治權力完全掌控⁶⁰，因而無法做 到全面清洗淨化。儘管在政府官僚系統中偏袒特定的族群與語言，在公共空間、公 開場所強迫使用官方語言，與語言密切相關的常民文化逐漸式微，卻沒有消亡。國 民政府統治之前已形成的文化仍在私人家戶中傳承與發展。

李明璁（Lee，2005）便以日本電影在台灣的流通發展為例，分析國民黨政府 在管制通俗文化的歷史。戰後剛開始，國民黨便禁止了所有日本相關產品，到了50 年代日本接受國民黨為合法政府，也使得國民黨調整了對日本產品的管制政策，一 直到70 年代，日本電影處著低度開放，少量進口的狀態。儘管日本電影佔總放映量 不多，在日本時期培養出來的電影文化卻使得日本電影極為風行。「台灣電影社群成 員多半認為，好萊塢與中國電影主要在城市風行，而台語電影則限於鄉村地區，只 有日本電影可以跨越城鄉界線。換句話說，對電影業者來說，好萊塢與大陸電影會 有叫好不叫座的風險，而日本電影卻能保證獲利。」（Lee，2005：65-66）這顯示儘

58 這也是何以在首次「市長」選舉中，陳水扁的台獨傾向成為被攻擊的原因，王志弘（，2003a）亦 認為陳水扁當選後必須回應對其有疑慮的選民。

59 譬如，相較於台北街道以完整的中國地理命名，以及許多威權象徵的空間，各縣市所具有的僅有 的中正路、介壽路，多半還保留著舊有地名。

60 可參考 Linz, Juan J. and Stepan, Alfred（1996）。

管戰後全面中國化，書刊報紙瞬間改朝換代，人民既有的文化習慣仍然在私領域中 實踐與傳遞，並非全面殆盡。

從歷史進程來看，我們可以觀察到文化中心化過程在1970 年代末、1980 年代 初期逐漸沒落，這肇因著幾個原因，包括 1970 年代末激化的民主化運動，1980 年 代初期台灣國族主義逐漸浮現並與民主化運動相結合（蕭阿勤，1999），以及 1980 年代末開啟了市民大眾的「反現代」鄉土追尋（Lu，2002），而這些重要的歷史發 展開啟了文化離心化過程。離心化過程是作為中心化的反方向運作，這一方面在於 其歷史進展的輻湊（conjunction），一方面也來自其彼此所可能具有的內在聯繫性。

若林正丈曾經提出一個有趣也準確的描述，他認為「台灣政治有一種特殊的傾 向，那就是民主化運動程度越高，則『台灣化』⁶¹的傾向也就越顯著。」（轉引自莊 佳穎，2004：43）。蕭阿勤（1999）也觀察到相似的現象，並且嘗試對此一現象進行 歷史分析，他認為1979 年底的美麗島事件是兩者結合的重要關鍵，其激發了文化上 的鄉土派成為台灣國族主義者，並且開始與民主化運動的黨外⁶²攜手併行。這個歷 史過程發生在七零年代末期到八零年代中期，1978~79 年文學界的「鄉土文學論 戰」，1983~84 年在黨外雜誌上的「台灣意識論戰」，這些事件標示著政治民主化與 台灣國族主義的逐漸結合。

或許可以這麼說，台灣文化中的鄉土意識與庶民文化，在威權管控的中國認同 架構下仍低度發展與傳承，受美麗島事件激發而成改變既存政治實體，具有政治意 義的國族意識。⁶³ 李明璁認為，國民黨政府如此嚴格的文化控制「加深了許多台灣 人對國民黨政權的潛藏敵意，甚至間接地刺激了日本殖民的『懷舊之情』」（Lee，

2005：74）在文化中心化過程中，人民的情感結構也相應的在變化與發展，直到 80 年代的風雨飄搖。

以此綜觀 1980 年代的國內政治情勢，許多重要變遷與事件紛紛湧現，前述提 及，1970 年代開始，威權體制肇因於內外局勢轉而積極進行現代化建設，並且補辦 國會增額選舉擴大政治正當性，部分開放以求重新穩定局勢與團結的措施到了1980

61 若林正丈所謂的台灣化意指台灣國族認同的興起與普遍化。

62 黨外運動其實集合許多不同政治立場的各方勢力，包含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民主派等等，這種 分類並不排除中華國族主義者，其實許多抱持著自由主義或社會主義理念的知識份子，是中國國族 認同的，但之後幾次的路線大辯論（最重要的如1983-84 在《生根雜誌》的「台灣意識論戰」），使 得台灣國族主義的認同浮現，並逐漸成為黨外運動的重要立場。

63 蕭阿勤認為，台灣國族認同不是「始終早已存在的一種認知要素，而如同埋藏在泥土中的種子，

只待適當的條件就可以發芽茁壯。相反地，這種認同應該視之為受政治變遷激發的意識…」（1999：

9）這裡對國族意識的界定較為狹義，著重於具有積極介入政治場域的行動意識，毋寧的，鄉土意識 與台灣國族意識的具有其內在的親近性。

年代，民間社會逐漸活絡展現活力，政府對社會掌控更為弱化，許多社會運動與體 制外政治與社會抗爭不斷興起，衝擊既有的威權體制，依照吳介民（1989）的研究，

當時社會抗爭次數逐年急速增加，這意謂著威權體制對社會的控制能力逐漸降低。⁶⁴ 直到 1987 年解嚴，台灣開始進入民主轉型階段，這包括兩個國族政治上的重要變 化，其一是國民黨內的鬥爭，在1990 年代初期的新舊國民黨鬥爭過程後，郝柏村於 1993 年下台，李登輝全面掌權後，開啟建立新國家的進程（王振寰、錢永祥，1995）；

其二是於解嚴前夕成立的民進黨逐漸興起，延續了1980 年代風起雲湧的各式社會抗 爭與黨外運動，民進黨集結了各種重要進步價值與政治與社會的團體，台灣國族主 義也成為民進黨的重要主張，成為其政治行動的主要目標之一。

這些重要的政治情勢發展，涉及了民主化的進程，以及台灣國族主義的興起，

除了歷史進展的輻湊外，也嘗試理解這些歷史發展是否具有其內在聯繫性。我們在 先前探究了中心化的重要內涵：中華國族主義，我們也必須理解與此相對的台灣國 族主義的內涵。我們以九零年代民進黨版本台灣國族論述為例，以明瞭台灣在九零 年代開始高度運作的文化行動內涵，這促使民進黨的政治菁英採取特定的行動，也 促成了對地方的凝視。

二、民進黨版本的台灣國族主義

民進黨中央黨部在1993 年出版了「族群與文化政策白皮書」（民進黨政策研究 中心，1993），宣示其對於台灣國族主義的立場，可以簡單地分為何以台灣國族主義 會興起、台灣國族主義的內涵、以及民進黨對此的立場三個部分，以下簡單地提示 其核心論述：

首先，台灣國族主義會興起肇因於國民黨威權體制所形構的「系統」（中華國 族主義）無法反映台灣人民的共同生活，這基於歷史事件以及政治與文化政策的後

首先，台灣國族主義會興起肇因於國民黨威權體制所形構的「系統」（中華國 族主義）無法反映台灣人民的共同生活，這基於歷史事件以及政治與文化政策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