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之爭的起源與探究

壹、文言文與白話文

一、文言文的定義──必須用視覺去了解的古代漢語書寫語

關於文言文，在學術上，它被界定在古代漢語的範疇之下，先來看看下列的 三種定義或說法：

現在一般學術界人士，稱文言文為古代漢語，白話文為現代漢語（王更生，1992）。

古代漢語是古代漢族人所使用的語言。……我們現在所說的古代漢語，都是指被記錄下 來的書面語，也就是古代文獻語言。（王寧主編，2009: 1）

古代漢語是古代漢民族使用的共同語。古代漢語的書面語有兩個系統：一個是文言文，

一個是古白話。（胡安順、郭芹納主編，2007: 1）

曾任師大國文系主任的王更生在《文言常識》一書的序裡，點出一個學術界 大略的判斷方式，即以古今時間軸為劃分界線，文言文屬於古代漢語，白話文則 是現代漢文。但此邏輯是否反之亦然──是否所有古代的「漢語」都是文言文呢？

首先，「漢」民族的「語言」，包括了來自各地的方言，因此，更精確的說，古代 漢語是指古代漢族的「共同語」，而「共同語」和「方言」是一組「公」與「私」

相對的概念（竺家寧，1998）。況且，古代的漢語同樣有「口語」和「書面語」

的差別，是從「書面語」系統才又分出「古白話」和「文言文」。總此，統合此 三義，可以說文言文是古代漢語的書面語之一。

具體而言，「文言文」包括了以先秦口語為基礎的上古漢語書面語，以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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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歷時歷代的仿作（胡安順、郭芹納主編，2007），前者（上古漢語）如：儒家 著作、諸子著作；詩、書、禮、春秋、老子、論語、荀子等所使用的語言。後者

（歷代仿作）則如：史記、漢書的語言、兩漢詩文歌賦，唐宋八大家的散文，明 清文言文作品的語言等等。「古白話」則是指「六朝以後在北方口語基礎上形成 的接近當時口語的書面語，如南北朝時期的樂府歌詞、唐代的曲子詞、演唱佛經 故事的變文、禪宗語錄、宋元話本、元代雜劇和明清小說等」（胡安順、郭芹納 主編，2007: 1）；另一文言文教材《古代漢語》¹⁹的編者，則將古白話的時間點 後推至「自唐宋以來逐漸形成的口語實綠，這種語言的詞彙、語法與現代漢語接 近」（王寧主編，2009: 1）。而文言文與白話文的界線則較無爭議，多以「五四運 動」為界（錢乃榮、余志鴻、鄒嘉彥，2002；胡安順、郭芹納主編，2007）。

中國研究漢語語言學的大家呂叔湘，在定義文言和白話時，用現代人聽懂與 否為界線，他解釋，「語言是直接的達意工具，而文字是間接的；語言是符號，

而文字是符號的符號。語言是主，而文字是從，……用＂口語＂和＂筆語＂（書 面語）來區別其表現形式為聲音的還是形象的。中國則用＂文＂和＂語＂（言）

相對待」（呂叔湘，1992：5）。因此，一個時代的書面語與口語之間的距離，有 十分相近，也有相去甚遠的，而文言文和白話文的界線就在於能否以聽覺來理解，

他提到較早的白話，也許需要一點特殊的學習，但若是要以視覺來理解的，就是 文言文。

二、文白之爭的根源：書面語和口語的斷裂──言文不一致

文言和白話是中國特有的問題，因為中國的文字是形象而非表音的文字，因 而形成了語言和文字不一致的現象，也就是「言文脫節」，前者是口語變動較快、

19 《古代漢語》是中國各大學編輯使用的文言文學習的教本材料，大部分編制方式都是搭配各 朝選文，並在該章後專列數章相關的語言學常識。又以王力編輯為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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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是書面語變動較慢，造成兩者的差距隨著時代愈後而加劇（呂叔湘，1992）。

當學者談論到中國形象文字的特性時，「超越時、空」是一個顯著的特點：

拼音字直接紀錄語言的發音，從屬於語言，附屬於語言，而語言又是隨時在變遷的。因 此，幾百年前的英文就沒有多少人看得懂，一千年前的英文就幾乎如同外國文字了。形 聲文字就不同了，它對語言而言，有很大程度的獨立性，比較不受時間的束縛。不論幾 百年、幾千年，語言怎麼變，字形總是穩定的。……就空間因素而言，漢字也比較不受 地理上的束縛。中國方言眾多，卻可以用一樣的文字溝通。（竺家寧，1998: 77）

形象文字的表意特性，使得書面語可以超越時代。而必須靠著視覺去了解的 文言文，因此衍生出一種重要的性格──「尚古」，並且乃是由文人們前仆後繼 的去模仿最古文言的詞彙與句法，來彰顯這樣的仿古性：

書面語和口語的差異愈來愈顯著。……這樣的戰國兩漢的文言，有大致統一的相當明朗 的詞彙句法系統，它不同於口語，被後來歷代文人視為榜樣，我們可以稱之為定了形的 文言，這個詞彙句法系統勢力很大，口語已經向前走了很遠，它卻幾乎是站在原地指揮 一切文人的筆。自然新的時代新的事物對它，尤其詞彙部分會有影響；但它的態度是，

只要原有的家當勉強能夠應付，就盡力排斥新的。……兩漢以後，文言歷史的主流就是 這樣順著老路亦步亦趨。……有人說這是文言的優越性。是也罷，不是也罷，反正文言 就是這樣的怪事物，文字本來是有聲語言的附庸，文言卻造了反，建立了自己的獨立王 國。有了自己的獨立王國，不受口語拘束，它就可以創造了聲音和辭藻都講究的各種文 體，其中一個是駢文，另外則是韻文……。（張中行，1992：13）

究竟是何原因讓中國的文人亦步亦趨的跟隨，其中緣由應該跟整個中國取士、

用人的科舉以及官僚制度有密切的關聯：

文言是先秦口語一致的書面語。……在長期的古代社會裡，口語雖然發生了變化，書面 語卻一直在模仿儒家經典使用的先秦文獻語言。把這種模仿的語言規定為正統的書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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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在政治領域和正統教育中，凡提筆屬文，仍要保持先秦文獻語言的語法和詞彙，這 便形成了中國文化史、教育史上的一種非常特殊的現象，叫做言文脫節。 文言的兩大 特點：它是脫離口語的，因此帶有超方言性，第二，它帶有人為的仿古性，因此是超越 時代的。……模仿的愈像，就被認為是語言修養愈高。……但總的面貌沒有多少變化，

如果研究文言發展史，很難給他劃分歷史階段，也很難探究它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特點。（王 寧主編，2009: 1）

就這樣，文士之謀取文名、科舉取士和官僚行文，皆需建立在文言的體系之 上，就這樣三者形成牢不可破的共生關係。也因此可以預見，當五四白話運動的 浪潮要推倒文言文的旗幟時，它除了要能「攻破」取士制度和官僚系統的城牆外，

還要能夠取代文人心中奉為正統的以文言為書寫語的文學體系。

貳、五四白話文運動

五四是一個在各方面影響複雜且深遠的歷史事件，且各家研究觀點亦不一，

這裡並不欲替它所牽涉到的種種廣泛層面上作探討，而是著重在它白話文運動的 主張上。這裡，以國語日報社網站上「閱讀胡適」的一篇文章〈胡適與文化啟蒙〉

簡單說明五四「新文化運動」與「白話文運動」的關連，及它的先鋒──胡適扮 演的角色：

（1918 年）五月四日，為抗議巴黎和會對於山東問題的不當處置，北京三千多名大學生 以「內懲國賊，外抗強權」為口號，走上街頭遊行示威。這場原本訴求單純的青年學生 愛國運動，不經意間引燃一場驚天動地的「新文化運動」之火，胡適順勢成了「新文化 運動」與「白話文運動」的開創者，以及自由主義思想的火種傳播者，對中國近代文化 的啟蒙烙下了影響深遠的印記。……「五四運動」的持續發酵，並與白話文學革命兩相 交纏、激盪，也讓白話文學有了更加豐富多元的表達內容；繼之而起的新文藝運動、新 思潮運動，以及各種新的政治運動紛至沓來，白話文儼然成為最佳的宣傳及溝通工具，

中國文化面貌遂因此揭開了新頁。（孫秀玲，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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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五四「白話文學運動」的概念發想，胡適是這麼說的：

「我曾徹底想過：一部中國文學史只是一部文字形式（工具）新陳代謝的歷史，只是『活 文學』隨時起來代替了『死文學』的歷史。文學的生命要靠能用一個時代的活的工具來 表現一個時代的情感與思想。工具僵化了，必須另換新的、活的，這就是『文學革命』。」

（引自孫秀玲，2011）

1917 年胡適以〈文學改良芻議〉為名刊出八項新文學思想主張：1.不用典。

2.不用陳套語。3.不講對仗。4.不避俗字俗語。5.須講求文法。6.不作無病之呻 吟。7.不摹仿古人。8.須言之有物。次年四月，胡適又在《新青年》雜誌發表〈建 設的文學革命論〉，文中把「八大主張」概括成四項要點：1. 要有話說，方才說 話。 2. 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 3. 要說我自己的話，別 說別人的話。 4. 是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隨後，他又提出兩項明確 的論點：「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

這些革新主張相當程度動搖了中國文學發展以來以文言為正宗的傳統觀念，並樹立以白 話為正宗的嶄新觀念，指出新文學運動的方向。胡適以白話文推動文學改革的論調，不 僅獲得陳獨秀的讚賞，魯迅、周作人、沈從文、郁達夫等知名文人也都接續應和，以白 話文創作小說、詩歌、散文等，且迅速造成風靡。（孫秀玲，2011）

透過上述對五四白話文運動背景以及胡適主張的簡介，可以知道白話文學的 革新自胡適開始吹響號角，並且撼動了中國文學以古為尊的傳統，同時動搖了文 言作為書面語的地位。在這個運動裡，不僅改革了作為工具的「語言」──由「文 言」而「白話」，亦同時翻新了承載思想和文化的「文學」──由「尊古」而「重

透過上述對五四白話文運動背景以及胡適主張的簡介，可以知道白話文學的 革新自胡適開始吹響號角，並且撼動了中國文學以古為尊的傳統，同時動搖了文 言作為書面語的地位。在這個運動裡，不僅改革了作為工具的「語言」──由「文 言」而「白話」，亦同時翻新了承載思想和文化的「文學」──由「尊古」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