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不見咸陽橋

此曲是臺灣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於 1984 年的委託創作，歌詞選自唐代詩 人杜甫的《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 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 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 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 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 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怨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作曲者將原詩詞做了一些改編使之成為新詞：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你怎麼可能負荷，那沉重的步伐，揚起了陣陣塵埃，把你遮蓋，那渾濁的，

血腥的塵埃，把你完全遮蓋，咸陽橋呀，掛著弓箭的人們，那沉重的步伐，

拖著疲倦的身軀，流著閃亮的淚水，沒有感覺，只有汗水，唉！你問我，那 裡去，到哪裡，為了誰？為了名冊有名就要去，不論去時只有十五歲，去到 黃河防蕃擾，頻頻征戰，月月長驅，為了名冊有名就要去，東征西討打到四 十歲，還要調到西邊去營田，哪知何時可以回老家團聚，唉，為了誰？你問 我，我問誰？怎知道，為了誰！邊庭流血成海水，君不見青海頭，武皇開邊 意未已，古來白骨無人收，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新鬼煩冤舊鬼哭，千村 萬落生荊杞，天陰雨濕聲啾啾。縱有健婦把鋤犁，縣官急索租，禾生隴畝無 東西，租稅從何出？況復秦兵耐苦戰，要知生男惡，被驅不異犬與雞，反是 生女好。咸陽橋！」

樂曲以多聲部混聲合唱、有戲曲風味的獨唱、細語、呼叫，重新詮釋了這首詩詞

27 香港中樂團，《林樂培作品集》（香港：香港中樂團有限公司，2007），100。

的意境，作曲者希望透過作曲家的武器─「音樂」，來宣揚反戰精神，期望人類能 互助互愛，以達到國泰民安、自由和平。

樂曲在記譜法上採用兩種方式：一為傳統記譜法；二為現代的「比例式」

(Proportional notation)。第二種記譜方式只用於散板獨唱之無固定節拍中，節奏時 值以線條長短比例計算，伴奏部分亦以聲部與符號間的比例位置計算。樂曲中特 殊符號多屬象形，均在第一次出現時就給與演奏（唱）指示。

譜例 16：散板獨唱之「比例式」記譜

譜例 17：樂曲中特殊符號

樂曲編制：

男中音獨唱、混聲合唱、鋼琴 1、鋼琴 2 第一部分：第 1-91 小節

A 第 1-36 小節、B 第 37-63 小節、C 第 64-91 小節 第二部分：第 92-148 小節

A 第 92-123 小節、B 第 124-148 小節

全曲可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為 1-91 小節、第二部分為 92-148 小節。第一部 分又可細分為三個段落，三次類似鼓聲的伴奏音型，正好作為三個段落分隔的間 奏（第 1-3 小節、第 37-39 小節、第 64-66 小節），A 段落合唱幾乎都圍繞在 g 小 調，由男聲開頭演唱，一字多音、一種音響式的鋪陳，字尾弱收營造飄忽感，女 聲在中段加入，後半男聲以唸唱的方式進行，但卻是混亂的結束，彷彿戰爭給人 的不安定感，而伴奏部分各種相鄰的和弦，通常都立即回到 g 小調或 d 小調之上；

B 段落大體上可看作是 e 小調，合唱部分只作伴奏，以男中音獨唱為特色，獨唱以 誦唸方式帶出，句尾則是一字多音的演唱，有種緊迫的追問感與無奈的感嘆；C 段落獨唱第 78-80 小節 f^#小調出現，在第 81 小節移高半音重複，而合唱部分幾乎 都承接獨唱的句子，像是詩人道出百姓的心聲而一呼百應。

譜例 18：類似鼓聲的伴奏音型

第二部分可分兩段：A 段落從慢板(Adagio)開始，合唱部分為男聲集體詠誦對 女聲合唱，101 小節與 120 小節「誰」一字從呼叫到細語，正好是本段獨唱的開頭 與結束，獨唱仿京腔演唱的同時，速度也轉為輕快；B 段落速度趨於和緩，獨唱與 合唱交錯唱出，彷彿詩人回應百姓的心聲，最後聲部齊一做收，在重複的伴奏音 型支持下，樂曲在最後一個 B₁音終結。全曲如同杜甫詩的意涵，以現代的手法表 現亂世不見故親，生離死別之感，百姓內心的疑問與苦水，只得隨滿天塵埃被遮 掩了。

譜例 19：101 小節「誰」的細語

整首樂曲的曲式段落非常明確，音樂素材單純精煉，作曲者也表示，在演唱 的安排上，男中音獨唱與混聲合唱是為了營造問答的效果，男中音獨唱是詩人或 者說書人的角色、混聲合唱是黎民百姓。在樂曲中，可以聽到男中音獨唱有時像 說著詩人的心境，有時像說書人在敘述故事，混聲合唱是百姓的疑問或訴說他們

的心聲。在樂曲第 121 小節開始，合唱部分只剩女聲，想製造在戰爭下，男子皆 離開家鄉，獨剩女人守著家園的孤寂無奈。

在 ACL 第 29 屆大會期間，筆者接待林樂培時，他曾說：「在我的作品中，我 認為根植於傳統的創新，除了《秋決》最具代表性，這首合唱曲《塵埃不見咸陽 橋》也是經典的代表。」這首合唱曲有著林樂培後期創作的特色，除了音樂形式 上採用中國戲曲音樂的元素，對音樂標題深入表現其意涵與精神，亦符合「根植 於傳統的創新」的理念。

第三章 室內樂作品

第一節 東方之珠

《東方之珠》是林樂培 1958-1961 年留學加拿大、美國期間完成的作品，1963 年修改定稿。林樂培自述這是他生平首次聽到自己的作品在公開場合，由專家演 繹。在美國期間，林樂培認識南加州大學管弦樂團小提琴首席王子工，當時王子 工赴莫斯科參加國際小提琴比賽，選了《東方之珠》當作自選曲，林樂培以為這 樣的國際比賽，若不是赫赫有名的曲子，是難以得名的，但王子工卻說：「讓國際 樂人認識你的作品就夠了。」這讓林樂培相當感動，亦為他加上第二、三樂章。

以下段落以樂譜上的標示為主要分段依據：

第一樂章、興高采烈的快板

前奏：1-14 小節、 A ：15-22 小節、 B ：23-34 小節、 C 小節：35-49、 D ： 50-61 小節、 E ：62-75 小節、 F ：76-85 小節、 G ：86-99 小節、 H ：100-113 小節、 I ：114-135 小節、 J ：136-151 小節、 K ：152-171 小節

第一樂章主題對位縱橫交錯，小提琴與鋼琴有密切的配合，樂曲一開始就帶 出主題，是為 G 音宮調式，以五聲音階為基礎進行變化、開展，鮮明的旋律主題，

在後面各樂段不斷出現； B 部分是為副題─D 音宮調式，在第 32-34 小節一連串 的十六分音符後接入 C 部分， C 部分為過門，這裡音樂織度較前段淡薄； D 、 E 、 F 部分是發展部， D 、 E 部分樂曲趨於和緩、速度平穩， F 速度回到 開始有精神的快板； G 、 H 部分可視為一過度樂段； I 、 J 部分綜合發展部 的動機； K 部分為再現部，主題旋律再度被帶出，整個樂章朝氣蓬勃，五聲音階

作變形發展，具有東方式巴爾托克的味道。

譜例 20：主題

譜例 21：副題

譜例 22：主題再現

第二樂章、主題及變奏曲

主題：1-19 小節、過門(cademza)：20 小節、Variation1：21-44 小節、Variation2：

45-57 小節、Variation3：58-56 小節、尾奏：67-97 小節

第二樂章題贈給 David von Hansemann，他早年將一段京曲介紹給作曲者，因 此第二章就以此段京劇曲調為主題，主題為 C 音羽調式，抒情、柔美、富於民族 風格，在進入變奏一之前，有一小提琴的華彩樂段，在快速的音群之下，巧妙的 接入變奏；變奏一的前半部分（21-33 小節）化繁為簡，只用了旋律的骨幹，後半 部分（34-44 小節）化簡為繁，小提琴以撥奏的方式，演奏滿滿的十六分音符，此 段有點像潮州音樂的催板，也類似傳統樂器的撥奏；變奏二的音型變化，都是大 跳之後緊接密集的上行或下行，中段小提琴的顫音，類似琵琶的輪指；變奏三在 節奏上做改變，從 4/4 拍單拍子變為 12/8 拍複拍子，第 74 小節轉為 3/4 拍，第 76 小節再回到 4/4 拍，樂曲再度回到單拍子後，有類似變奏二的音型變化；最後的尾 奏為 G 音羽調式，與前段主題相互呼應，樂曲回歸平緩作結。三個獨立的變奏和 一個混合發展的變奏，對主題進行了層層深入的開挖，曲中模仿傳統民族樂器如 琵琶的輪指、撥絃等演奏效果，在當年來說還是首次嘗試。

譜例 23：京劇曲調的主題

譜例 24：大跳後接密集音型、小提琴的顫音類似琵琶的輪指

第三樂章、反映粵劇的「跋」

I：1-24 小節、II：25-48 小節、III：49-75 小節、IV：76-94 小節

第三樂章採用了粵劇旋律，素描出廣東大戲的熱鬧場面，有鑼鼓的套頭場，

老生、丑生與花旦出臺時的臺步，音樂富有戲劇性，就像一個熱鬧的粵劇表演場 面。第 I 部分以一段旋律分三個層次，密度從薄到厚，小提琴的旋律是單音→音程

→和弦，鋼琴伴奏也隨小提琴的音樂，在節奏上做改變；第 II 部分主題在鋼琴上，

到了中段小提琴與鋼琴交替出現，小提琴奏的是西式音樂素材、鋼琴則是中國傳 統五聲旋律，到了第 43 小節，中國式的主旋律才回到小提琴上；第 III 部分小提 琴拉絃與撥奏的方式，像是兩人的對唱，其後的旋律也似粵劇人物的演唱；第 IV 部分開始有一小段過度樂段，在第 84 小節主題再次出現，最後全曲在喜慶的氣氛 中結束。

譜例 25：第三樂章主題再現

樂曲三個樂章在兩個不同的戲曲元素下，竟巧妙的連結在一起，粵曲的引用 及混合三個樂章主題的大團圓，相互融合出一種頗為獨特的效果，在中國傳統音 樂與西方音樂的素材中，捕捉到一種獨特且具創意的中國音樂新意境。

第二節 板橋道情

《板橋道情》完成於 1962 年，題獻給小提琴演奏家王子工，繼續了《東方之 珠》的風格，通過小提琴模仿琵琶輪指的技法，產生鮮明的中國樂感。此曲共包 含兩首獨奏小品─〈老漁翁〉、〈獨釣寒江雪〉，其中第二首〈獨釣寒江雪〉被演出 最多。

〈老漁翁〉

變奏曲式，單拍節奏，Vivo/meno mosso

變奏曲式，單拍節奏，Vivo/meno mos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