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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國文課綱修訂重點及其歷史社會脈絡 43

第三節 鄉土文學論戰中的國族認同

壹、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壇論爭

一、台灣新、舊文學的典律之爭

1920 到 1940 年代間,傳統(舊)文人與新(白話)文學的作家和支持者們,

關於文白語言和新舊文學的往返論辯,促成了文學史上的典律(canon)之爭。

彼時,時值青年的白話文學作家張我軍的隆隆砲火,對準舊文人的詩社、擊 缽吟等活動發出批判,直指其固守文言作詩、弄偶用典,所寫文章無病呻吟、缺 乏進步觀念,是時代的落伍者;並且,特別針對他們之中是享有優勢的特權階級,

及與殖民政府掛勾等行為提出抨擊,認為從文化的層面上來看,舊文學充滿了守 舊的劣等國民性以及甘為殖民政府打手的奴性。不過,傳統文人對於這些攻擊,

也有其內部集團各自不同的分歧與看法(黃美娥,2006)。

在傳統文人之中,早已有人注意到了這些舊文學的問題,呼籲不應專作美文,

而應在文學中多彰顯社會性。在他們心中,舊文學典律也能發揮啟蒙思想的作用,

何必非要白話文學?針對新文學可以達成的言文一致與引介西方思潮,許多文人 提出了替代的方案,例如:鄭坤五提出在台灣原本就已通行一種「平易文20」, 他認為,平易文較文言文易懂,遠勝過以中國官話(大部分為北京話)為主的白 話文,且中國國語也不一定適用於台灣;況且白話文冗長,要寫的簡賅並不容易,

讀起來也耗時。另,魏清德則是認為,文雖不一定和言並行,但文遠比言重要,

因而提出將漢文分為詩歌詞賦的美文,與引介西方科學的實用之文,他希望能將

20 即前文討論文言文定義時,提到古代漢語中的「古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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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文加以改革,使其得以承擔介紹新思想之任務,同時又可兼顧保存文化傳統。

再者,還有連橫作為舊文人的一員,也提出他對書寫文的看法,認為若要媒介思 潮,除「固有之華文」(應指文言)外,他並不反對用「簡潔淺白之華文」(應指 白話),甚至是「和文」、「英、法、俄、德之文」,甚至「用羅馬字寫白話文亦無 不可」。然而,在他的觀念裡,簡潔淺白之華文並不等同於全盤接受北京白話文,

這可看出,連橫雖是舊文學的擁護者,但卻也主張保存台灣話文以及鄉土文學(黃 美娥,2006)。

總之,新、舊文學的支持者,分別從「文學」和「文化」的層面,為他們自 身所支持的理念進行辯護。站在文學的角度上,既有關於形式上書寫語的文白討 論,也有內容上新舊文學利弊之剖析;在文化的角度上,於當時時代環境下,以 能否引介西方新思想作為判斷的依據:舊文學/文言的「保守性」與新文學/白 話的「進步性」,以及特定舊文人階級為殖民政府服務的「奴性」,相較於某些新 文學的「抗日」性,於這些層面背後所反映的,是這些新舊文人因人異而帶有的 某種民族(漢民族/大和民族)認同的情感。而在漢族文化之下,中國話和台灣 話文又成為一個在(漢)民族框架下所發展出來的「鄉土文學」之論爭。

二、「台灣話文運動」與「鄉土文學」的正反論述

1930 年代的「台灣話文運動」,參加論戰之文人,由辯論以台灣話文或中國 白話文作為文學寫作之工具的語文問題,到加入「鄉土文學」是否適宜作為充實 整個文學內涵的寫作方向的論題。關於台灣話文的論爭分為贊同論和反對論,反 對論者的主要論述又可分為「反對台灣話文」和「反對鄉土文學」兩種理由。在 反對論中,有部分論述者堅持台灣文學作為中國文學的地方文學,必須使用中國 白話文;還有部分已經習慣使用日文書寫的論述者,認為只要能反映台灣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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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使用語言為何,無損於作為台灣(鄉土)文學的正當性。贊同論中更有部分 論者主張採用羅馬拼音文字,廢棄漢字,創作台灣文學(向陽,2006: 65)。

在這些不同的論述裡,贊同論者持「改造/建設論」論調者,主張改造或建 設台灣話文,堅持台灣話與台灣人、台灣事的密不可分,主張以「『台灣』話文」

表現台灣文學的獨特性。這些支持者中,有一些是原本以「『中國』文言」寫作 的舊文人,有一些則是用「『中國』白話」寫作的新文人,這其中的「矛盾」之 處,透過引號的強調,可以對照的很清楚,這其中存在著今日看似矛盾的「國族

21」認同問題:第一,在新舊文學典律框架下,看似贊成「中國」文學的舊文人,

竟有許多人(如鄭坤五、連橫、黃石輝、郭秋生等)因為整理台灣民間歌謠的緣 故,首先引領了重視台灣民間文學的風氣;第二,重要的新文人如賴和(台灣新 文學之父),雖贊同台灣話文運動,但其文學實踐卻不是台灣話文,而是「辛苦 磨練來的中國白話文基調,加上不可或缺的台灣色彩,以作品更進一步帶動台灣 新文學的風潮」(林瑞明,2000)。由此,舊文人透過台灣歌謠之整理,保存台灣 話文與民間文學,與新文學家企圖透過蒐集整理台灣民間文學作品以建構台灣文 化主體性的工作連成一氣,形成新舊文學雙方在民間文學上的協力現象(黃美娥,

2006)。

當然,不可否認地,這些原屬新舊陣營的文人及其文學主張,本就存在著台 灣/中國/日本的三重民族認同之困擾,對台灣民間文學的關注,使得內部本就 各自分歧的新舊文人之間浮現了一些共同性,在鄉土文學的形成過程中,一些不 同身份與不同文學主張的人,建構出了一些對(台灣)民族一致的想像。

也有研究者認為這是一個很特殊的契機,意味著舊文人所代表的中國文化與

21 針對此,各個學者對於「國族認同」形成的時間點看法不一,如有下列陳翠蓮認為在 1920~1950 間是形成的關鍵;也有蕭阿勤認為文學史上「台灣民族主義敘事」至 1980 年代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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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仕紳階級,和新文人所代表的新台灣文化與大眾色彩,有了某種程度上的交 會。向陽提出「民族想像與大眾路線的交軌」,試圖詮釋台灣話文與鄉土文學的 兩波論爭中,論述者(不包含支持其論調者)多為左翼知識份子,認為他們的文 化認同和民族想像固然大相逕庭,但反映在階級性上的文學主張:以大眾路線的 台灣文學,與封建的古典漢文學、帶有資本主義色彩的日本新文學進行鬥爭,可 說是有著程度不一的交疊。當然,同樣地,在這個左翼的陣營中,也有著各異的 民族想像。

總而言之,在 1930 年代的兩波爭議中,向陽(2006)認為這是論爭者在書 寫策略上的路線爭議:究竟該走民族性先於階級性的文學,或是階級性先於民族 性的文學,才是核心的課題。基本上,無論是階級先決抑或民族先決,鄉土文學 和台灣話文的論爭中,任何一個陣營或屬性的劃分,從上述的討論裡不難發現,

就是從各自的主張裡「異中求同」或「同中求異」,因此,有著「新舊文學的對 立與協力」,也有「大眾與民族的交軌」,但無論何種解讀角度,民族或國族的想 像都是文學路線之主張背後,重要的主導因素。

三、「漢字白話文」或「羅馬字台灣話文」作為文化抵抗工具

陳翠蓮(2008)認為從日治中期到戰後初期,也就是大約在 1920 年代到 1950 年代中間,是台灣政治史上國族主義形成的重要階段。作者進而描述這段期間台 灣人如何在各層面上(政治、文化、日常)所進行的各種型態(正式、非正式)

的反殖民行動,她稱之為反殖民的「抵抗」。而以文化為抵抗的戰場,從事文化 運動的台灣菁英,乃是希望能提升、增進乃至改造台灣的文化,不同於當時其它 殖民地運動的本質主義與本土主義的色彩,文化界人士反倒強調「世界性的台灣」, 以兼容東西、並蓄世界優秀文化為期許,追求台灣人的獨立人格與自覺、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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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本政府以「國語」政策和公學校教育,意欲使台灣人徹底同化時,語言文字 作為黏合政治文化共同體的一種工具,和國族認同的緊密關聯便不言而喻。

陳翠蓮將當時台灣文化界人士,提出反抗日文愚民的兩種語言工具組合,大 致分成兩種:中國的漢字白話文和羅馬字台灣話文。漢字白話文的提倡者黃呈聰 因為到中國旅行考察,目睹了五四運動後白話文普及對於提高國民知識有很大的 影響;另一倡議「白話文講習會」的黃朝琴則是認為歐美文明進步快速的原因在 於「文字簡單、言話一致」,漢民族退步的原因則是「文字繁難、言文兩樣」。而 他們也都明白漢字之學習並不容易,但只要先能通曉漢字,做折衷的白話文,以 之吸收新思想、新事物,即使形式上是「變態的白話文」──融合了日語和漳泉 方言之詞彙、文言和白話的行文,也都可以接受,因為最後還是得要跟母國的文 化相聯繫。

反觀羅馬字台灣話文的推手蔡培火,則以自己的經驗見證羅馬字的易學,他 指出台灣話和中國話是不同的兩回事,漢字白話文對中國話來說是言文一致,但 對台灣話而言卻格格不入。因此,他主張要從事台灣文化的改革,必定要透過簡 易的羅馬字拼寫台灣人熟悉的台灣話,不過這運動卻受到日本當局的禁止而終歸 失敗,他分析對當時台灣民眾而言,羅馬字是基督教徒以及那些文化低水平者的 用字,台灣人還是對象形的漢字有文化上的親近感;而蔡培火自身,則是謹守台 灣話文本位的原則,從未在文字中流露出對中國的嚮往(陳翠蓮,2008)。

「漢字」和「羅馬字」作為書寫工具的書面語,是關於口語的文字化與書面

「漢字」和「羅馬字」作為書寫工具的書面語,是關於口語的文字化與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