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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研究方法

第一節 研究取徑:詮釋學

環境知識無論是精確性的、經驗性的或默會性的,都由人所建構及生產;而 人作為社會成員,只會對能維持自身與他人、組織、社會及自然環境關係的互動 經驗產製意義,才能內化及符號化為具體實用的知識。作為引導生活實踐的關鍵 指南,環境知識不再是那個獨立於人的意識與排除社會情境作用的客觀事實,相 反的,它是人在複雜社會脈絡下的生活實踐產物。因此,欲了解環境知識,就必 須回歸到人所生活的那個世界;而生活世界,也正是質性研究探詢的核心對象(鄒 川雄,2005)。

環境知識社會建構的本質,儘管過去不乏討論,也獲得學界的普遍認可,但 基於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觀點長期以來缺乏交集,使得學術成果往往集中於各自 領域,觀看的視野也從各別領域出發,產生自然科學將人的社會性因素排除、社 會科學僅聚焦社會面向關懷的互不關連問題。就自然科學而言,因環境教育源於 自然科學傳統,環境知識的產生方式也被框限在唯一一種(科學實證研究過程), 知識類型也僅限於精確性知識,排除生態以外的其他因素。同樣的,社會科學觀 點下的環境知識建構則聚焦於不同社會處境的關係與權力結構,知識的生態與精 確面向往往隱沒。在這情形下,環境知識的全貌也難以盡顯。事實上,環境知識 是自然生態與社會文化交互作用的產物,特別是成人的環境知識以實用及問題解 決為前提,知識的構成往往交織著個人情感(想不想行為)、價值(應不應行為)、 生態、社會與文化內涵(如何行為)的意義化過程,排除任何一個面向,皆無法 釐清知識構成的本質。因此,環境知識的探究,需要一種能深入個人日常生活世 界理解複雜生態與社會關係如何驅動其意義產製的研究取徑,詮釋學不啻為一個 極佳的選擇。

本研究欲探詢馬來西亞華人女性建基於日常生活經驗的環境知識建構樣態,

生活經驗的意義化過程成為核心焦點,而日常生活本身因此既是研究標的,也是 終極關懷。常民環境知識的形成源自於他與身處自然與社會環境的交互共構經驗,

進而推動有意義的生活實踐。因此,生活世界不僅是孕育知識的搖籃,也是知識 持續解構與建構的驅力,更是知識投射的鏡面,因為知識建基於生活經驗,而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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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的經驗必都被「沉澱」,回流到人們的生命河流中,也就是我們的生活世界(鄒 川雄,2005)。狄爾泰即認為,社會生活世界就是不同生命河流在特定時空下持續 往返詮釋的結果,它就像百川交會,終之匯成歷史的生命長河,形成整個社會的 生活世界(洪漢鼎,2001)。意即,沒有經驗意義的詮釋,也就不會有社會的存在。

人作為社會組成的最基本單元,藉由環境意義的產製與生活周遭的人、事、物發 生關係及組織自己的生活(Gough, 1997),建立起生活世界,換言之,生活世界 即意義的世界。然而,日常生活中的意義總是隱晦不明,往往必須透過語言、情 感、儀式、物質或行動等符號實踐出來,才得以窺見一二,但如何讓這些外顯符 號背後的深層意涵顯現,則有賴詮釋過程;詮釋學所從事的任務,乃尋找穩藏於 敘說文本背後的心理意圖,詮釋正是一種「闡述開展在文本面前『寓居於世』的 型式(林徐達,2015)。透過詮釋,我們得以理解常民如何看待他們自己的生活經 驗、如何意義化這些經驗至默會知識及實踐基礎,進而建構生活世界(Merriam &

Associates, 2002)。

本研究採取知識社會學的理論架構,從知識的社會建構本質出發,嘗試勾勒 社會情境與自然環境力量與華人女性生命長流交織下的環境知識建構樣態,透過 詮釋學取徑突顯生活經驗意義在環境知識建構過程中的價值,為自然科學與社會 科學開啟一個對話空間。此外,知識社會學是歷史社會學的研究方法,探索知識 與人類生存的關係(Berger & Luckmann, 1966/鄒理民譯,1991),有助於處理本 研究複雜的人與環境關係。而知識本身不是固定的、單一的,而是一種經由長時 間累積及適時改變的多元建構與詮釋(Merriam & Associates, 2002),其建構過程 也是歷時的、累積的與流動的,使得知識建構的時間與歷史面向必須納入理解範 圍。就如成人教育學者 Jarvis(1987、2010)所強調的,成人知識的習得,社會 情境因素與個人成長歷程形構的傳記因素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本研究的華人女 性具有為維持基本生存需要勞碌一生的共同特質(高佩瑤、蔡佩娟,2015 年 10 月),聚居型態也呈現鮮明的環境資源依賴性,生存基礎因此緊繫環境資源,也形 構出她們與環境資源不可分割的個人生命傳記樣貌,而她們腦海中的環境知識建 構、瓦解與再建構,也必然與環境資源互動變遷息息相關。因此,研究對象的經 驗意義詮釋不僅是當下的,也必須是穿透歷史時空脈絡的,深描詮釋法(the method of thick description and interpretation)的使用對多層次生活世界的複雜資料處理有 所助益。

深描詮釋法由台灣社會學者鄒川雄(2005)提出。他認為滲透著默會知識的 生活世界是一切社會行動及經驗意義的根本,欲研究其內涵,必須使用能穿透生 活世界表層至核心的特殊方法。他因此結合人類學者 Geertz 的「深厚描寫」(th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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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與質性研究方法學家 Denzin 的「深厚詮釋」,組成深厚描寫與詮釋兩 相合一、相輔相成的「深厚詮釋法」。他指出:

深厚描寫把焦點放在行動者行動本身(如動作、言說、情景)之主觀意 義的描述上;深厚詮釋則把詮釋焦點放在行動者所立基的社會生活世界的意 義的解釋之上。前者重情節、重事件、重心理意義的把握;後者重行動者背 後之意義系統與行動者慣習(habitus)的理解。前者強調行動特殊性與細節 描繪;後者則強調這個行動背後共享的意義結構之闡明。(頁 27)

他因此將生活世界的深描詮釋分成四個層次(圖 6):一、表面描寫,即淺描,

指「日常的泛論」或所謂「社會科學的大字眼」來描寫研究對象的行動。二、深 厚描寫,即深描,指不只泛論行動本身,應超越所能觀察到的事情或表象,深入 描述並刻畫出行動的細節、情緒、感覺、脈絡、互動及社會關係網絡等,以便在 歷史與社會的脈絡中捕捉行動的意向與主觀意義。三、深厚詮釋,即深描詮釋,

指不只是行動者自身的生活世界,而是行動者自己所身處的那個大環境──社會生 活世界,藉著深度詮釋來整合互動、脈絡與歷史過程。四、反思的(reflexive)

深描詮釋,即反思的深描詮釋,指研究者把「自己」──研究者及其所屬之生活世 界放進來,反省或反思自我在研究中的位置,以及研究時我們如何將自己的前理 解或偏見帶進研究中。

研究者及其所屬社會生活世界 行動者所屬社會生活世界

行動者個體生活世界 行動

(行動、創作、

事件、制度等)

淺描

深描 深描 詮釋 反思的 深描詮釋

圖 6 深描詮釋法的四個層次

資料來源:鄒川雄(2005, 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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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描詮釋法作為本研究探索研究對象環境知識建構的指引方法,將能處理研 究對象個人環境實踐與社會及自然環境、歷史發展脈絡、研究者之間的複雜關係,

以及此關係如何在社群間共享及相互建構。首先,透過研究對象的個人環境實踐,

得以辨識環境實踐的永續意涵及梳理實踐行動與日常生活順暢運作之間的關係。

然而,環境實踐的型態如何形構,須擴大到研究對象生活的那個世界,包括研究 對象本身的角色、社會位置、社會情境及環境條件等力量,如何支持、限制及推 動環境學習與實踐。甚至於,研究對象攜帶的既有環境知識本身,是如何在歷史 脈絡與當下處境的雙重作用下在社區生活的意義化共享過程中建構、解構與再重 構,都必須放置到第三層的研究對象社會生活世界中理解。而研究者本身的生命 傳記,一方面承襲著祖輩類似環境實踐經驗形塑的環境知識,對研究對象的生活 經驗起著深層同理及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e)的意義化詮釋作用;但另一方面,

研究者亦會將成長過程中不同的環境經驗與認同偏見,以及理性科學教育養成與 不同世代生活價值觀等現代性觀點帶到研究場域裡,影響資料的詮釋,都必須透 過第四層次的反思、自省與對話梳理。