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
第三節 既順從又叛逆:女性環境知識的建構歷程
成人知識的形塑,大部分人聚焦在成人作為一個成熟及理性個體的學習過程,
圖 20 錫米山女性環境知識架構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繪
科學 知識
經驗 知識
整合型 知識 家的
關懷
系統精確 情境變通 工具利用 記憶、模仿
含糊隱晦、流變 環境共生 情境及文化依附 身體實作、口傳
科學、經驗與情意整合 反思、行動
互利共享 多元策略混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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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的形成往往是他在當下生活需求及興趣下自由選擇的結果,強調成人理性、
自由、自主及慎密思考的本質。然而,這樣的自主學習型態,無法完全解釋錫米 山女性複雜的知識建構歷程樣貌。如同上述知識樣貌所呈現的,更普遍的情況是,
她們的環境實踐是各種外部力量牽引下別無選擇的被動妥協。但與此同時,作為 一個具自主覺知能力的行動者,她們往往在強大的結構限制與有限的可用資源下,
展現隨機的實踐變通與再創造,體現知識的伸縮性、流動性、個人獨特性與韌性。
這種被動與主體能動相互結合的多元知識生產形式,既非完全的指令式操作,也 不是全然的自主學習,而是更類似遊走在各種無形力量之間努力推拉協商後慢慢 堆叠累積成塔的建構過程。錫米山女性的知識建構,即是現實掙扎下努力求存以 守護家園完整性的反覆實踐歷程,是一種韌性鍛造的展現。
分析資料後發現,錫米山女性的知識建構歷程呈現了一幅由外部力量、個人 生命傳記及個人環境經驗與學習策略組成的樣貌(如圖 21)。馬來西亞不同時期 特殊的外部結構,決定了錫米山女性被自然環境包圍的生活空間,以及仰賴自然 資源的生活需求,進而促動環境經驗的發生。環境經驗的兩種形式:真實的自然 接觸、虛擬或想像的自然認識,引起環境覺知及環境意識,但未必直接引發學習 興趣,更毋論行動及環境實踐。此時,個人承載的生命傳記,如價值觀及各類先 備知識等注入形成意義,點燃激發環境問題解決的觸媒,學習行動於焉展開,學 習路徑也一分為二。第一條學習路徑是無需思考的直接進入各種學習策略,或透 過身體實踐及感受直覺的經驗學習,或經由人際往來與口頭傳授的記憶模仿學習,
達到解決問題的目標,新知識也慢慢累積建構(1+23+46+712),此路徑傾 向於 Jarvis(2010)分類的非反思性學習路徑。第二條路徑是經過審慎思考與反 思的過程,經問題檢視、辨識與分析後,才進入各種學習策略,除了經驗與記憶 模仿學習外,所有當下可資提取的資源與方式包括協作共享、情境依附、文化連 結及多元知識整合等,都在適當時機交互構成新知識的主要元素
(1+23+456+7+8+9+10+1112),此路徑傾向於 Jarvis(2010)分類的反思 性學習路徑。新知識建構後,反過來豐富既有的個人生命傳記,新的生命傳記又 作用於新的環境經驗,重構環境知識,由此形成一個循環不息的知識建構歷程。
與此同時,新知識也可能改變個人的生活現狀、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等外在條件,
進而影響新的知識建構。以下分別對各種作用力量、知識建構路徑及知識建構策 略進行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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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三股作用力量
錫米山女性環境知識的形成,外部既有的強大結構力量不能忽視,特別是早 期作為移民的客居角色,以及獨立後作為公民的附屬種族角色影響下的主體弱化,
都使得她們的日常生活型態隨著外部結構變化搖擺。而結構決定存在基礎,也直 接牽動她們的生活現實需求,結構不僅框架了她們生存條件與範圍,也限制資源 的分配比例和原則,由此衍生生活需求的特殊結構性發展,變成另一股影響她們 環境實踐的重要力量。與此同時,作為非土生土長的移民,或本土出生的移民後 代,代代傳承的價值觀、文化傳統及各別成長歷程累積的先備知識等所構成的個
6. 記憶模仿 7. 身體實作
8. 協作共享 9. 文化連結 10. 多元知識整合 1. 外部結構
5. 反思
自然環境 社會環境
2. 生活需求
生計 生存 生命
3. 環境經驗
實體互動 非實體互動
11. 新知識
4. 自我生命 傳記
價值觀 成長歷程
科學知識 經驗知識 整合知識
圖 21 錫米山女性環境知識的建構歷程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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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命傳記,在與外部結構和生活現實兩股力量碰撞後,往往擦出五彩斑斕的火 花,建立起多元的環境意義,導引環境實踐的發展,此為三股關鍵力量的作用。
以下分別就不同的力量進行說明。
一、外部結構力量:身不由己的限制
如第一節所描繪的,華人從中國閩粵家鄉移動至馬來亞這塊土地的契機,是 英國殖民政府為擷取自然資源供應母國工業發展而開啟,作為協助英國開山墾林 探勘及採擷資源的勞力資源是華人被定位的存在目的,自然資源與華人存在因此 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殖民政府在職業的分類與治理上採取
「分而治之」的種族分隔政策,其中影響深遠的一項是:華人與印度人(移民)
被限定在錫礦業與膠業領域工作,而馬來人則維持他們傳統的稻作領域(王國璋,
1997);與此同時,華人為了在陌生異地凝聚力量,也往往依賴血緣宗親網絡連結 的生活模式,而形成鮮少與外界接觸的封閉社群(顏清湟,2005)。這種種族職業 治理的分隔政策在獨立後儘管解除,但不同種族間的社會網絡系統及生活世界早 已完整形成,種族性強烈的生活實踐型態也各成一脈,沿續至今日。由此也框限 華人在馬來亞的移動範圍,以及種族間壁壘分明的生活界線。這種政策主導下的 職業配置,不僅決定了華人聚落依傍自然資源生活的特殊模式,也引導華人生活 世界自然資源共生化型態的發展;種族間的互動斷裂,更直接阻礙環境實踐多元 化開展的可能性,而衍生知識的單一性及同質性問題。換言之,如果沒有自然資 源,就不會有華人移民的出現;缺少種族分隔化的自然資源政策,華人與自然資 源共生的生活世界也必須重繪。錫米山聚落正是此結構因素「控制」下的產物之 一。
錫米山於 1870 年發現大量錫礦藏,吸引許多來自外州的華商礦家前來開採,
特別是 1890 年代前後。根據國家檔案局的資料顯示,從加影市沿著雙溪川路(Jalan Sungai Chuan,即今錫米山路 Jalan Sungai Chua)直上,過了冷岳河的道路兩旁地 段,幾乎都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被來自外州的華商礦家申請作錫礦開採用途(例 如吉隆坡礦家葉觀盛,ARKIB, 4-4-189856;朱晴溪,ARKIB, 23-12-189757;以及 霹歷礦家胡子春,ARKIB, 6-3-190258等等)。華商礦家取得錫礦開採權後,開始從
56 國家檔案局檔號:1957/0073752W。
57 國家檔案局檔號:1957/0073752W。
58 國家檔案局檔號:1957/010112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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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家鄉引入自己的鄉親前來開採,採礦工作機會也吸引周邊地區的華裔勞工遷 入,錫米山聚落由此形成。然而,隨著錫礦價格於一次世界大戰後逐漸下降,以 及歐美汽車工業興起,英殖民政府開始將經濟政策轉向橡膠業發展,特別是第一 個橡膠園於 1894 年由英商 Ronald Charles Murray Kindersley 及其兄弟創辦的英芝 肯尼園坵在加影試種成功後(何啟才,2014),橡膠園坵便急遽擴散,遍佈整個錫 米山,橡膠採集及加工的相關工作也逐漸取代礦場工作。根據田野採集所得的資 料,最年長的受訪者已是土生土長的華人,在她們的記憶中,打從出生起,她們 觸目所及已是鋪天蓋地的橡膠林,她們的母輩們也早已靠割膠維生。以出生於二 十年代中旬的 I2-1 為例,父母親早年因錫米山需要大量割膠勞工,而從南部的士 毛月(Semenyih)遷入謀生,自己懂事後也從事割膠工作;三十年代初出生的 I3-1 和 I3-2 對童年的記憶是:錫米山周圍都被橡膠園坵重重包圍,父母親靠割膠維生,
自己也從事割膠。從她們的生命敘述中不曾出現「錫礦」的隻言片語,可見錫米 山橡膠業發展早於二十年代即已取代錫礦業;而境內僅存的兩座錫礦場雖遲至七 十年代才結束,但礦場的勞力基礎已由聘自外州的非本地勞工所取代(余苟,
19-10-2015;楊全同,21-8-2016),割膠工作被無形的政策力量導引成錫米山女性
「最適合」的唯一工作,由此亦決定她們與膠林緊密關係的建立。
英殖民政府移民政策下的另一個間接影響,是華人土地的缺乏。早於 1890 年英殖民政府引入澳洲的《托崙斯登記制度》,取代馬來亞過去的馬來傳統習俗法 或公有使用權制度(文平強,2006)後,錫米山的國有土地便可以自由買賣,成 為私人土地。但為免土地私有化政策剝奪馬來族群的土地世襲權益,殖民政府另 訂定《馬來保留地》政策,將部分土地劃為馬來保留區,禁止其他族群擁有(文 平強,2006;王國璋,1997)。此政策的結果是,土地擁有的兩極化效應,即一邊 是馬來保留地,另一邊則是擁有資本能力的英籍商企及華籍商人所壟斷的開放土 地,貧窮的華人勞工被排除在外,只能在私營橡膠園坵用勞力換取薪資,並逐漸 累積資本,直至獨立前後英商離馬前分割土地脫售園坵,才改寫華人勞工家庭缺 乏土地的命運。I3-1 回憶:「那邊是英國人的樹膠山囉,他們要走的時候,他們把 樹膠芭五依格、十依格這樣割割來賣,賣給唐人,幾千依格哦,那些英國人的。」
I4-3 與 I4-6 也在那時候購得膠芭,「我第二兒子出生時,我尌割自己的囉,自己 買到樹膠山,割自己,……五依格大,三十幾歲時買,那陣時樹膠山才二千多塊
I4-3 與 I4-6 也在那時候購得膠芭,「我第二兒子出生時,我尌割自己的囉,自己 買到樹膠山,割自己,……五依格大,三十幾歲時買,那陣時樹膠山才二千多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