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史記菁華錄》的文學評論
第二節 文本鑑賞
儘管對於文本內容的理解是首要的，但對於評點這一批評形式來說，其要義 更在於解析文本的寫作技巧、提點後學寫作之法門。然而，像《史記》這樣的敘 事文學作品，常常讓讀者的注意力過度停留在事跡與情節本身，而忽視了其文學 寫作的技巧。金聖嘆曾對這一現象提出批評：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讀書，都不理會文字，只記得若干事跡，便算讀過 一部書了。雖《國策》、《史記》都作事跡搬過去，何況《水滸傳》。16 而這個問題，恰恰是評點之學所可以改善的。林崗在《明清之際小說評點學之研 究》中曾提到評點的功用：
文章評點的出現與文本解讀、品評的精細化，啟示後學方便法門是很有關 係的。17
他在評論宋代古文特徵時還提到：
文本精細分析的根本用意在於揣摩古人作文之法。所以古文評點家總是以 作文帶動看文，就是說，看懂古人文法精妙的目的是能在日後師其法作文，
評家一付「寫作學」的手眼。18
16 金聖嘆：〈讀第五才子書法〉，《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 12 月），卷三，頁11。
17 林崗：《明清之際小說評點學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1 月），頁 53。
18 林崗：《明清之際小說評點學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1 月），頁 56。
《史記菁華錄》的評點在這一方面是一大典範。除了上述疏通文意、幫助理 解的評語外，苧田氏評語的核心內容就是鑑賞《史記》中司馬遷行文運筆的技巧 與手法。苧田氏在〈史記菁華錄·題辭〉中也提出了這一想法：
嘗欲抽挹菁華，批導窾郤，使其天工人巧，刻削呈露；俾士之欲漱芳潤而 傾瀝液者，瀾翻胸次，而龍門之精神眉宇，亦且鬱勃翔舞於尺寸之際，良 為快事矣。19
苧田氏所說的「使其天工人巧，刻削呈露」，指的正是要指點、評析《史記》中 運筆為文的諸種手法。梳理全書，筆者以為這類評語主要可分為以下內容：
一、評組織架構
對於文學作品來說，組織架構猶如一身的骨子。作者如何完成起承轉合，對 於作品的表現具有重要影響。因此，評點家對於文本的組織架構十分重視，苧田 氏亦不例外。這一點體現在他對文章的章法布局與關目／眼目的評點上。
（一）章法佈局
前人對章法的內涵已有所論。如劉勰（约465—520）《文心雕龍‧章句》云：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20 金聖嘆（1608-1661）〈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序〉中說：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21
19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1。
20 劉勰：《文心雕龍‧章句》，見《文心雕龍》（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58 年 4 月），卷七，頁 22。
21 金聖嘆：〈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序〉，《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北京：中華書局，
1975 年 12 月），卷一，頁 19。
第四章 《史記菁華錄》的文學評論
劉勰與金聖嘆都把「章法」放在由字到句、層層推進的文章系統中理解。
張世君在《明清小說評點敘事概念研究》中則給出了更接近現代人理解的的 解釋：
在古代漢語中，章指詩文的段落，或文章，法指規則、方法。章法即篇法，
篇章結構的方法，它是詩文組織結構的法則。22
在苧田氏的評論中，常常會對《史記》行文的章法進行點評。如〈項羽本紀〉：
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23
夾批曰：「語直捷遊勢，正與後許諾及默然不應對鎖作章法。」由此而提醒讀者 關注，項羽此時的大怒之語，和後文中項伯相勸時「項王許諾」、范增數目項王、
舉玉玦時「項王默然不應」的描寫是有一種結構上的對稱作用，起到前後對比的 效果。通過這種章法，讀者了解到司馬遷筆下的文字乃遙遙相應，在行文中已經 勾勒出一條項羽對劉邦態度轉換的線索。
又，〈留侯世家〉中，苧田氏揭示出張良與圯上老人相遇時所使用的「一線 穿」的章法：
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 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 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
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
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
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 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
22 張世君：《明清小說評點敘事概念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年 8 月），頁 314。
23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10。
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 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 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24
眉批中評論道：「曰『愕然』，曰『殊大驚』，曰『因怪之』，曰『因異之』，一線 穿去，意思卻不同，此種章法，惟《史記》有之。」「一線穿」是評點中常見的 術語，多用於形容敘事線索的貫串。苧田氏指出，在張良與圯上老人相遇的情節 中，以張良的「驚異」作為線索貫穿全段，但在一線中，司馬遷所用以描摹張良 之「驚異」的詞彙卻層層有變，在一貫之中兼有變化。
有時，苧田氏也會用「針路」、「脈絡」、「佈局」這樣的術語來評點文章的組 織架構。如〈項羽本紀〉中對項梁的描寫：
每吳中有大徭役及喪，項梁嘗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 其能。25
苧田氏的眉批說：「每吳中云云數句，正註明『皆出項梁下』一句也，看『以是 知其能』五字自明。古文針路皆如此。」他認為以上的這段話，是對前文中「吳 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的呼應，提醒讀者文章是如何緊密地銜接起來的。
而對於〈六國表〉篇首的一段：
太史公讀《秦紀》，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 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 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 焉。及文公踰隴，攘夷狄，尊陳寶，營岐雍之閒，而穆公修政，東竟至河，
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26
24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二，頁 43-44。
25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5。
26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33。
第四章 《史記菁華錄》的文學評論
苧田氏在眉批中評論道：「秦之興僭亂，何可勝紀？此時拈西畤用事上帝起，所 以暗伏中間『若有天助』一段也。次拈踰隴營岐之事，所以伏中間『收功實者嘗 於西北』一段也。文章脈絡，摘出朗若列眉矣。」經由評論，苧田氏揭示出文中 的「伏脈」，提醒讀者關注行文中前後照應之處。
至於宏觀的謀篇佈局，則可以〈秦楚之際月表〉篇末總評為例：
表為兩雄而作，卻以記本朝剏業之由，故首以三家並起，而言下軒輊自明；
次引古，反擊一段，然後收歸本朝，作讚嘆不盡語以結之。布局之功，未 易測也。27
通過對〈六國表〉一篇敘事線索的分析，苧田氏呈現出〈六國表〉整體的起 結與文章佈局。
（二）關目／眼目
關目和眼目同樣是評點中的常用術語，在《史記菁華錄》指敘事中的重要情 節或主題。苧田氏常在一篇之初揭示文章的關目，令讀者對一篇之重點或立意有 所體認。如〈六國表〉首句：
太史公讀《秦紀》，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 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見矣。28
在「太史公讀《秦紀》」一句後，苧田氏夾批曰：「起結以《秦紀》為關目」，指 出《秦紀》是一篇的關鍵。
苧田氏在文中各處，也時常指出司馬遷在寫作中對於這一關目的呼應：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
《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
27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32-33。
28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33。
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采者，
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
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
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29
在「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後，苧田氏評道：「陡接《秦紀》之筆，仍轉到《秦 紀》上去，法脈井然。」在「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 變亦有可頗采者，何必上古」數句後，評論道：「〈六國表〉蓋採《秦紀》為之，
故有年無月日」。在「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數句後，又評道：「如 變封建為郡縣之類，後世亦蒙其利。當時諸侯放恣，非秦之力，不能驅除之也。
《秦紀》之不可廢者如此。」而在這一段上，更有眉批道：
此段是正敘採《秦紀》以著〈六國年表〉本意。然《秦紀》卑陋，為世儒 不屑道，下段故特舉『耳食』之弊，以見《秦紀》之不可盡廢也。文義始 終照應，一絲不走。30
經由文中相應的解說，苧田氏不僅指出了《秦紀》為關目，更論述了《秦紀》作 為關目的原因和證據。
〈外戚世家〉中同樣如此。在篇首眉批中，苧田氏便提出了：「外戚傳序捻 出『命』字作全傳眼目，故各篇中凡寫遭逢失意處，俱隱隱有命字在。」31而後 在文中，他也以評語處處照應自己的這一論斷。如竇太后的故事：
竇太后，趙之清河觀津人也。呂太后時，竇姬以良家子入宮侍太后。太后 出宮人以賜諸王，各五人，竇姬與在行中。竇姬家在清河，欲如趙近家，
請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其籍代伍中。
29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34。
30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一，頁 34。
31 清‧苧田氏：《史記菁華錄》，卷二，頁 25。
第四章 《史記菁華錄》的文學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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苧田氏對竇太后的遭逢評論道：「求此而得彼，因失意而致遭逢，著不得一毫人
苧田氏對竇太后的遭逢評論道：「求此而得彼，因失意而致遭逢，著不得一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