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文化產業全球化─資本、產製、勞動
「全球化」是當下重要的現象之一,早在 1980 年代,學者 Robertson 即開始 研究,提出全球化理論(globalization theory),並於 1992 年出版《全球化:社會 理論與全球文化》(Globalization:Social theory and global cultural),把全球化看 成「將世界看作一個整體的意識」,進而探討世界體系理論、文化與世界秩序的 影響、普遍主義與特殊主義、文明性與文明化過程、全球性、現代性及後現代性 議題(蘇蘅,2005)。此外,Giddens 亦將全球化定義為「遠在千里的事也與當地 相關,反之亦然,全世界的社會關係不斷深化」(Giddens, 1990 ),顯示全球化 提高各地的相互關聯性,同時,新科技、傳播壓縮了現有時空,使資訊傳遞更加 深入、快速,不受地理疆界限制。
在資本主義的商業社會裡,全球化通常指資本、商品、勞動力、資訊或文化 符號的跨國流動(蔡慶同,2008),強調「地理終結」與「主權終結」,認為大型 跨國企業興起,將促使國家解除對資本與市場的限制,甚至進一步讓經濟去疆界 化,國家也不再主導,反而成為地方、全國、全球間的中介(郭東益,2005;蘇 蘅,2005)。但上述理論容易低估國家、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干預,全球化可能是 一種迷思、強力論述,甚至是種信仰(Bourdieu, 1998);Herman and McChesney 也曾說,全球化就是一種文化帝國主義,經常忽略國際關係中既存的不平等和階 級,自由貿易往往有利於富裕國家,使弱國更加邊緣化(Herman & McChesney, 1997/甄春亮譯,1997,頁 2-3;Hesmondhalgh, 2002/廖佩君譯,2009,頁 175)。 此外,另有學者認為,全球化雖然影響當今政治、經濟、文化發展,但國家與在 地並未消失,反而建立起新形態的「網路社會」(the Network Society),它是一 個動態、多面向、交互連結的過程,存在拉力和推力,有普遍化也有特殊化,任 何國族、族群都不可排除在外(魏玓,2003;蘇蘅,2005;Giddens, 1990;Castells, 1996/夏鑄九、王志弘等譯,2000)。
有鑑於此,全球化影響的範圍既廣且深,各種理論、學派眾說紛紜,其中,
Tomlinson 曾在《文化全球化》(Globalization and culture)中提到,有關全球化 造成的各種改變,「文化實踐」(cultural practice)是不可忽略的一環,因為文化 既可以是政治的,也是經濟的,它區分了全球化資本市場中的「大眾」與「菁英」
權力關係(Tomlinson, 1999/鄭棨元、陳慧慈譯,2003,頁 26-27)。因此,隨著 電信傳播、語言、跨國文化產業日益興盛,全球化對文化的影響便成為學者關注 趨勢(Held et al, 1999),而從特定的社會、歷史脈絡下了解全球市場如何形成,
跨國資本、企業又是怎樣改變文化產製與勞動分工,正是本研究接下來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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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全球市場的形成 一、 16~17 世紀
全球市場形成可以追溯到 16、17 世紀的重商主義,此時商業資本興起,先 前盛行於西歐的封建主義逐漸衰敗,新興國家君主認為財富是獲得權力的必要手 段,兩者也是治國的最終目標,便對外積極找尋殖民地、展開海外貿易,掠奪他 國財富與人口,同時提升國際地位;對內則干涉各項經濟活動,快速累積金銀,
增強國家財富與軍事武力,以便再向外侵略(張亞中、苗繼德,2003),造成大 規模的人口、商品、貴重金屬跨國流動,促使全世界進入市場體系中。
二、 18~19 世紀
直到 18 世紀末、19 世紀初,自由主義取代重商主義,奉行「市場機能」(market function)與「自由放任」(laissez-faire)原則,反對任何形式的政府干預,市場 是為了滿足人類需求而自發產生,依照內在邏輯自行運作、自我矯正,不當介入 反而會破壞穩定,導致資源錯置、無法發揮原有效益(張亞中、苗繼德,2003)。
此外,自由主義不同於重商主義,認為國際貿易是正和遊戲(positive-sum game), 各國藉由比較利益優勢、專業化生產具有競爭力的產品,並透過自由貿易以較低 成本獲取資金、資源與市場。在此過程中,國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消除 貿易障礙,同時,經濟上的相互依賴,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戰爭,有助於國際和平
(張亞中、苗繼德,2003;劉碧珍、陳添枝、翁永和,2008)。
19 世紀中期後,大西洋各國的貨幣與資本市場幾乎融為一體,積極向外擴 張,然而,雖然全球市場逐步成形,但文化產業的發展卻遲疑不前。此時,報紙、
雜誌幾乎針對本地市場發行,語言差異限制了出口的可能性,直到 19 世紀後期,
歐、美各國大舉建立殖民地,允許本國報業在殖民地開設分公司,維繫統治勢力,
同時拓展市場。之後,隨著運輸與通訊技術提升,殖民母國與資本力量進一步結 合,為了加快商業聯繫,以無線電為主的國際通訊社開始擴張,於各地設置辦事 處,成為全球媒體的第一種形式(蔡慶同,2008;蘇蘅,2005;Herman & McChesney, 1997/甄春亮譯,1997),也為全球市場的成長奠定基礎。
三、 20 世紀之後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英、美政府、各類國際金融組織簽署不同的國際、區域 貿易協定,來重建戰後秩序,鼓勵私營企業和經濟開放,無形中促進了全球資本 主義發展,助長跨國公司發展(Herman & McChesney, 1997/甄春亮譯,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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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跨國公司改變了全球市場的樣貌,伴隨 1980 年代新自由主義興起,各國 法規、政策解除管制(deregulation)、重管制(re-regulation)、私有化
(privatization)、市場化(marketization),讓早已遍佈各地的跨國電訊、媒體娛 樂公司持續壯大,大型組織相互併購、聯盟、合資,從只採購原料、販賣成品的 單一公司,變成更大規模、更複雜的跨國集團,參與各項區域、全球投資,以行 銷單一產品到不同地區,透過「世界品牌」打破文化藩籬,促進文化商品流通
(Herman & McChesney, 1997/甄春亮譯,1997;Hesmondhalgh, 2002/廖佩君 譯,2009;Tomlinson, 1991/馮建三譯,1994)。
Castells 曾言,全球經濟異於世界經濟,在世界經濟中,資本在各地累積,
全球經濟則不同,它變成一個即時單位,具有制度性和組織性,而在全球共同形 成的網路社會中,一股以資本主義為出發的力量帶動各種變遷,使科技、生產快 速流動,同時也讓資本在特定時間裡克服任何限制,大規模不斷擴張,加速交易 與消費(Castells, 1996/夏鑄九、王志弘等譯,2000,頁 108-109)。但 Hardt 和 Negri 則從批判角度切入,提出全球資本「帝國」概念,指資本主義發展無法限 於單一國家,資本的本性是不斷擴張,以對外圍(the outside)的剝奪來滿足內 部(the inside)需求。因此,為了達到生產循環,資本家必須尋求海外市場,透 過跨國公司形成以掠奪、偷竊為主的帝國主義,來維持資本主義的穩定。於是,
在現代社會,資本已將世界各國納入全球網絡中,逐漸成形的全球市場更代表沒 有任何國家、地區能孤立於外(Hardt & Negri, 2000/李尚遠譯,2002)。
貳、 全球化下的文化產製形式
儘管全球化現象可追溯到 19 世紀前,但理論直到 20 世紀初,特別是第二次 世界大戰後才逐漸明朗,世界形成以美國為首的民主國家,和蘇聯共產集團兩極 發展的「東西方意識形態對峙」,以及北方工業先進國與南方落後國的「南北方 經濟差距」兩條主軸(蘇蘅,2005),當全球 80%的資源由 20%西方強權控制時,
使人開始思考,全球化看似自由、平等、開放的價值觀,究竟分享了誰的文化?
一、 文化帝國主義觀點
文化帝國主義(cultural imperialism)論述起源於 1960 年代,延續 Frank 和 Wallerstein 將世界分成「中心─半邊陲─邊陲」概念,認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運 用經濟、政治權力,對外輸出娛樂消費、媒體影像等文化產品,由核心向邊陲宣 傳價值觀與習慣,形成不平等的交換、剝削關係,讓霸權得以永續存在,而犧牲 其他地區的在地文化。因此,全球化並未讓文化更加多元,反而趨向同質,形成
「美國化」或「西方化」(李金銓,2003;Tomlinson, 1991/馮建三譯,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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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Herbert Schiller 作為文化帝國主義的代表學者,他強調媒介文化和經 濟發展相互為用,文化所蘊含的意識形態就藏在商品中,成為帝國擴張的管道。
然而,在後冷戰時期,帝國主義的擴張不再以國家為單位,全球文化的支配關係 也不侷限於核心、邊陲,而是跨國企業(Schiller, 1973/王怡紅譯,1996)。步入 90 年代,即使跨國企業不再全由西方強權控制,但 Schiller 認為美國仍憑著軍事、
政治、經濟優勢,掌控國際情勢、與大部分文化產業支配權,讓來自各地的跨國 企業大舉輸出資本、商品、科技、人才、管理模式到落後國家,宣傳全球普同化 意識形態(Schiller, 1973/王怡紅譯,1996),Ferguson 也認為,美國擁有一定經 濟規模與先進技術,文化工業持續快速發展,他國難以跟進(Ferguson, 1992)。
因此,全球化並不會帶來解放,反而使既有的權力體系持續運作、社會階級分化 嚴重、國際不平等關係也逐漸加強。
二、 全球化論者之批判
相較上述說法,全球化論者 Tomlinson 則對文化帝國主義提出四點質疑:第 一、概念太過含糊,誇大傳播媒介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地位,陷入「媒介就是文化」
狹隘觀點;第二、對於何謂「在地文化」、「文化自主」、「文化認同」解釋不清,
忽略民族國家其實是想像的共同體,內部本身充滿歧異,全球化不一定會造成文 化同質化;第三、跨國資本主義雖然會使文化聚合,邁向同質化,但在地反抗、
文化自主的力道仍不容小覷;第四、批判「現代性」(modernity)的同時,卻將 現代性等同於資本主義,忽略資本主義只是其中一種表現,質疑發展、進步對文 化的侵略,卻又欣然接受現代物質享受,一味把傳統浪漫化(Tomlinson, 1991/
馮建三譯,1994,頁 42-57)。因此,Tomlinson 認為與其批判現代性,不如從中 了解文化如何擴散、傳統文化怎樣流逝,並非單從霸權宰制而論。
即使 Tomlinson 主張應用較中立的「全球化」取代「文化帝國主義」(簡旭伶,
2011),但有學者認為,此說徹底將第三世界同質化,弱勢觀點無法彰顯,忽略 了全球化過程中結構性資源、權力分配不均問題。在現今國際社會,新殖民帝國 主義脫胎換骨,透過經濟資本、大型國家機器組織、文化生產結構的直接或間接
2011),但有學者認為,此說徹底將第三世界同質化,弱勢觀點無法彰顯,忽略 了全球化過程中結構性資源、權力分配不均問題。在現今國際社會,新殖民帝國 主義脫胎換骨,透過經濟資本、大型國家機器組織、文化生產結構的直接或間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