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自然亂序、社會不安的二十一世紀,永續發展看來是目前唯一能兼顧自 然環境與人類社會共存共榮的解決方案,儘管此方案從概念萌芽到具體操作已將 近三十年,環境沒有更好,社會沒有更平靜,人也沒有更幸福。但正如 Beck(2004
/汪浩譯)所說的,在我們所一手打造的第二現代中,我們用現代模式改變了我 們的生活世界,也用現代的力量摧毀了我們的生命支持基礎,但與此同時,同樣 來自現代性的承襲,社會上正興起一股強大的行動力量,反制破壞,搶救地球,
讓我們在難以掌握及充滿不確定性的風險中取得平衡,創造美好的未來。全球永 續發展的地方行動,不正是這股力量的具體展現嗎?就像聯合國近年來所強調的,
世界各地不同角落的地方居民,在與其所處環境經過長時期演化和動態適應後,
往往形塑獨特的環境知識或智慧,以及特殊的土地利用系統和自然地景,來適應 環境變遷及解決環境問題。這種來自草根民眾的韌性展現,既能維持生物的多樣 性,也能滿足當地的社會、經濟與文化發展的需要,正是當前永續發展所需要的
(UNESCO, 2017;李光中,2011)。
永續發展概念強調環境、社會與經濟三者並存的平衡發展,在既能滿足當代 需要下,又不損及後代滿足其需要的發展機會(UNESCO, 2005)。此概念落實到 一般常民的生活世界時,即是日常生活的實踐,李永展(2007)以「生產、生活、
生態」三生概念扣連社區永續發展,正體現了常民追求生產效率、生活富裕及生 態保育目標的永續意義。意即,對常民而言,永續的實踐就在日常的生產(經濟)
與生活(社會)實踐之中,而生態(環境)的保育實踐往往在確保生產與生活持 續供給和順暢運作的過程中彰顯。這種永續實踐的特質,也滲透本研究錫米山女 性的生活世界。
對本研究的女性而言,生態環境既是限制,也是生存希望,是推動及構成她 們生產與生活實踐的關鍵要素,更是形塑完整及安全家園的根本;在守護家園免 於危脅的前提下實踐的生產與生活行動,往往兼顧生態保育、人與環境共生及社 群和諧關係。這種兼具女性與移民特質的環境實踐經驗,或能提供我們另一種永 續教育的省思。以下分別就錫米山女性環境知識的樣貌、環境知識與家的關係、
環境知識建構型態,以及女性環境知識對環境教育之啟示的研究結果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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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環境知識即孚護家的知識
知識是一個人解釋或詮釋真實的途徑(Banks, 1996);知識是融合個人熱情、
人格、想像、價值和實作等全身參與和直覺把握的生活能力(Polanyi, 1962/許 澤民譯,2004);知識更是地方和文化共構的產物(Clover, 2004)。這種社會建構 本質,使得環境知識無法再框限在單一及獨立的自然科學面向,而是必須納入真 實詮釋者個人內在的理解心理機制,以及影響此機制運作的社會、文化、經濟及 個人位置性等多元面向。作為環境意義的詮釋產物,環境知識的型態往往是流動 的,且在不同的空間與時間底下呈現持續建構的多元樣貌,既是推動實踐的嚮導,
也是環境實踐本身。從本研究的錫米山女性身上,這種環境知識的特性明顯可見。
錫米山女性的環境知識跨越漫長的生命長河,在不同年代的環境地景、社會 結構及當下生存需求的差異下,也建構起混融多元知識型態的整合體,並隨著實 踐特質及資源條件的不同而形構至少三種環境知識類型:促進生產效率的科學知 識、維持生命基礎及捍衛生活品質的經驗知識及整合型知識,三者或獨立或交互 共用,在生活不同領域扮演互補的角色,既滿足不同時期的現實需要,也推動日 常生活的順暢運作。
科學知識是錫米山女性維持家庭生計、促進經濟生產效率的關鍵手段。在本 研究中,科學知識指的是她們的職業知識,也就是割膠知識。這類知識由英殖民 政府引入,是經過系統驗證及普遍化到世界各地的理性科學知識,具標準化、制 式反應的特性,強調快速、效率及產能的極大化,唯在不同的環境變化下,制式 知識往往缺乏調整伸縮性,須仰賴個人從經驗累積中建構的經驗知識彈性反應。
此外,此類知識一般經由系統的正式訓練所習得,唯識字不多的錫米山女性大都 經由代間或人際口述、模仿及記憶而得。割膠是獨立前至七十年代間錫米山女性 最主要的工作選擇,對她們而言,此類知識建立在經濟誘因之上,具強烈的功利 導向,她們與膠林的關係也傾向工具利用,膠林中的永續環境實踐往往仰賴制度 控制及利益誘導,一旦經濟功能消失,則關係亦隨之結束,對自然不帶太多情感。
經驗知識是錫米山女性維持自身及家人生命基礎的關鍵手段。此類知識產生 的背景與當時期資源的匱乏及家庭貧窮息息相關,膠林裡及居家周邊的廣大荒野 提供了源源不絕的生活資源,解決她們日常的糧食、燃料、飼類及藥物所需。經 驗知識是她們與膠林、荒野長期互動累積的經驗結晶,往往隨情境變化而流動多 變,且難以言語具體表達,是一種結合身體感覺與實作的知識類型。此外,此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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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也具有強烈的文化依附特性,承續自母國的中國傳統文化成為她們異地求生 的主要實踐參考,融合入情境化變通後構成她們環境知識的獨特內涵,由此推動 的環境實踐更具環境覺察力、敏感性與反應力。經驗知識仰賴環境互動,由此建 立的環境關係也傾向共生,推動她們採取資源永續使用的實踐型態。
整合型知識是錫米山女性維持生命支持系統之餘,捍衛家人生活品質的關鍵 手段。此類知識往往與經驗及科學知識混合,唯更強調環境實踐過程中的反思能 力,意即在環境互動的過程中意識到問題的威脅性,經審慎思考與分析後學習新 知識,並採取行動解決問題。整合型知識在獨立前的森林依賴時期可以發現,例 如科學知識的經驗變通,但更普遍出現在獨立後的現代化發展時期,其共同點是 環境變遷的調適需要,特別是現代社會生活的環境風險因應。此類知識具結合科 學、經驗、熱情與價值的混融特質,並強調家庭、社區與環境網絡的連結,是互 利共享環境價值的具體展現。
明顯的,錫米山女性的環境知識緊扣日常生活的生產、生活與生態三個面向,
環境知識推動三生實踐,而三生是一個家組成的最根本核心,也就是說,環境知 識其實就是守護家的知識。在本研究中,家是錫米山女性移動的根源,家也是她 們環境實踐的目的,家更是她們存在的所有;沒有家,也就沒有環境知識的存在。
這裡,家與自然生態形成一個整體,含蓋的意義範圍往往是生物性、物理性與社 會性的多重混融。
壹、家的思考
何謂家?大部分討論家的文獻都聚焦在社會文化關係、物理環境的空間意義 建構,或自然環境的生物性功能等等,傾向單一觀點的關懷往往缺乏交集性,也 忽略人作為居住主體具生物與社會雙重需求的本質。本研究的錫米山女性在建構 環境知識以守護家人、家及家園的歷程,則提供我們另一個觀看家構成複雜性的 視角。
在社會科學的討論中,將「家」切割成幾個不同的概念:house(住屋/住宅)、
family(家庭)與 home(家)。House 指的是我們居住的物理空間,是模得著看得 到的客觀實體;family 指的是共居此物理空間中的家人,可以是具血緣關係的親 屬,也可以是不具血緣關係的朋友;home 是這些家人與這個物理空間互動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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詮釋空間,是無形的心理圖像(畢恆達,2003)。家庭學或家庭社會學著重家庭制 度、姻婚關係及家庭分工等,少談 house 及 home;人類學研究聚焦親屬關係、家 屋結構與居住形式的家庭分工與關係,談 home 的意義詮釋者不多;社會學強調 空間意義與權力關係,鮮少碰觸 house;而人文地理學對住屋構造、物的擺設與 住屋周圍的地景交互作用的關係意義感興趣,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對於「家」
的定義,都聚焦在單一居住空間及居住其中者的社會性意義,對家身置的更大外 部環境脈絡,以及最基礎的生物性意義討論極少。然而,家既然作為人生存基礎 的核心,存在的意義就不可能僅限於生物性需要的滿足,或心理需要的安頓,更 多時候,是多元需要交互作用與消長的複雜產物。特別是,今天的環境問題已經 明顯影響「家」的存續時,「家」的思考方向應該朝向整體性觀點,維持家與外部 環境關係的和諧性與永續性,建立家人的安全感、認同感與歸宿感,提昇家適應 環境的韌性,居住其中者的生存意義才得以彰顯。
自 1992 年里約會議後環境議題成為人類存續與福祉的思考焦點後,自然資源 管理與「家」的構成關係開始被廣泛討論,像聯合國提出生態系統服務與人類福 祉模型,就列出生態系統與人類安全、健康、物質與社會網絡的關係,以及外部 社會經濟力量對前兩者的作用力量(Williams & Stewart, 1998);2010 年日本的《里 山倡議》提出「社會生態生產地景」(Socio-Ecological Production Lanscapes)概念
(李光中,2011),是較能關照整體面向的討論。然而,家構成的複雜性,非這些 普遍性原則或模型得以蓋括,特別是本研究的錫米山女性,家的形成揉雜著女性
(李光中,2011),是較能關照整體面向的討論。然而,家構成的複雜性,非這些 普遍性原則或模型得以蓋括,特別是本研究的錫米山女性,家的形成揉雜著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