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決

《秋決》是林樂培最具代表性的創作，亦是香港中樂團的經典演出曲目。1977 年香港中樂團成立，翌年(1978)便邀請林樂培為客席指揮，並委託他創作多首樂 曲，當時香港中樂團嘗試走向現代交響化，此曲一推出，便在香港樂壇掀起一陣 中樂創作熱潮。作品雖以新的手法與概念寫作，但卻將中國傳統表演藝術，如京 劇的功架、人物的感情及對白作精細的描述。《秋決》在 1993 年獲選為二十世紀 華人音樂經典、1999 年被臺灣選為全球中華文化藝術獎薪傳獎。

樂曲以關漢卿的《竇娥冤》為創作題材，林樂培在〈《秋決》及《昆蟲世界》

如何以「洋為中用」，為香港中樂團奠下「現代交響化」的基礎(1997)〉一文提道：

…我就摩拳擦掌開始構想第一部中樂交響作品。剛好這時大會堂貼滿話劇《竇 娥冤》的海報。我回家查閱《關漢卿戲曲集》，馬上深受故事感動，覺得處決 無辜弱女的題材，不失為符合我「從古思中尋根」的作曲方向，《秋決》這個 曲名就馬上呈現腦海，這就是動機。³²

在林樂培〈我實踐“中國音樂現代化”的過程〉曾說明自己的創作習慣，

32 香港中樂團，《林樂培作品集》（香港：香港中樂團有限公司，2007），351。

我寫音樂時的習慣：一、喜歡標題音樂，一決定題材，即先寫好節目說明，

再如寫電影音樂般寫分場表，略算結構段落之起、承、轉、合等的長短、快 慢、剛柔的時間然後動筆。當然完稿後可能與原意有出入處。二、寫作前，

多聽各類型中、西、古、今作品，一來洗腦，使自己進入音樂境界，二來尋 找題材與創作的“衝勁”…

《秋決》即是林樂培創作習慣的範本，全曲有五個濃縮而帶有提示性的樂章，以 章回小說的概念，為每個樂段定下一標題─第一回：「貪官到，強權逞霸道」；第二 回：「孝媳婦，公堂判極刑」；第三回：「叫冤聲，動地又驚天」；第四回：「痛離別，

記前塵舊夢」；第五回：「赴法場，六月飄霜雪」。³³

《秋決》結合民族樂器的演奏技巧和西方音樂的創作手法，將關漢卿元劇舞 臺功架、排場、唱功等以電影化的聲音幻象(Sound Vision)重現舞臺，讓聽眾在欣 賞時宛如觀賞電影一般，藉以啟發聽眾的聯想。樂曲最後一回合並未寫完整齣故 事，而結束在劇目最悲慘處，後來在《夢審竇娥》中，原劇情節的首尾才被寫入 了樂曲。

以下各樂段依作曲者之樂曲解說說明，再就整體調性、節奏討論。

樂團編制表：

吹管 彈撥 打擊 8 人 拉弦

2 短笛 2 揚琴 定音鼓（四面）、木

筒（大中小）、串 鈴、彈簧匣、大蓮 花板、單皮鼓、板、

梆子、磬、星鈴、

沙槌、三音鑼、京

8 高胡/擂琴（兼奏）

2 長膜笛 2 柳琴 12 二胡

1 新笛/1 蕭 4 琵琶 8 中胡

2 高音笙 4 中阮 8 革胡

2 中音笙 2 大阮 5 低革胡

1 低音笙 2 三絃

33 最早第五回的標題為「赴法場，秋風送紅葉」，英文標題是 Autumn Execution 即“秋 天處決”，但「秋決」是古代死刑犯處決的代稱詞，原著竇娥在六月夏季受刑，因無辜枉 死冤屈撼動天地，故而六月降雪。由於作曲者初創作時，只想捕捉處決的慘況，故用了《秋 決》為名，後來對故事深入認識，想正名為《六月雪》為時已晚，但為符合故事情境，第 五回的標題還是更正為「赴法場，六月飄霜雪」。

2 高音嗩吶 1 古箏 鑼、大鑼、京小鑼、

武鑼、文鑼、鳩鑼、

雲鑼、小鈸、小堂 鼓、中國大鼓 1 中音嗩吶/1 次中音嗩吶

1 低音嗩吶

第一回：「貪官到，強權逞霸道」

樂曲開頭以不規則的七拍子節奏，寫出兵馬進城的景象，也暗喻貪官不公正 的心態。第 32 小節轉為 4/4 拍，此時音樂相似於傳統戲曲音樂的武場，鑼鼓聲敲 響象徵新官到來，第 39 小節所有樂器齊奏，表示新官進城、群眾歡迎的場面。

譜例 39︰類似傳統戲曲武場的鑼鼓

第二回：「孝媳婦，公堂判極刑」

以交響化的聲音組合，表達出京劇舞臺的功架，以嗩吶叫出主審官的言詞呼 喝聲，以洞蕭描寫弱女的心態，以擂琴唱出竇娥的道白。樂章中模擬唱腔─大人（海 笛/吶子）：「升─堂─！把人犯帶上！報上名來─」；竇娥（擂琴）：「大人呀─！小女 子姓竇名瑞雲，是蔡家的媳婦，無辜被告毒死公公，實在冤枉─請大人明鑑─」；大 人（海笛/吶子）：「胡說八道！給我打─」。第二回之樂曲有如器樂劇場，以樂器模 擬人物對白，音樂不但演繹了傳統戲曲，也將各種樂器的音色與技巧做了良好的

發揮。

譜例 40：京劇舞臺工架

譜例 41：樂器模擬角色臺詞

第三回：「叫冤聲，動地又驚天」

全段只用「冤枉啊！」三個字的音調做為動機，以有計劃及有控制的「即興」

手法，去描繪牢獄中的苦況。擂琴柔弱地先呼喊，第三聲後才有響應，至海笛高 呼一聲，所有樂器才急促地展開一片澎湃的叫冤聲。這些精心的設計，造成意想 不到的逼真意境。此樂章開頭為散板，第二小節才回到傳統 4/4 拍子的全體大合 奏，第 9 小節開始，彈撥與低音演奏的十六分音符音型上上下下，如作曲者在樂 譜上的描繪「一道敢怒不敢言的心火沖天而上」。

譜例 42：「冤枉啊！」三字的音調為主題動機

第四回：「痛離別，記前塵舊夢」

將大樂團化成小組獨奏，前幾回龐大的音響，在此轉為恬靜，寫出行刑前夕 對生命的無奈與失望的心聲。樂曲在第四回為沉重地慢板，4/4 拍與 6/4 拍交互運 用，是娓娓訴說與無奈長嘆。

第五回：「赴法場，六月飄霜雪」

在兵馬引領之下，「引刀成一快」，一陣古箏、揚琴的亂聲中，再帶出冤魂不 息的洞蕭樂句終結全曲。第五回樂曲多以三連音演奏，似竇娥被押解赴法場，古 箏與揚琴的亂聲，營造六月飛雪的景象，洞蕭幽幽的吹奏，更帶出冤魂不惜的感 嘆，全曲結束在洞蕭與箏的微弱聲響中。這樣未完的結束感，猶如西方悲劇的手 法，留給人更多想像的空間。

譜例 43：含冤處決，六月雪飄

《秋決》整首樂曲去除傳統主屬調性的束縛，採納各種可能的音樂素材與聲

響，在〈《秋決》及《昆蟲世界》如何以「洋為中用」，為香港中樂團奠下「現代 交響化」的基礎(1997)〉一文，林樂培清楚的敘述，此曲調性上在各回所運用的前 衛手法：

1）多調組合 Polytonality

如 I/18-23 在革胡 G 羽調式的主旋律上，伴奏的彈撥樂器交替綜合有 D 宮 調 A 宮調等混合體。

2）雙調性 Dual Modality

如 I/47-52 嗩吶的主旋律 G 角調，伴奏是 E 宮調 3）移動調性 Shifting Tonality

II/23-28 洞蕭獨奏四小節就移動了 G，^bE，A 三個調 IV/17-31 揚琴的音型 每小節不同就更清楚了。

4）無調性 Atonality

II/23-28 墜子唸白的地方。此外很多曲調都無確定的調性。

5）音群 Tone Clusters II/2-4 高二胡 II/6 笛及彈撥 6）音層 Sound Clusters

II/35 彈撥的「亂聲」

7）即興演奏Improvisation³⁴

《秋決》另一前衛手法「節奏」的運用，也是讓樂曲既有傳統神韻又有現代 風格的關鍵。在西方音樂上，節奏的規範是嚴謹的，但原始音樂節奏本是無拘束 的自由節拍，有了記譜法以後，節奏的分類才改以公式化的出現。中國音樂的散 板屬自由節奏，在古琴或鄉間民歌中顯而易見，後來因受西方音樂教育影響，才 發展成嚴謹的記拍方式，但近現代的作曲家在音樂創作上，又回歸這種自由節奏。

林樂培就認為，若能善用無固定拍子束縛的自由，音樂會更有生命力。

在《秋決》中，林樂培運用了很多自由節奏：

1）不對稱的節奏 Asymmetric Meter

I/1-31 7/8 拍，在描繪新官到時的兵馬儀仗。

I/18-22 5/4 拍，竇娥心亂如麻的情緒。

V/52-54 5/4 冤魂不息的靈氣。

2）隨變更的拍子 Changing Time Signatures

34 香港中樂團，《林樂培作品集》（香港：香港中樂團有限公司，2007），353。

如 II/1-38 全段以 5/4、0/4(散板)重複六次組成，將公堂審判的情節一氣呵 成，其活聲聲的情況非古老公式化的固定拍子能表達。

3）沒有固定拍子的「散板」Nometric Rhythms 第二回中海笛及墜胡的唸白唱腔

第三回中的「呼冤聲」。」³⁵ 譜例 44：不對稱節奏

35 香港中樂團，《林樂培作品集》（香港：香港中樂團有限公司，2007），354。

1977 年香港市政局邀請吳大江領導創立香港中樂團，當時中樂團仿照波士頓 交響樂團的編制與座位形式演出，由於早年民族樂團的作品，以多聲部齊奏為主，

為發揮如此龐大而複雜的樂隊，必須有相對的作品因應，在有計劃的實驗性創作 階段，《秋決》與《昆蟲世界》應運而生。《秋決》初次排練時，音準、節奏、聲 部間的平衡與合作，對樂師都是一項艱鉅的挑戰，幸而當時大多數的樂師都很樂 意配合，樂曲因而能獲得極大的成功，下一節將介紹的《昆蟲世界》，林樂培也衷 心感謝當年的樂師們，於困難處耐心排練並與他研究和討論，這兩首樂曲才順利 推向舞臺、展現於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